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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立九王定社稷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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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立九王定社稷下

就在這時,福祿來報說長孫無忌已在外面候著了。還真夠早的,我看長孫無忌也是按耐不住的急脾氣。

我正想,太宗倒吩咐道:“傳早膳。長孫無忌一起用膳!”

不錯,既然是一起用膳,那麽這次的談話就該是在平和而且家常的氛圍下進行,看來聖上讓他一早來也是有意要以聊家常的形式說話。但願他們能夠借這個機會推心置腹,拋卻君臣世俗,用親人和朋友的立場去用心溝通。

我在心裏暗喜著趕忙著手準備,待一切就緒,只見太宗一揮手,我便知趣地帶著一班宮女退了下去,卻沒走遠,找了個窗口豎著耳朵仔細留意裏面的動靜。

太宗和長孫無忌相對而坐,起初兩人都沒說話。太宗端著架子,一臉嚴肅,長孫無忌的表情有些局促又透著股倔強。

過了一會兒,太宗的表情突然轉暖,隨說道:“好了,朕不跟你一般見識。說起來,咱們這半輩子架沒少吵,手也動過,可是十次還不是有九次都是朕先讓步。誰讓朕年長於你呢,做大哥的自然要讓著兄弟。”

這話讓長孫無忌有些惶恐,他想要起身施禮卻被太宗一把按住了,“無忌啊,今兒個沒有君臣,只有一對多年的老兄弟。有些事,當著外臣朕不能不能做出個樣子。今日只有你我,有什麽咱們就開誠布公。”

“聖上,”長孫無忌剛一開口就立刻被太宗止住,“叫二哥。多少年沒聽你這麽叫了。”

長孫無忌笑了,“不習慣了。”

“朕讓你習慣就得——”太宗話沒說完立刻意識到自己的不妥,於是自顧自地笑了,“好好,是我的不是,那我都知錯了,你也好歹給點面子吧。”

長孫無忌溫暖地一笑,輕輕喚道:“二哥。”只是這一聲讓太宗一楞,那一刻竟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記憶仿佛因為這一句而定格在了他們遙遠的青春。

太宗的眼眶難以掩飾地一陣濕潤,他微微側了下頭又擡起來看著長孫無忌,說:“無忌,你曾不止一次明示或者暗示提醒過我,要我多站在孩子的立場上想一想。我卻從未在意過,我自詡是帝王中最慈愛的父親,以為我所給與他們的無人能及,一切的問題都是他們不懂事,不知道珍惜,尤其是承乾。人們都只道我對青雀是寵冠諸王,卻不知道我最疼愛,最珍視也是寄予最大期望的就只有承乾。”

說著,太宗停頓了一下,望著對面的長孫無忌,仿佛在從那雙眼睛中尋找著理解甚至是同情。接著,他又說:“你也是做父親的,不知道你和兒子們是怎樣相處的?會不會經常和他們聊天?他們在不同的年紀裏都想些什麽,想要什麽你是不是都能知道?”

長孫無忌看著太宗苦笑了一下,微微搖了搖頭。

太宗也苦笑著回應道:“看來我們都不是稱職的父親。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自己的兒子是這個樣子的,他和你之前所認識的幾乎不是同一個人。昨天在大理寺,承乾跟我聊了很多很多。他說這是他成年之後第一次僅僅把我當做是父親,一個兒子想把所有的心事,他的夢想、苦悶還有仿徨統統告訴自己的父親,希望得到理解和指點。我才突然發現自己以前加註在他身上的種種,那些理所應當竟是那麽的荒唐。”

“你後悔立他做太子了?”長孫無忌輕輕地問道。

太宗想了想,然後輕輕點頭,“我後悔不該那麽早就立太子,不該以我的標準去培養他,想要把他塑造成為我心目中理想的繼承人。”

“儲位也是國家的根本。你之所以登基以後就立刻立儲,也是希望國本穩定,你並沒有錯。只是,你沒有預見到那個位置的誘惑力對諸位皇子的影響。儲位之上的那個人勢必會成為眾矢之的。”

“我怎麽會沒有預見到?我自己不就經歷過?我就是因為預見到了所以才會對承乾更加嚴格,希望他靠自己的能力穩固太子之位,成為毋庸置疑的儲君。”

長孫無忌輕輕嘆了口氣,問道:“那麽,對魏王呢?你對他就沒有特別的偏愛?你之前不也曾動搖過,想過要改立儲君?”

