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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顆水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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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顆水星

“有些時候我也疲倦,停止了思念,卻不肯松懈。”

——徐佳瑩《尋人啟事》

*

風塵仆仆並不只是可以從裝扮上看出來,漂泊更像是一種情緒,可以明明白白袒露在尚未完全學會掩飾的少年臉上。

李槜主動搭話的那天,是方玉一個人上班。

她起初完全不敢確定這幾天偶爾會在對面咖啡店看到的人和眼前的是不是同一個,想著或許只是帥哥都長著一張相似的臉。所以方玉收斂起目光,像對待普通客人一樣,把李槜點的面端上去。

“請問你們這裏可以點奶茶嗎?”

客人的問題讓方玉頓住腳步,現在不是飯點,不算寬敞的店裏只有零星兩桌人。

“可以是可以,”她轉頭尋找了一圈,“但店長這會兒出去補貨了,暫時只可以上果汁,您看您需要嗎?”

大學城附近的店以快銷為主,沙縣裏加奶茶窗口好像也不算太荒謬,服務員工資不高,是以今年只招到兩個暑假工。方玉奶茶做的顛三倒四,老板不在的時候只能依靠溫遲遲,但好巧不巧,唯二會做奶茶的人今天休班。

像在思考或者猶豫,對面的人一時沒有回答。

方玉在腦海裏預測了一下他可能會說的幾句話,托盤翻個面抱在懷裏,正撇頭想看看廚房裏唯一充當廚師角色的阿姨有沒有空可以拉來救個急,終於等來了回答。

“抱歉,我其實是想拜托您一件事,我看您和那個負責做奶茶的女生好像很熟?”

就算不註意敬稱,他身上也有明顯的距離感,或許是來源於經年的優越累加,並不顯得刻意,反而讓謙卑更謙卑,所以打工打到快習慣黑臉的方玉選擇聽完他的話。何況容貌驚人的帥哥天生會在社交場合收到多幾倍的耐心。

方玉這下確定了,這兩天偶爾的驚鴻一瞥並不是錯覺,確實就是眼前的人——這麽大的城市當然不缺帥哥,但說實話,李槜無論臉還是氣質都很罕見。

在三年後和溫遲遲轉述的時候,方玉強調了這些依舊還記憶猶新的細枝末節。

“她是我高中暗戀過很久的女生,但我現在要去另一個城市了,”他沒有故意等待陌生人探究,只頓了一下就把話說完,“我想問問,她現在過的好嗎?”

——“我後來覺得這個人還挺莫名其妙的,高考失利就失利,想來瞻仰一下名校就直說,偏偏還要給自己的青春安置上一個疼痛暗戀名號。要真是喜歡你,網絡都這麽發達了,怎麽偏偏要去問一個兼職同事......”

如今吐槽歸吐槽,但彼時方玉得剛脫離高中校園,腦海中多得是各種關於瑪麗蘇愛情故事的幻想,加上溫遲遲性格很好,情緒穩定到完全不像一個受過傷害的人,於是她理所當然點點頭,說:“挺好的啊,她過的挺開心的......”

“是嗎?那就好。”當時的李槜也點點頭,只是對她禮貌的笑容裏夾雜著某種破碎。

他在方玉準備離開前喊住了她:“麻煩你可以不要告訴她今天的事情嗎?”

聲帶似乎有些發緊。

方玉只猶豫一秒就點了點頭——前幾天還有人和她要溫遲遲聯系方式,這樣的事並不罕見。

荷爾蒙作祟,年輕人喜歡誰都容易,路過誰也應該容易。

沒想到兜兜轉轉,居然會在溫遲遲家裏再見到李槜。

方玉只當這是一個暗戀故事,說完感嘆一句緣分還真是兜兜轉轉。

唯獨只有溫遲遲知道所謂緣分究竟從何而來。

打開的窗戶有風灌進來,窗簾在暖調燈光下飄起一角。

咬過兩口的蘋果開始氧化泛黃,溫遲遲內心居然出奇的平靜:“李槜,之前在霧淮你說聊聊,現在還來得及嗎?”

“嗯。”他的視線未曾離開過她,一如那年隔著一條馬路和兩面玻璃,看向那個忙碌的女孩。

“那我先問咯?”溫遲遲仰了仰頭,“你能跟我說說後來嗎?”

她有些沮喪地沖李槜笑笑:“我不知道我猜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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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當然是不可置信。重新提交完志願後李槜的第一反應是去找溫遲遲,他在路上想好一個滴水不漏的理由可以用來應付她父母,但等了很久才被告知她家裏沒有人。

“我怎麽知道去哪兒了?去哪都好,別吵架擾民我就謝天謝地!”鄰居關上門。

雨又開始下起來,緊閉的門像是電影裏的空鏡頭。

李槜從這時才真正感覺到類似害怕的情緒——即使他知道溫遲遲的聯系方式甚至還有地址,但只要她真心想隱藏,他就會像現在一樣根本找不到她。

溫先江當然不可能告訴單位同事自己的繼母去世了,他也不喜歡談論女兒和只生下女兒的下崗妻子,後來能打聽到的也只是溫遲遲志願書上寫的大學是海大。

時間對李槜來說變成淩遲。

曾經自以為是的驕傲都變成泡沫,原來只要她下定決心,他對她的生活就一無所知。

而就在最熟悉她的王思琪分析出她可能會在省城的時候,霧淮那邊傳來了李槜媽媽出車禍的消息,已經買好火車票的李槜連夜趕回去,在醫院的奔波裏逐漸精疲力竭。

“什麽都沒必要。”睡眠變得越來越差,半夜驚醒的時候,腦海中最後一個畫面常常是溫遲遲決絕的表情。

要不算了吧。最累的時候也不是沒這麽想過。

就像她說的,人生還這麽長呢,誰能說到做到。

秦清當然能察覺到他的狀態不對勁,大概是去問了李輕鴻。但她沒問李槜什麽,也沒進行所謂的談心環節。

只是在李槜收到錄取通知書後的某天,像是隨口一說:“小女孩子的脊骨就應該是硬的。”

