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顆水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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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顆水星

“在苦心之後,看潮汐的永恒。”

——張懸《如何》

*

大一某節選修課要求提交閱讀筆記,溫遲遲在學校圖書館借到一本書,叫做《生命不能承受之輕》。

作者米蘭昆德拉曾寫過一句話,“生命是一棵長滿可能的樹。”

確實如此。

決定報名海城大學的時候溫遲遲從未想過,自己居然可以適應得這麽好。

李香茹有句話說的不錯,小叔一家和她無論如何都算不上熟。所以張肅最後只答應在錄取通知書下來前替她遮掩,之後的事情與他無關,一概不管。

但這對當時的溫遲遲來說完全足夠,甚至已經是天大的恩情。

在事情“敗露”之後家裏打來過一次電話,溫遲遲那時正在從省城開往海城的長途硬座火車上,信號時斷時續,車廂充盈著喧鬧嘈雜,各種混雜味道讓她精神疲憊。

溫遲遲對溫先江的暴怒和李香茹的哭鬧已經麻木,只說要不幹脆就按他們之前說過的那樣,就算斷絕關系吧,這樣大家都好過。

或許是因為木已成舟,他們從此沒有再打過電話過來鬧,相對應的,也沒給她打過一分錢。

很不容易,當然也很難適應,溫遲遲卻久違地松了一口氣。映像中,這好像是父母第一次遵守承諾。

因為只有自己的身份證,也沒有監護人幫忙做擔保,在確定被錄取後溫遲遲就告別了收留她的表姐,一個人坐硬座到全然陌生的海城,白天在餐廳當服務員,晚上到24小時便利店輪值夜班,開始為自己攢第一個月的學費和生活費,忙到沒有時間來替自己感到悲哀,倒也算另一種成長。

海城的氣候和宜興截然不同,第一年冬天就下了一場很厚的雪,打完工打著傘回宿舍的她和街道上的人格格不入,又在室內被融化的雪水浸濕牛仔褲腿。

幹燥讓溫遲遲不得不把面霜換成室友推薦的那款,她沒有那麽多的餘錢,只等打聽到可以批發價售賣的地方。也是在後街那家商店裏,她認識了當時正在兼職的學姐。

海大在國內排名前五,憑著這樣的履歷和格外亮眼的高考成績,在學姐的介紹下,她很快就順利接到家教之類的兼職,雖然課餘屬於自己的時間幾乎為零,但薪資都很可觀。加上第二個學期就開始發放的獎助學金,原本拮據的溫遲遲總算能喘口氣,甚至慢慢還能存下不少錢。

日覆一日,新的人生脈絡逐漸清晰。

那年王思琪說的果真沒錯,溫遲遲的蕁麻疹沒有再發作過,卻不是在京都。

她最後還是沒有學傳媒,而是選擇了海大最好就業的金融專業,每天忙碌在課業和兼職中;

她換了新的手機號碼,刻意讓自己忘記了Q|Q密碼,和之前的朋友幾乎都不再有聯系;

她再也沒有回過宜興,靠著自己在海城紮下根;

她在一個從未設想過的城市真正成為了溫遲遲——

她大概再也沒有再想起過李槜,就像她曾經希望他也能做到的那樣。

*

“霧淮這天氣可真好啊,”學姐用手給自己扇風,“怎麽十月份還這麽熱。”

溫遲遲轉了身子,讓臉避著陽光:“老板應該快到了吧?”

學姐越婷喜歡攝影,經常發一些自己拍的圖片到網絡上,小爆幾條後漸漸積攢了一些人氣,也接客單。前幾個月她嫌畢業季事情多,合計一下賬單索性開了個攝影工作室,拉著溫遲遲入股,生意蒸蒸日上,錢也越賺越多。

不過大概是因為每天扛著相機跑,又總是坐在電腦前修圖,上個月突然查出有輕微的腰間盤凸出,嚇得越婷趕緊說要給自己放個假,就趁黃金周約了溫遲遲出來玩。

也是巧合,就挑中了霧淮——

即使是朋友,但她們從不打聽對方的私事,越婷也並不知道這個地方曾經代表著什麽。

而溫遲遲這幾年無論什麽假期都忙著兼職,倒也樂意放松一下,雖然驚訝於這樣的巧合,還是欣然答應。

她是先決定舍棄一切的人,沒必要現在又自我禁錮,裝成舍不得的深情模樣。

何況都這麽久了。

出發前幾天越婷在賬號曬出車票,卻又有恰好在本地的粉絲要約拍,讓越婷直呼自己就是勞碌命。不過攝影這東西收入最不穩定,生意來了也不甘心就這麽放出去,最後兩人索性延長旅程,準備半工半旅游,也算平衡一下收支。

黃金周酒店難訂,她們在約拍的網友,也就是本地人佩佩的幫助下找了一家民宿,看圖片環境很不錯,就是位置難找,只能等老板來接。

“久等了吧?”