“你到底還是有私心。青雀不是皇後親生,知道的人不多。你讓褚遂良上書跟我講嫡庶有別的道理,就是要提醒我無論如何也不能立青雀。坦白來說,起初我重視青雀,只是想給承乾壓力,好讓他更加上進。可到了後期,我也的確發現青雀的才幹以及性格似乎更適合做太子,所以你說我動過異儲之心也是事實。不過,有你們幾位‘賢臣’左一本,右一諫,我也就只能想想而已。”

長孫無忌笑了,卻又立刻嚴肅起來,“可是魏王卻不知道你對太子的苦心。他以為自己有機會,所以才會——”

長孫無忌還是有所顧忌,所以話說一半沒有繼續,他大概是在斟酌用詞。太宗卻在一旁將話題接了過來,“你不必如此支支吾吾。說實話,青雀的想法我之前並非沒有洞察,只是若不是今天承乾跟我和盤托出,我還不知道他為了這個位子竟然能如此不擇手段。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他的城府和智謀確實比承乾要高出許多。和承乾的性情坦蕩相比,青雀的確顯得狠辣,可是作為帝王這未見得就不好。”

“如何做一個帝王只有你有發言權。可是,如果縱容不擇手段謀取皇位的做法,豈不是要給天下樹立了一個榜樣,以後的皇子們會不會都效仿用陰謀詭計謀求皇位,到時候兄弟反目,手足相殘,家不成家又何以治國呢?”

長孫無忌的話震動了太宗,他立刻想到昨晚魏徵在奏章中所提醒他的,歷史不能重演,他自己所經歷過的痛苦以及因此所背負的罵名他怎麽能看著自己的兒孫延續下去?

太宗楞了一會兒,然後用緩和的語氣轉移話題道:“你知道昨天承乾跟我說什麽嗎?他說他知道自己的個性根本不適合當太子。沖動、義氣用事,叛逆還有桀驁不馴,原來他都清楚。他跟我說,如果當初沒有立他當太子,他如今或許只是呆在自己的封地上,喝酒、吟詩,騎馬、打獵,甚至他更願意當一名駐守邊關的軍士,他說他最喜歡西北大漠孤煙的豪氣,向往那和天際相交的廣闊草原。我說,真讓他去吹上個一年半載的黃沙他就不這樣想了。”

“太子究竟還是年少,缺少歷練。可話說回來,你難道希望他們再經歷一次你當年的金戈鐵馬嗎?”

太宗無奈地聳了聳肩,然後認真地看著長孫無忌非常嚴肅地說了一句話,“無忌,如果我必須廢掉承乾,你認為又該立誰呢?”

長孫無忌並未吃驚,太宗的問題似乎早在他的預料之內,又仿佛他一直在等待的就是這句題問。可是,他並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看著太宗沈默了片刻,然後才緩緩開口道:“如果我說實話,你必然又要說我是出於私心。”

“我已經知道你的答案了。”太宗說著有意白了長孫無忌一眼,可是轉瞬就露出了嚴肅的表情,認真地說道:“我不是沒有想過雉奴。這孩子仁孝、乖巧,一向甚得吾心。可是,他畢竟年少,怎能堪此重任呢?”

“承乾被立為太子的時候還不及晉王現在的年紀。你的理由不成立。”

長孫無忌的反駁毫不留情,太宗只得嘆口氣說:“今時不同往日——好,我不跟你爭。就算如此,可是,你認為雉奴的個性適合做太子嗎?”

長孫無忌答道:“你剛才還說直到昨天才發現自己的兒子不像是之前所認識的那樣。你敢說你現在對晉王的了解就是全面的嗎?況且,晉王正直少年,性格猶如玉璞,只要細心打磨定能成器。有你把他帶在身邊言傳身教,我想用不了十年,他就會讓你刮目相看了。”

“你對雉奴就這麽有信心?”

“我是對你有信心。”

長孫無忌的話滿是鼓勵,可是太宗卻苦澀地一笑,說:“承乾,我就沒有教好,聽你此話不免更加讓我汗顏。”說著,太宗的眼神中流露出無比失落的神情。

“我所認識的二哥、秦王身上都帶著一股從不認輸的傲氣,還有那讓人不可思議的自信。怎麽當了皇帝就不一樣了呢?”

太宗輕輕一拍桌幾,“你不用激我,我還沒有你想的那麽脆弱。只是,事關社稷,我不想百年之後有愧於先帝,有愧於黎民。所以,才再三權衡,左右為難。”

“二哥,”長孫無忌突然關切地看著太宗,“國事家事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這社稷的重擔也不會只有你一個人來扛。無論是大唐天子的臣下還是二哥的兄弟,長孫無忌始終都在你身邊。”

長孫無忌的話觸動了太宗最敏感的神經,他一把抓住長孫無忌的手,眼眶裏滿是溫暖的濕潤。“我知道。我知道!”這六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字字沈重。接著,他看著長孫無忌又說道:“你的心意我明白,昔日一同經風冒雨的兄弟也只有你還在我身邊了。還好有你,讓我深感欣慰。只可惜,無忌啊,你並非社稷之才,我這樣說你可不要介意啊!”

