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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顆水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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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顆水星

“也可以了生命再變成填空題,再填空我會填上自己。”

——家家《填空》

*

當初所謂的斷絕關系,說白了,僅僅體現在他們不再寄錢給她。

但面對親戚朋友的時候,溫家依舊有一個考上名牌大學的孩子,只不過叛逆期來的稍晚,不肯走父母安排好的光明道路——可以不給孩子前,但到了斷絕關系這種地步,丟的就變成了長輩的臉,溫家的臉。

溫遲遲大概知道這種心理,也願意被動地配合,至少還能給自己省去應付打聽的功夫。

李香茹打電話過來,就是為了提醒她表弟的外婆要到海城住院,舅媽會陪同,叫她必須要去關心一下長輩。

她下崗後在家做了很長一段時間家庭主婦,今年開始接一些小企的私活做賬,但工資和工作都不穩定,也變得更加喜歡陰陽怪氣。

可以說成是孩子天生更愛母親,也可以說成是因為不在乎所以怎麽樣都行。無論出於什麽角度考慮,溫遲遲如今都不願意和她過多爭辯。

醫院走廊彌漫著永恒的消毒水味,壓抑感避無可避,每每總讓她聯想到高三那一次。

溫遲遲長長的呼出一口氣,按照李香茹給的地址,走進那間敞著門的病房。

“喲,遲遲來啦?”

三人間的病房,中間用簾子隔開,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孩子時不時用尖銳的聲音吵嚷,比起醫院倒更像什麽玩樂的地方。

舅媽眼尖,看到她進來了趕緊招呼。

“外婆,您身體好點了嗎?”溫遲遲把手上拎的一袋水果遞過去,隨著表弟用同樣的稱呼喊人。

老人之前就做過手術,這次過來是覆查,溫遲遲只在很小的時候見過她一次,但看到有小輩來外婆倒是挺開心,喊她到旁邊的椅子坐下:“你這孩子,怎麽來還帶東西?”

舅舅之前生意欠的錢已經被幫襯著還清了,後來也想過再東山再起,最後卻都是不了了之,現在在省城那邊開貨車來回跑,舅媽還是開著小水果店,至少一家人不愁生計。

“我聽你媽說你最近在實習?”舅媽在旁邊削一個蘋果,隨口問。

溫遲遲點點頭,和對李香茹那邊一個說辭:“嗯,學校那邊統一安排的。”

舅媽斜眼看她:“那豈不是沒有工資?還是要倒貼?”

隔壁床的小孩子又吼叫起來,溫遲遲頭皮有些發緊,沒否認。

“那還不如你那個表姐呢,聽說他們那個專業還能直接留在實習的學校教書,鐵飯碗......”

她說的是小叔家已經工作的表姐,人八卦起來倒是不管什麽親屬有別,平等地一視同仁。

溫遲遲沒回話,在心裏大概盤算著大概還要待多長時間比較合適,只想起什麽,隨口問道:“李志才呢?我媽不是說他也過來了?”

這個借了網貸的表弟在親戚的幫助下還是保住了那本職中畢業證,但無論家裏還是他自己都看不得他受苦,打了兩天零工就一直在家啃老,這次說是也一起來了,大概終於想在海城找個工作。

“剛才還在呢,”舅媽笑得有些刻意,“我打發他出去逛逛了,小孩子嘛,待會兒還等讓他給他外婆打飯......”

小孩子。

舅媽說這話的時候,恰好隔壁真正的小孩子又喊起來,溫遲遲由衷地笑了下。

“那舅媽,我就先走了,”又和老人聊了兩句,溫遲遲作勢要起身,“學校那邊只給一上午的假......”

其實假期有一整天,公司也就在附近不太遠的地方,但方玉中午要來找她,而溫遲遲當然更想選擇朋友。

“怎麽這麽著急?再待一會兒得了。”

床道間縫隙狹窄,舅媽嘀咕一聲,卻是沒有起身讓她出去,只拉著她又說:“你明天要不還過來?也和你表弟聊聊,他也挺想你的,之前就是有些小孩子脾氣......”

她指的是從前奶奶的葬禮,那時候李香茹剛用自己全部的存款幫這個侄子還了網貸,李道才到家裏來,隨意進溫遲遲的房間打碎了一只擺件,溫遲遲沒忍住罵了幾句,李道才哪受得了,鬧了個底朝天。

後來又出了志願的事情,溫遲遲自然不願意再跟他有什麽聯系。

這種話聽一次可以用諷刺的心情來化解,再重覆只會讓人生出近乎毀滅的傾向。

極力忍耐的感覺並不好受,好在她話還沒說完,溫遲遲包裏的手機正好響起來。

“抱歉。”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甚至等不及看清來電顯示,還是被擋住無法出去的溫遲遲立刻把聽筒放在耳邊。

“餵?”

幾乎是開口的同時,那邊也傳來聲音:“你家水管壞了。”

“嗯?”溫遲遲把手機拿開,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果然是李槜。

這麽近的距離,聲音不可避免從聽筒傳出去,舅媽大概聽到幾個關鍵詞,皺皺眉問她:“怎麽了?”

溫遲遲強行把一條腿從縫隙擠出去,只潦草解釋:“宿舍的水管壞了。”

舅媽也就只能側身讓開,還不忘壓聲貶低一句:“哦喲,你們住宿條件這麽差的啊?”