好在沒有等很久。被領著甫一踏進院子,滿院的花草就將那點煩躁壓了下去。

空調的冷風拂面吹來,越婷感嘆了一聲:“這環境拍室內都合適啊,哎老板,你這能不能拍攝啊?”

溫遲遲聞言被她逗笑:“還說勞碌命,不都是你自己找事情做......”

民宿的格局是四層樓房,沒電梯,她們只訂到頂樓。

老板叫承旭,意外年輕,說是大學生也不違和,性子也很活絡,登記完幫她們把行李搬上去:“行啊,怎麽不行,隨便拍,就是拍到老板得P帥點啊!這幾天忙得,我都有點兒過勞肥了!”

他應該是霧淮本地人,口音很明顯,有種什麽都不在意的灑脫勁。

見兩人看著他,老板解釋道:“最近不是黃金周麽,要不是佩佩提前說了,這間房都差點租出去,我這每天跑上跑下的,可不就是忙麽......”

聞言,溫遲遲和越婷都讚同的點點頭。

這兩年旅游業越發紅火,剛下高鐵站就感覺人潮和海洋一樣,差點把她倆給淹沒。

溫遲遲和越婷住雙人間,四樓其他房門都緊閉,唯獨對面那間房門敞著,一眼就能看到裏面放著的黑色行李箱,她瞄了一眼就收回視線,心想這人還挺心大。

“咦,什麽時候出去的?”承旭把她們送到門口,止住腳步,看見對面敞開的房門,自然地過去瞄了一圈。

見溫遲遲和越婷看過來,他順手帶上房門,解釋道:“這屋住的我朋友,可能是出去吃飯了......哦對了,你們有事找他也行的......”

越婷已經先進去,估計沒聽到,溫遲遲客氣地和他點點頭,又收了承旭遞過來的名片,和他道了謝。

“你別說,這房間是真不錯,比我預期的可好太多了,貴兩百塊錢就是不錯啊,”越婷看著關門進來的溫遲遲感嘆道,“你手上拿的什麽?”

溫遲遲放下行李,把東西遞過去:“老板給的名片。”

越婷點點頭,順手存了電話。

下午要去海邊拍攝,得趕光線,離約定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兩人在高鐵上都睡了午覺,這會兒倒也不覺得累,趕緊分別開了行李箱,先把相機電腦和拍攝道具找出來。

“遲遲,快看看眼影盤,沒碎吧?”越婷給相機換了個鏡頭,看著整理化妝包的溫遲遲問道。

她在大學上過化妝選修課,平時也跟著越婷學了不少,除了高難度的特效妝都游刃有餘,沒課的時候接單拍攝都是她負責客妹的妝造和拍攝花絮。

“審美本身就是一種天賦,”越婷第一次出去接單的時候拉著溫遲遲壯膽,原本只想著找個伴,結果卻出乎意料,於是發自內心的鼓勵她,“又不是讓你去給國家地理投稿,我們工作室的宗旨就是要把每一個女孩子拍好看,你顯然太有這方面的天賦了!”

當時客單有一單沒一單的,哪能算什麽工作室,但或許是因為越婷這句話,溫遲遲真就約拍越好了。

溫遲遲翻開來檢查了一下,也松了口氣:“還好,就邊角磕了一點兒,沒事兒。”

“那就行,不然我倆這旅拍第一站就得開天窗,兆頭可不好。”越婷開玩笑道。

拍攝預計一小時能完成,晚上還有充足的時間去逛,整理出一個小行李箱來放好拍攝用到的東西,兩個人又開始挑晚上穿的衣服,霧淮的氣溫高在這時又顯得方便起來,晚上也能穿吊帶短裙。

“哇塞姐姐,你技術這麽好!我之前看越越發的博文就覺得你化的妝好適合,這麽一看簡直把我五官所有的缺點就縮小了!”

佩佩今年剛上大學,就在霧淮本地。她提早來了半小時做妝造,人特別活潑,說話也很有意思。

越越是越婷的網名,她和佩佩在網上就經常聊天,性格也相仿,網友第一次見面也不覺得尷尬,打趣道:“喲,第一次見面就把我忽略得這麽徹底,顏控啊你?”