長孫無忌接道:“怎麽會呢?我也有自知之明,以我的才幹莫說與魏徵、房玄齡相比,就是遂良我也不及一二。我做不了創世的賢臣,卻還是能當一名忠臣盡忠於一位守城之君的。”

“守城之君?”太宗重覆著長孫無忌的話,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你是說大唐需要的是一位守城之君?”

長孫無忌點點頭,並沒有繼續解釋,而是話鋒一轉道:“論才能,諸皇子中當數魏王。如果聖上真的要立魏王,無忌也定當真心擁護。只是,在此之前請允許無忌鬥膽再進最後一言。”

“我剛才都已經說了,此次我們不論君臣,只當朋友嘮家常。我不怕你有什麽越矩的言詞,只怕你有所保留。”

長孫無忌聽罷,這才一字一句地說道:“無忌不敢說日後晉王的才幹定能勝過魏王,有一件事卻是十拿九穩,那就是,如果立晉王為太子,無論承乾還是魏王都會無恙。可是,如果立了魏王,對於前太子以及被議過儲的晉王,無忌不敢保證他們兄弟二人能平安無事!”

長孫無忌的這句話一出,連我都覺得心頭猛得一提,頓時後背一陣冷汗。沒錯,這才是真正的死穴。太宗如此精明,他一定明白的。果不其然,太宗聽後臉色大變,那層在他心底一直耿耿於懷的窗紗被長孫無忌這樣一捅就直接戳到了他的要害。此刻,他是不是想起了昨晚魏徵的那篇奏章呢?

太宗凝著眉半天沒有接話。過了好一陣子,他才說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與此同時朝長孫無忌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長孫無忌站起身來,朝後面退了一部,沖太宗深施一禮卻並未退下,反倒一撩衣襟跪在了地上。太宗擡起頭,詫異地看著他,“無忌,今日所談的事情我會認真考慮的。你這又是為何啊?”

長孫無忌說道:“儲位之事無忌再無二話。只是——聖上,臣知道這個時候提這個不是時候,可是臣怕再不提就沒有機會了,所以才鬥膽求聖上開恩。”

長孫無忌突然如此正式地以君臣之禮相對,讓太宗十分驚詫,他連忙說道:“無忌啊,你這從何說起啊?”

長孫無忌答道:“臣請聖上看在微臣的薄面上能夠饒恕李君羨。”

太宗這才恍然大悟,他朝後面靠了靠,聽長孫無忌繼續說道:“李君羨之罪完全是受爭儲之累。平心而論,他並未做錯什麽,還請聖上明鑒。”

“你不說,朕還差點把他這檔子事忘了。你說李君羨並無過錯,那太子又是為了誰挺身範險,鬧到如今不可收拾的地步?身為朝廷要員,尤其是手握兵權的武將,與太子私交太甚,本身就是大忌。縱然他是無心,但後果已經不可挽回,你竟然還說他無錯?”

“聖上,要說錯也是臣的錯。是臣早年帶君羨與承乾相識,才讓他們結下少年情緣,成為摯友。然,承乾被立為太子之後,他們之間的交往就嚴守君臣道義,未曾越矩。此次,若非李君羨受人陷害以致性命堪憂,承乾也不會一時沖動,鑄成大錯,卻也正是他情義所見。試想,如果這件事發生在無忌身上,無忌相信當年的二哥也不會見死不救的。”

太宗哼了一聲,然後說:“不要以為你用‘情義’二字就能為李君羨開脫。”

“臣並未想要為李君羨開脫,只是懇請聖上能從輕發落。畢竟,人非草木。況且,聖上英明,從李君羨涉嫌通外被調查到太子出事,這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有何關聯,個中曲直聖上心裏不會不明白。所以,臣相信聖上會做出公正的裁決,定不會讓無辜之人蒙冤。”

“長孫無忌啊長孫無忌,你怎麽老毛病就改不掉呢?照你這麽說,朕如果重判了李君羨就是讓無辜之人蒙冤,就是昏君了?”