才來沒兩天,她倒是就學會了海城本地的語氣詞,“那我看你們這學校也不怎麽樣......”

電話那邊的李槜聽見聲音,問她:“在忙?”

溫遲遲沒否認也沒多解釋,只問他具體情況。

他們這個小區綜合下來什麽都好,就是有點老了,物業也不怎麽頂事,房東之前也叮囑過,這種緊急的修理問題只能自己先想辦法解決。

剛睡沒兩個小時就被吵醒的李槜按了按太陽穴,省去了自己和樓下住戶交涉的那部分,只說他已經聯系了維修師傅,問她趕不趕得回來。

溫遲遲能很明顯感覺到舅媽探究的視線,她想了想,直接走出病房,說:“我這離得有點遠......”

眼看就是午高峰,打車肯定不顯示,但地鐵也有十站左右,漏水這種事一般都會波及到鄰居,溫遲遲說不著急肯定是假的。

“嗯,沒事,”離維修工人承諾趕過來的時間大概還有十分鐘,李槜按了按還有些畏光的眼睛,“你家有備用鑰匙嗎?”

不知道是不是電流的原因,他聲音裏帶著些啞意,語氣也淡淡的,但神奇的,原本還有些慌亂的溫遲遲在他的聲音中安定下拉。

“有......”溫遲遲回答完這個字頓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沒浪費時間,直接說,“在你們家門口最大的那個花盆下面。”

李槜家門口放了一個一層的花架,有幾盆小的多肉,也有一盆稍大一點的綠葉植物。

“嗯?”他大概是覺得自己聽錯了。

溫遲遲忍著羞赧,又重覆了一遍:“......我把備用鑰匙放在你家最大的那個花盆下面了。”

從她說要搬出去那天起,方玉這個和她同住宿舍的人就開始對溫遲遲耳提面命,要她務必註意安全,時不時就發相關鏈接來。其中有一條就是不要把備用鑰匙放在自己家門口的地毯下,類似這種。

溫遲遲算是第一次完全意義上的獨居,當然也把方玉的話聽進去了,所以思來想去,把備用鑰匙放在了一個自以為安全的地方——

對門鄰居的花盆底下。

結果安全是安全了,卻沒想過某天要對門鄰居親自搬開拿出來。

果然,隔著電話,李槜毫不掩飾的笑聲傳過來,及其愉悅的那種。

溫遲遲感覺自己臉都在發燙,偏生還不能掛斷電話,只能用手背蓋住臉頰試圖降溫。

“行,找著了。”沒過多久,李槜的聲音再一次從聽筒裏傳來。

大概是因為搬花盆把手機放遠了點,聲音顯得有點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種說不出的浪蕩勁。

溫遲遲匆匆說了自己馬上趕回去,趕緊掛斷了電話。

平覆了一下呼吸,她才又進了病房——這麽走當然是不行的。

舅媽像是目光時時刻刻就註意著門外,看見她進來立馬問道:“弄好了?”

溫遲遲搖搖頭:“舍友先回去了,不過我也得趕回去收拾東西,說是都濕了。”

說完她和老太太又打了聲招呼:“外婆,那我就先回去了,您保重好身體。”

出去打電話不過幾分鐘,舅媽不知怎麽,居然又好像轉變了性子一樣,殷切地要送她出去。

溫遲遲拒絕無果,加上老太太也在旁邊勸,只好跟著出去。

果然,才剛出病房門,舅媽就開口了:“......對了遲遲,你知不知道海城現在什麽工作好找一點啊?”

溫遲遲知道她是要替此時不知道在哪個網吧裏的李志才問的 ,但只裝傻搖搖頭:“不太清楚哎,不過這麽大的城市,應該挺缺人的吧?是表弟要留在海城嗎?”

舅媽趕緊搖搖頭,欲蓋彌彰地快速看了一眼周圍,仿佛生怕別人關註到她這句話:“我就隨口問問,再說吧,再說吧......”

說起兒子,她臉上的神情又變得很覆雜。

但這麽多年積累下來的“威嚴”,或者說是優越感,只讓舅媽惆悵了一瞬又繼續開口:“遲遲啊,外人面前我也不說你什麽了,我知道你對家裏有怨,但當時不是都有苦衷麽?”

大概是知道自己不在理,她說到這句就止住,重新找了一個話題:“我聽你媽說你國慶也沒回去?”

“你不就是一直在為之前的事情責怪你爸媽麽,遲遲,舅媽說一句你別不願意聽,他們不也都是為你好嗎?父母和子女哪該有隔夜仇,別說外人聽了笑話,天底下就不該有這樣的道理!而且讀定向多好啊,你看你姐姐,一畢業就有編制,多體面穩定,你要是當時聽話了,哪用還在外面飄著......”

因為自己已經沒有未來了,所以動不動就對別人的未來下不好的定論和詛咒,還真是這個世界上最惡毒的事情。

溫遲遲看著舅媽一張一合的嘴,仿佛看到了其他的很多人。

所有人都在自以為是試圖教給她什麽東西,所有人都在強行給她套上因果和倫理的枷鎖,所有人都在對她的人生指指點點。

什麽是穩定,什麽又是為她好?

舅媽看著突然勾起嘴角的溫遲遲,有些怔楞。

“嗯,謝謝舅媽。”溫遲遲不在乎,像從前一樣,依舊是很乖巧的模樣,說什麽都不反駁。

嗯,什麽都很好,誰說的都很好。

溫遲遲久違地想——

但我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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