溫遲遲正在給佩佩粘假睫毛:“你別理她,沒個正經的。”

“哪有,你倆都很漂亮啊,”佩佩倒是回答的直白,盡量把頭轉向正在另一張桌子上化妝的越婷,“姐姐為了給我化妝連自己的都沒化,我感動一下怎麽了嘛!”

溫遲遲也附和她開玩笑:“我們越老師,確實走到哪裏都很精致,不愧美女攝影師的標簽。”

佩佩哈哈大笑起來。

那邊刷睫毛的越婷翻了個白眼:“別逼我在小妹妹面前拆穿你啊。佩佩你聽她瞎說,她就是懶得卸妝......”

“哈哈哈哈真的嗎?!”佩佩從鏡子裏看她,“不過你素顏就很好看哎,感覺塗個口紅就很上相了!”

她的誇獎太真摯,弄得溫遲遲有些不好意思,但她怕佩佩真以為是她來得太早才讓自己沒時間化妝,還是認真解釋道:“我確實是有點討厭卸妝,不過沒那麽誇張啦,待會兒還是會塗個打底的。”

仨人笑笑鬧鬧的,倒也沒人覺得尷尬,聊一會兒就交換了私下的聯系方式。

越婷逗佩佩:“你怎麽就喊溫遲遲姐姐不喊我啊?”

佩佩嬌羞:“這不是喊你網名習慣了嗎?”

越婷:“......”

溫遲遲確實不太習慣這樣的稱呼,索性就對佩佩道:“沒關系的,你直接喊我遲遲就行。”

按原定時間出發,佩佩男朋友是她大學同學,已經開車在剛才的巷子口等,還給佩佩帶了個三明治。

“你們吃飯了嗎?”佩佩接過三明治,突然想起。

“沒事兒,我倆準備拍完了去吃。”越婷隨意道。

佩佩轉過來看她倆,立馬就不讓了:“那怎麽行了,拍照可是個體力活,晚上約了餐廳也得墊著點......”

恰好巷口停車位對面就有家便利店,她直接拉著缺心眼的男友下了車,不等兩人阻攔就要進去給她們買吃的。

眼見拉不住人,越婷索性讓那邊溫遲遲把車窗降下一半,越過身子沖佩佩囑托:“那你別買雞肉的啊。”

剛從空調房出來,多少都還是感覺到熱。溫遲遲用手扇了扇風,邊分心聽越婷盤結束拍攝後今晚的計劃,邊百無聊賴地往窗外望去。

柏油路被陽光照得似乎能冒出熱氣,巷子口生機勃勃的綠色樹葉透著光,這樣的瞬間讓溫遲遲幻視宜興。

她平靜地把視線轉到便利店,想看看佩佩買好了沒有。

但就在目光接觸到門口的櫃臺時,她整個人突然一僵,下意識地把身子往後靠了,卻還是不受控制的,小心翼翼地往那個方向看去。

“這太陽出片是出片,就是得受不少罪,防曬袖套和防曬霜什麽的都準備好啊......”

越婷提醒完,見溫遲遲沒有反應,順著她的視線方向往車窗外看去,熱氣蒸騰的街道上似乎沒有任何異常,她好奇道:“看什麽呢?喲,確實有個帥哥,怎麽走這麽快,不然還能要個聯系方式,不過也不知道近看有沒有這麽帥了......”

耀眼的陽光下,越婷說的人和溫遲遲眼裏說的是一個。

黑色T恤,重新變成冷白的皮膚,時隔三年,李槜依舊可以輕易就抓住所有人的目光。

視線裏的人慢慢走遠,一次也沒回過頭,溫遲遲眼前仿佛又浮現出第一次見他時候的畫面,那時候她因為近視和中間隔著的水霧,沒有立刻就看清他。

如今過了這麽久,她已經習慣佩戴隱形眼鏡,應該也已經做到了落落大方,他們之間的一切、或者說是他,在她想來卻依然好像隔了一層水汽。

“沒什麽。”她收回目光,盡力扯出一個笑回答越婷,卻僵硬無比。

她想和越婷說些什麽轉移視線,但思維無論如何都只能停滯在那裏不動,剛才的畫面像是被紋在了記憶中,一遍遍回放。

猝不及防的偶遇和下意識的遺憾,溫遲遲一時居然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因為哪一個感到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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