太宗的音調明顯提高了。我在外面不由為長孫無忌捏了把汗。他在這個時候替君羨求情,真是太玄了。可是,如果此時不說,還會有別的機會嗎?我立刻明白了長孫無忌的用心。

“聖上,是您說跟無忌可以像朋友一樣交談,臣才敢將心裏話全部掏出來的。”

長孫無忌一句話堵得太宗有點惱火,卻又不好說什麽,勉強應道:“那是關於太子。你畢竟是太子的親舅舅,談家事,自然可以不必拘禮。”

“李君羨之事與太子之事息息相關。李君羨的罪名直接關系太子的罪責。所以,聖上不能不慎重啊!”

太宗本想發作,卻突然停住了,好像想起了什麽。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對長孫無忌小聲道:“你與李君羨非親非故,卻如此厚待他,不僅一手栽培提拔,甚至不惜為他屢次頂撞朕。朕不是沒有聽到過一些傳聞,只是從未在意。如此想來,那些傳聞也未必就是捕風捉影。無忌,你跟朕說實話,這個李君羨是不是你的……”

“聖上,”長孫無忌的神情十分尷尬,他的額頭不由冒出了細密的汗珠,口齒也沒有那麽伶俐起來,“聖上,臣待君羨的確如同自己的孩子。那是因為,是因為——君羨的父母與臣是故交,臣念及舊情,又憐惜君羨自幼失去雙親,故才……”

太宗擺擺手,“好了,朕不逼你了。朕不管你跟李君羨之間到底有什麽關系,朕是看出來了,如果朕這次不給你這個面子,你是會記恨朕的。”

“臣不敢!”長孫無忌立刻應聲道。

“你肯定敢!”太宗說著又瞪了長孫無忌一眼,繼續說:“朕姑且答應你,李君羨從輕發落就是!”

此話一出,我長出了一口氣,聽著裏面長孫無忌叩頭謝恩的聲音,也真真地感受到他此時此刻心情的覆雜。

正在這時,如時鐘一般準時的晉王李治前來向他父皇請早安來了。

看到晉王,我連忙迎了上去。

“晉王殿下,長孫大人正在裏面呢。”我說著,沖他使了個眼色。

晉王微微一笑,道:“那本王就在這裏等候。”話音剛落,就見長孫無忌正邁出殿門。晉王見狀連忙上前打招呼。

長孫無忌的臉上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分明在暗示讓我放心,然後他看著晉王囑咐道:“聖上近來為國事所累,你在要多盡孝道,設法為聖上分憂。”

晉王恭順地答道:“多謝舅舅提醒,雉奴一定竭盡所能。”

長孫無忌點點頭,他所傳遞的信息似乎得到了滿意的回饋。

長孫無忌走後,我連忙進殿通報晉王求見。我一邊通稟一邊拿眼一掃,早膳哪裏有動過的痕跡?可見,這一餐他們用得有多辛苦?

“聖上,早膳不可口嗎?”我試探著問道。

太宗微合著雙眼有些疲憊地擺擺手,“撤下去吧!”

“那臣妾稍後給您端盅燕窩?”

他點點頭。我便知趣地輕聲退下傳話。

殿門前,我與晉王擦肩而過之時悄聲對他說:“聖上提及廢立太子之事,你若不知如何回答只管哭便是,切莫多說。”

由於緊張我沒有去看晉王的表情,只是隱約感覺到他的嘴角似乎揚了一下,也不知我的話他是否聽了進去。於是,待晉王進殿我連忙去備了燕窩。

我端燕窩進去的時間恰恰好,太宗正跟晉王說到關鍵處。

“雉奴啊,父皇問你,如果父皇要重新立太子,你認為該立誰呢?”

就見晉王立刻表露出驚慌的神態,渾身不自然地答道:“父皇何出此言?太子之位理所應當是大哥的啊。兒臣知道皇兄是做錯了事,讓父皇生氣了。可是,還望父皇念在皇兄只是一時沖動給他一個改過的機會,千萬不可動廢儲之念啊?”

太宗的態度表現得很溫和,他沖晉王說道:“朕知道你跟承乾兄弟情深,可朕現在不想聽你為他求情。朕就是想知道,在你看來朕應該立誰為太子?”

晉王膽戰心驚地答道:“如果父皇真的要改立太子,諸位皇兄中當屬四哥才能出眾。”

聽他這樣回答,我心頭一驚,手中的湯碗一抖險些灑出來。

太宗沖我道:“端上來。”

我才連忙調整情緒,上前跪呈燕窩。

太宗一邊端起燕窩一邊說:“你果真認為當立魏王?”