如果說依舊還有賭氣的想法,在從張肅那裏得知溫遲遲的真正處境後,所謂的生氣就全部變成了氣餒。

李槜難過她的難過,也難過她不相信他可以接納她的難過。

他久違地在夏季去往海城,明明是比宜興更大更陌生的城市,一切明晰之後要找到溫遲遲卻變成更簡單的事。

隔著街道和玻璃,她在他眼裏模糊成小小一個,從前很多被忽略的情節都在此刻明晰,李槜想起高二那年的那只蛇果。

那或許是李槜往後一生都不會有的雨季,但對當時的溫遲遲來說,卻已經是漫長的整個人生。

他終於真正理解母親的話,也終於明白他喜歡的人為什麽會把一切都排在被愛之前。

有很多人都曾經說過,說李槜的名字有些怪,畢竟算是個不常用的生僻字,也沒辦法套用“有邊讀邊無邊讀中間”這樣的法則。

社交場合依舊,無論是和他媽還是和他爹一起,他這個名字都更像是一塊兒最直觀的靶子,能給那些絞盡腦汁想搭上關系的人一個最簡單的開篇話題,他們樂於猜測李槜名字的真實含義,有時甚至能扯上古詩。

李槜曾經對此輕嗤——哪來那麽多有的沒的彎彎繞繞,他爹給他這名字起的,草率到不能再草率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其實就只是這麽個荒唐的諧音。

幼時他完全不能理解,尤其是有些老師點名把他念成李“xie”的時候。但這樣或許真的有卻看似並沒有父母寄托期望的名字,長大後卻反而在他的人生中一語成讖。

李槜內裏的性格確實如此,少有掙紮,多是灑脫。他這一生鮮少有抓不住的東西,真抓不住也就算了。

唯獨溫遲遲。

她是李槜在18歲那年親手放飛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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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槜輕描淡寫,在末尾岔開話題:“其實現在也挺好的......”

“哪裏好?”溫遲遲問他。

李槜笑笑:“哪裏都好。”

還能坐在這裏一塊兒說話就很好。

嗓音被情緒擠壓,聽起來像是哭泣前兆,溫遲遲咬了下嘴裏的軟肉,用肯定的語氣問他:“你後來也來找過我對不對?其他人都不知道的時候......”

她當然也不知道。

說好是聊聊,現在只有溫遲遲單方面在蹦出一個個問題。

克制住想要上前抱住她的沖動,李槜沒否認。

眼前湧起一層水霧,溫遲遲想起那時在霧淮在遇,她那時拒他於千裏之外:“你之前想問我的是什麽?”

是什麽呢?李槜其實只記得那時自己有多開心。

沈默良久,他嗓音發啞:“你這麽多年,想起過我嗎?”

是想起,不是想。

他甚至都不準備問她會不會後悔——她不該後悔。

他甚至希望她永遠不要回頭,只認真去走她的路。

偶爾忘記他也沒關系,反正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努力。

他會自己追上去。

淚水從指縫溢出,溫遲遲再也忍不住,泣不成聲。

“不要哭,遲遲。”他還是坐到她身邊,濕潤的液體沾滿手指。

明明自己也已經眼眶通紅。

“我後來才想明白,你原本都不準備和我道別的,對不對?”

握著拖著自己臉頰的手,摸到的眼淚有一半是對方的,溫遲遲說不出話,只能拼命搖頭。

她用力回握住李槜的手。

“但是你說過再見了,”他溫和地看著她的眼睛,“是因為你說過再見,我才能找到你的。”

“李槜,”溫遲遲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你還喜歡我嗎?”

“不對,”沒等他回答,她又笑笑,“我應該問,你為什麽還會喜歡我?”

李槜用手指替她擦掉新流下的淚水,聲音和動作一樣輕:“你就當我是喜歡重蹈覆轍好了。”

曾經自卑、自負,自以為被全世界拋棄,所以她從不願意停下來聽——他未曾說出口的那些,其實都是關於她的。

原本是真的想要和這個人永遠的說再見了,但是就這麽一瞬間,只需要這麽一瞬間,溫遲遲覺得什麽都沒有關系了。

那年夏天的歇斯底裏,那年幾乎刺入骨血的糾葛,那時候拼命想說的,現在卻好像已經被忘記的那些話......

在自己怔楞的目光中,溫遲遲只剩下這一個想法——只要那個人還是李槜,那一切就都沒關系。

她俯身,還在流淚的雙眼觸及到李槜脖頸微涼的皮膚,手臂用力箍緊。

多好,有愛人體溫的懷抱是港灣。

城市上空的鐘聲敲響,有縹緲的鐘聲傳來,昭示著新的一天已經到來。

李槜抽出手,緊緊回抱住溫遲遲。

2012年12月25日,瑪雅人預言的世界末日還未到來。

有人決定重新相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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