晉王答道:“論才幹自然是四哥出類拔萃,立他為太子應當可以服重。不過——”說著,晉王緊張地擡眼瞟著聖上,欲言又止。

“不過什麽?有什麽想法只管說來。”

只見晉王突然跪在了地上,語氣懇切地說道:“四哥若被立為太子,還請父皇恩準兒臣返回封地。”

“怎麽?你不想呆在宮中,不想陪伴父皇了?”聖上的語氣裏透著生氣。

晉王連忙答道:“父皇對兒臣疼愛有加,兒臣怎麽舍得離開父皇?只是,兒臣自幼蒙父皇偏愛在太極宮中長大,享受了其他皇兄不曾享受的優待。而今,兒臣已經長大,是時候去封地了,否則,實在是於禮不合。若是因此遭來其他皇兄的誤會就更不好了。”

我剛才還嚇得一身冷汗,擔心這個家夥不知道輕重,怎麽就給魏王搖旗吶喊了起來,他的這句話一出口我便恍然大悟,這個晉王,看來我真小瞧他了不是一丁半點兒。

太宗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他將湯碗放回我手中的托盤上,然後說:“你說的其他皇兄是專指魏王吧?”

晉王低頭不語,我能清楚地看到他跪在那裏雙肩不停地在顫抖。

太宗見他不說話繼續問道:“你在害怕?他究竟做了什麽讓你如此害怕,以致他如果當了太子,你就不敢留在宮中?”

晉王小心翼翼地回答說:“父皇,兒臣不是這個意思。兒臣知道,父皇疼惜兒臣幼年喪母,故將兒臣留在身邊,一直疼愛有加。可是,兒臣已經長大,實在是因為祖制和禮法的關系才肯請父皇準許兒臣去往封地。”

太宗一皺眉,說道:“雉奴,你是個乖巧的孩子,向來不會說謊,怎麽現在也學著欺瞞父皇了?有父皇在這裏,你有什麽不敢講的?快,跟父皇說實話,到底有什麽是父皇不知道的?”

晉王立刻拜倒在地,口裏說著“請父皇贖罪。”

我見狀,連忙知趣地收起碗碟朝外面退下,卻故意放慢了腳步。

晉王拜罷,直起身子說道:“父皇,兒臣平日備受兄長們的關愛和照顧,實在不該背後道其長短。可是兒臣也不該對父皇有所隱瞞,四皇兄有才也有心,如果父皇異儲之心已決,四皇兄是不二人選。只是,懇請父皇在立四哥之後能下旨讓兒臣及諸位皇兄離開長安,回到各自封地。尤其是大哥,還請父皇念在多年的父子情份能讓他遠離長安,從此遠離是非。”

太宗將身子向前探了探,說:“雉奴,你真是長大了,說話學會了拐彎抹角。什麽叫‘有才也有心’,‘遠離長安,遠離是非’?你必須給朕說說清楚,否則朕就是再疼你,也一定會治你的罪。”

晉王一哆嗦,隨即一咬牙,大有豁出去之勢,這才答道:“父皇息怒,兒臣知錯了。兒臣想說的其實是四哥一直想當太子,而且他也具備這個才能,既然如此,父皇不如就成全了他。只是,四哥一向疑心較重,他花了這麽多年的心思才走到今天這一步,即便登上太子之位也難以消除對兄弟們的忌憚之心。所以兒臣才會懇請父皇下旨讓皇兄們遠離長安,如此四哥才會安心,江山才能穩固,皇室方可安寧。”

太宗聲音低沈道:“雉奴啊,這些可不像你平常會說的話。不過,朕相信你說這些不會是憑空想象的,你一定有證據,既然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不如都告訴父皇,有什麽事父皇也好為你做主。”

晉王的聲音有一些顫抖,“兒臣並非想要請父皇做什麽主,本來兒臣也是不打算說起這些的,既然父皇問到,兒臣只好據實以奏。早兩年,兒臣身邊的宮婢凝霜曾經告訴兒臣,說她是四哥安排到兒臣身邊的,她的任務就是向四哥定期匯報兒臣的日常起居。兒臣那時才相信四哥想當太子,並且與大哥素來不和的傳聞。因為,四哥早先就不止一次試探兒臣,起初兒臣混沌,當兒臣明白過來還真有些害怕。”

“這些你怎麽不早告訴朕呢?”太宗拍著桌子,急切地責問道。

“兒臣不想在父皇和兄長之間做挑撥之事。而且,事後兒臣將這件事告訴過大哥,因為兒臣想四哥會在兒臣身邊放人怎麽可能不……大哥當時要我寬心,說他和四哥之間的事情不該兒臣過問,讓兒臣只管在父皇身邊盡孝道,千萬不要牽扯進是非裏來。”

“這怎麽能叫挑撥呢?”太宗顯得有些焦躁,然後他又長嘆道:“承乾啊,你怎麽也那麽糊塗呢?”

“父皇,大哥是仁義之人,他常教導兒臣皇室中最難得的就是兄弟和睦,他會容忍四哥也是為大局考慮。”

“你是覺得父皇不該廢掉承乾了?”

“大哥有他的好,自然也有不是。一切還憑父皇定奪!”

此話一出,不僅聖上一驚,連我都摸不清晉王的葫蘆李究竟賣得什麽藥了。

卻聽晉王解釋道:“父皇,論兄弟情誼,憑心而論兒臣還是跟大哥更為親近。可是,出了這麽大的事,縱使父皇想要維護,怎奈必須給百官給天下一個交代。而且,實話實說,依兒臣看來大哥的秉性也的確不適合做太子,再加上所處之位難免成為眾矢之的,身在太子位對他而言未必是好事。”

“你認為做太子不是好事?”

“因人而異,對大哥是如此,對四哥或許就是如魚得水。”晉王剛說完,立刻緊張地追問道:“父皇,兒臣是不是越距了?”

太宗擺擺手,“不打緊。難得雉奴如此坦白,父皇想聽真話。只是,老四如此對待你們,你要父皇立他為太子,是出自真心嗎?”

“父皇明鑒,兒臣句句發自肺腑,出自真心。坦白講,兒臣對四哥的某些做法確實不能茍同。但不能否認的是諸皇兄中數四哥才能最勝,立他為太子應該可以服眾。而且,惟有四哥當上太子,才能兄弟和睦,從此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你這句話說得還真是婉轉。”說著,太宗似乎想起了什麽,隨問道:“雉奴,你剛才所說的老四安排的宮婢叫凝霜是不是?”

“是叫凝霜。”

“朕知道她,好像服侍你有些年頭了?”

“父皇好記性,凝霜入宮至今已有三年有餘。”

“至今?你是說你至今還把她留在身旁?”

“正是。”

“朕說呢,怎麽記得前些時候還見過這丫頭。雉奴,你既然早已知道她的身份,怎麽還把她留在身邊呢?”

“父皇,凝霜並沒有做任何不利於兒臣的事情。況且,她能告訴兒臣實情已足見她的忠誠,與其面對新來的宮人心懷忐忑不如選擇相信願意坦白的凝霜。”

“朕明白了。”太宗說這話的時候似乎是自言自語,然後他轉向晉王,道:“雉奴,你今天所說的這些讓朕對你對朕的兒子們又有了新的認識。不過,朕對你的一些觀點並不能認同。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而且有顆寬容、仁慈的心。可是,遇事不能只求安穩而選擇退讓,有的時候該向前的時候就要進一步。你要學的還很多,不過朕很快就會讓你明白什麽才叫真正的‘天下太平’。”

此話一出,已經退出門外的我心裏的一塊石頭一下子落了下來,這才一轉身朝外面快步走去,腳下的步子頓時輕快了許多。

晉王到底比我更了解他的父皇,看來一直以來我都太小瞧他了,他的才智應當是遺傳自聖上吧,只是我一直以來都只把他當做個孩子,卻忽略了他與生俱來的聰慧、機智。說也是,轉眼間他都十六歲了,即將由一個少年成長為青年,如此說來,擁立晉王為太子於公於私都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可是,魏王呢?那絕不是一個善角兒啊?想到這裏,我突然發現到現在為止魏王都還不曾露面。以他的性子,這個時候該出現了吧!

我的預料還真不錯,這幾天一直都是魏王在朝中的鐵桿支持者們沖在前面為他的儲位搖旗吶喊,這會兒子也的確也該輪到他這個正主兒登場了。

可這李泰把時間卡得也太準了,正在當午十分出現在了甘露殿前。我遠遠看到他,就估摸著這家夥選這個時辰來決不是湊巧,他必定是想在見到聖上前先探聽些最新消息。不過,他一定沒有想到這個時候的甘露殿可是我說了算。既然早上晉王在聖上面前演了出好戲,想到這兒我的腦海裏不禁浮現出晉王走出殿門時沖著我迅速變臉的樣子,禁不住想笑。好吧,既然晉王如此爭氣,那我就再幫你踹上對手一腳。

我連忙迎上李泰,施禮道:“魏王殿下,聖上正在休息,請先到偏殿等候,待聖上醒來再為通報。”

李泰輕輕一笑,隨我走進了偏殿。我又親自泡了清茶端至李泰面前,一邊為他沏茶一邊說:“聖上昨夜看奏章到深夜,今兒一早又召見了國舅爺,的確是乏了。殿下莫急,喝點清茶解解暑,慢慢等。”我一邊說一邊拿眼睛瞄著李泰,他臉上的表情明顯地起伏著。

我放下茶杯,向後稍退些許,看看四下無人,才微微施禮鄭重地說道:“武媚給魏王殿下道喜了。”

李泰一副微愕的表情,對我說:“武才人這是為何啊?”

我莞爾道:“聖上異儲之心已定。而這新太子的人選,就連武媚這濁眼也看得分明,非魏王莫屬。”

李泰一下子站了起來,故作驚慌地說道:“武才人何出此言?本王此次進宮就是要請父皇開恩赦免太子的。什麽異儲,切莫兒戲!”

看著李泰那副惺惺作態的樣子,我打心底裏鄙夷甚至感到惡心,卻還得帶著笑顏說道:“殿下別緊張,儲位大事武媚怎敢兒戲。昨晚,聖上通宵看奏章,滿朝官員幾乎眾口一詞,都是要擁立殿下做太子。就連聖上都說,看來魏王是眾望所歸啊!”

“這是父皇說的?”李泰有些遲疑,身子卻慢慢坐回了原位。

“自然是聖上親口所說。”我鎮定地答道。看著李泰眉梢那難以抑制的欣喜,我繼續說道:“昨晚聖上看奏章,武媚一直服侍在左右。後來,那些奏章基本上都是武媚念給聖上聽的。聖上聽著聽著,就發出了那樣的感慨。”

聽我如此說,李泰似乎意識到了我的重要性,連忙請我坐下。我便不客氣地在他對面坐下,本來嘛,按輩分,你可是我兒子呢,我心裏如此想著。

“不過——”我故意皺了皺眉,然後似有顧慮地說道:“雖然朝中官員大多都擁立殿下,但昨晚的奏章中也有不同的意見。褚遂良褚大人以及丞相魏徵推薦的都是晉王殿下。”

“什麽?魏大人也上書?”此時,李泰緊張的心情全都寫在了那張餅狀的肉團臉上,看來魏徵的傾向性還真是關鍵。

想到這兒,我立刻答道:“是的。魏大人拖著病體還親手寫了奏章。幾位大人在奏章中都提到,說嫡庶有別,立儲該立嫡立長。我還納悶,殿下與晉王都是長孫皇後所生,若論嫡長更應該立殿下啊,怎麽就成了擁立晉王殿下的理由?”

說到這裏,我故作思索地停頓了下,同時清楚地看到李泰的表情霎那間不自在了起來,那是戳到他的痛處了。

我在心裏暗笑著,表面上故作鎮定繼續說道:“不過聖上似乎還挺重視這個意見,今兒早天不亮就傳召國舅爺火速進宮,一聊就是兩個時辰。”

這時,李泰似乎也調整了情緒,比較平和地接道:“父皇本就對九弟格外疼愛,再加上九弟天資聰穎,或許父皇還真就屬意他呢。”

“聖上還真的有些猶豫。”我故意放慢語速說道,“聖上偏愛晉王卻也欣賞殿下你的才能,所以才會有些舉棋不定。我聽聖上對國舅爺說手心手背難分伯仲,如果他可以把兩個兒子都立為太子就不用犯愁了。殿下可知道,聖上說完這句話後冒出了個什麽主意?”

看著李泰那充滿好奇和緊張的眼神,我在心裏暗自偷笑,表面上卻還是裝出鄭重其事的樣子。我繼續說道:“聖上竟然想先立殿下為太子,再留下密詔,待殿下登基後再立晉王為皇儲。”

“父皇當真這麽說?”李泰的眼珠子都快要冒了出來。

我很是認真地點了點頭,“不過,聖上的這個提議遭到了國舅爺的強烈反對。他說世上哪有不立自己的兒子反而去立弟弟的道理。他還舉了漢朝的例子,說什麽竇太後就想讓景帝立自己的弟弟為太子,結果景帝非但不答應還找機會殺了自己的弟弟。”

“那父皇是何反應?”李泰立即追問道。

“聖上也就猶豫了。其實國舅爺說得也在理。武媚也認為父傳子天經地義,怎麽有放著親生兒子不理反倒傳位給兄弟的道理?國舅還說,即便魏王殿下仁義,肯這樣做,殿下的子嗣們也是不會答應的,到時候恐怕會造成更大的混亂。”

只見李泰的眼珠子不停地轉動著,然後才滿面堆笑地問我道:“那國舅的建議呢?”

“國舅的意思是直接立晉王為太子。理由與褚大人和魏大人上奏的基本一樣。武媚看得出來聖上是很在乎國舅的意見的,不過他心底更中意的還是殿下。正因如此,聖上才越發猶豫。待會兒,殿下見了聖上,若是被問起對儲位的想法,殿下還得細細思量如何應對才好。”

說完這些,我望著李泰,等待著他的反應。他稍稍遲疑了一下,然後身子向後一靠,突然微笑道:“武才人為何要跟本王說這些呢?”

他這樣問至少證明他還不笨,知道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我笑笑,一邊給他斟茶一邊嘆口氣道:“武媚十四歲入宮,原本以為能有朝一日光耀門楣,卻不料時至今日依然是個不受寵的才人。武媚自己倒不在意什麽富貴榮華,能夠伺候在聖上身邊已經是天大的福氣。只是,未能報答母親大人的生養之恩,心中總時常感到愧疚。武媚姐妹三人,均已出嫁,母親年邁在家中一直一靠兩位異母哥哥照顧。母親雖對哥哥們有養育之恩,但畢竟不是親生,再加上武媚入宮多年對家中卻未曾有半點恩惠,兩位哥哥一直都官卑位淺,多年不被提拔,哥嫂們心中難免多有不滿。所以,武媚就想如果能對哥哥們的仕途有所幫助,哥嫂感念這份情份也想必會對母親好一些。”

李泰輕輕地品著茶,靜靜聽我講完,然後微微一笑,那笑容大有松口氣的意味。我說的事情他大可以去查,句句都不能說是假。我的請求合情合理,一個想要巴結未來太子的人,如果不在關鍵時刻壓對寶,那麽往後又有什麽機會呢?不過,李泰絕對是個謹慎的人,他雖然已經信了大半,但我看得出來他還是存在疑慮的。

“武才人真是孝女。你的心意本王了解了。只是,本王素聞武才人與皇兄,就是當今太子交情不錯,皇兄難道就沒有照應些許?”

李泰啊李泰,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問。當初聖上想要把我賜給承乾的事你必然是知道的,才會有爾後的“八字箴言”事件,再往前的七夕夜會雖然是胡才人所為,我猜你也八成脫不了幹系,既然你篤定我跟承乾有私情,那我就做實了你的猜測,給你點成就感。

想到這裏,我若有似無地朝著李泰拋去了一個媚眼,“魏王殿下這話問得什麽意思?若是現在的太子真能幫得了我,武媚又怎會在此巴巴得討好殿下呢?”

說著我充滿幽怨地望著窗外,長嘆了口氣,“貞觀十一年,那時我才十四歲,聖上一旨詔書召我入宮,封為才人,賜名武媚。我以為聖上喜歡我,以為憑借美貌就能抓住聖上的心。可是,聖上真正喜歡的是長孫皇後那樣賢良淑德的女人。徐婕妤,那時還是徐才人,聖上說她像極年輕時的長孫皇後,對其恩寵有加。從此也就冷落了武媚。後來雖然把我留在甘露殿,卻是看中我能讀能寫,腦子又機靈,索性把我當做了一個用著順手的宮婢。一晃數載,而今武媚已經二十歲了,可嘆人如花嬌美,花無百日紅,難得惜花人,護花到花老。”

一個爭寵失敗的女人,一個不甘容顏老去無人疼愛的女人,在這深宮中的寂寞,想要找個乘涼的樹蔭,背靠的大樹,我想也在情理之中吧。相比較大勢已去的太子和乳臭未幹的晉王,我把註押在魏王身上總是合乎常理的。

李泰聽了我的感慨,靜靜地看著我,我想他這還是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端詳我吧,以往在甘露殿,他那謹慎的目光也只能落在我的裙擺上,而今,我在他的眼睛裏卻清楚地看到了火花。

“此花堪比陽春牡丹,荷月芙蓉,若能相伴那是護花人的福氣。”說著他的手輕輕地觸碰著我的手指,我沖他嫣然媚笑,他便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這個李泰,他還有此色膽,也好。我想著,於是嬌嗔道:“有朝一日,若是殿下成事,可還會稀罕這份福氣?”

“本王稀罕,稀罕!”說著李泰將我的手緊緊抓住緩緩拿起,同時將臉湊了過來。

我一緊張,一下子將手猛地抽了回去,立即站了起來。我馬上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於是趕緊說道:“聖上該醒了,我得趕緊過去。”說著就朝外走,走到門口想了想停住,回過頭沖著李泰極盡媚態地笑了一下,看著他那銷魂的眼神這才轉身出門。

說實話,我沒有想到謹慎堤防的李泰最後竟然會松懈在一個“色”字上,他的色膽還真把我嚇了一跳。同時,我也第一次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容顏竟然也是一種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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