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條金魚

關燈
第三十一條金魚

“現實沒有錯執著沒有用,註定的火早在掌紋上勒索。”

——韋禮安《忽然》

*

溫遲遲後來常常會想,會不會有這麽一種可能,生活其實是存在操盤手這樣的東西的?不然怎麽總會在她剛感到幸福和希望的時候,幸福就迅速潰敗。

她終於明白母親的愈發怯弱和父親加劇的暴躁是因為什麽,也倏然意識到岌岌可危的天平即將崩塌——

但或許,其實還代表著別的什麽。

她知道最壞的結果之外還有結果,所以在即將預知到未來真相的時候,溫遲遲不斷催眠自己——沒關系,一切都和你沒關系,高考完了就好了,高考完了就什麽都沒關系了......

所以溫遲遲依舊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像她從小到大習慣的那樣假裝。

生活像被誰強制按下了快進鍵,以至於明明是據說能被稱為命運轉折點的十八歲,想來卻更似一串常常的膠片。

只消幾個轉場,居然就把故事說完了。

高中的最後一段日子,能做的題好像都已經做完,錯題本的厚度很久不增加一張,溫遲遲把那張印著霧淮的明信片放在數學筆記封面的夾層,似乎在抗爭,也似乎在等待。

家裏的爭吵開始不避諱地反覆,為錢,當然也為別的什麽。

溫遲遲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戴著耳機盡力搜刮出更多能寫的題,只告訴自己沒關系。

沒關系,等到結束之後,她很快可以去京大,去北城,去宜興之外的任何地方——和李槜一起。

只差一個月,那些曾經渴望得到如今拼命想得到的,馬上就可以再也不用回頭了。

又一年的雨季到來,高考那天卻是久違的艷陽高照,每個人臉上都是久違的鮮活。

在老師的叮囑聲中,溫遲遲和五班的同學一塊兒坐上同一輛公交車,去往其他學校的考場。

她和李槜不在一個考場,甚至不在教學樓,但他還是一直跟著她到樓下。

“哎遲遲,”他沒穿校服,被教室遮蓋一個學期的皮膚被黑T襯得更加冷白,笑得散漫,“你說這次古詩填空我能都寫出來嗎?”

大部分人都喊她的全名,熟一點的跟著王思琪喊她溫遲,只有李槜,不知道哪一天開始,從來只喊她遲遲。

春意遲遲,在他口中才真讓她覺得具象。

溫遲遲挺認真地想了一下,說:“沒事兒,寫不出來老陳也不會再罰你去辦公室背書了......”

李槜唇角的笑變得更大,眉眼間都是不拘的少年氣,他隨手拋起礦泉水又接住:“行,就當你是祝福我了,好好考啊,爭取壓我二十分。”

溫遲遲被他坦誠的話逗笑,點點頭:“嗯,我再接再厲......”

“走了啊。”李槜沖她揚揚下巴。

但剛轉過身,卻突然又被她喊住,溫遲遲看著他,並沒有立即開口說話。

李槜不明所以,只微歪了下頭,耐心等待著她,像從前的很多次一樣。

視線裏,溫遲遲逆著光,眼睛亮晶晶的,和那年第一次見面一樣,鮮活又吸引人。

“京大見啊,李槜。”

有一種說法是,高考完全算是一段青春的終結,但此時此刻的李槜卻只覺得這是新的開始。

他後來時常會回憶起這個畫面,回憶起溫遲遲難得外露的情緒,然後在某一天突然意識到,她其實已經和他說過再見了。

*

奶奶去世是在高考開始的前一天,但溫遲遲直到高考完才得知,連最後一面也沒有見到。

葬禮讓溫遲遲的右臂多了一塊兒黑布,也讓她重新變得沈默,在等待高考成績出來的這段時間裏,她耳邊每一天都被迫接受各種各樣的爭吵。

每個人的人生似乎都在經歷撕扯,但細究起來她想不明白,究竟有什麽事真正與她相幹的。

王思琪試圖約她出去玩,被溫先江撞見,他態度比原先更加惡劣,幾乎是毫不遮掩,溫遲遲不願意朋友為了她遭受這樣的惡意,於是找了個理由,只說自己要去外婆家,所以消息回覆不及時,也不能總出去玩——

宜興的習俗是只需要在葬禮和第一個月期滿的時候戴黑紗,溫遲遲幾乎從不說家裏的事,再親近的朋友也不知道實情。

李槜高考完就被喊回了霧淮,給她發過很多條信息,不知道出於怎樣的預感還是真的太忙,溫遲遲回覆地斷斷續續。

或許是王思琪告訴過他什麽,也或許是他在她這兒總是下意識更占下風,總之李槜倒沒有很在乎,還是樂於跟她發很多有的沒的,比如今天去哪打球這種。

明明也不在一個城市。

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天,溫遲遲被帶著回到奶奶的老房子,在她離世之後的第一次——為了爭搶她留下的錢和老房子。

“弟妹,你們可不能這樣啊,老太太病的時候我們忙前忙後,如今人一去了你們倒好,轉頭就說大家本來就沒什麽血緣,這是欺負老爺子走的早啊?!如今大家都還在一個戶口本上呢就著急背著我們賣房子,你們家張肅大小也是個領導,別說哪裏都沒有這樣的道理,傳出去也不好聽吧?!”

錢,房子。

唯獨沒有親情。

溫遲遲坐在客廳角落的沙發上,仿佛聽不見父母親人口裏的互相謾罵,她有些恍惚,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被硬拉著來這兒——

當然沒有人會告訴她為什麽,也沒有人問過她考這麽高的成績開心不開心。就像也沒有人告訴她,她為什麽會來到這個世界。

餘光略過手臂上的黑布,眼眶像被人蒙上一層慘淡的膠片濾鏡,溫遲遲的視線落在客廳中心的魚缸上。

小時候她很喜歡裏面的金魚和塑料植物,但因為被告誡過小孩不能靠近,溫遲遲只能用羨慕的目光看著表姐墊腳給小魚餵食。

可如今,她連這小小的魚缸都不再能擁有。

耳邊是愈發強烈的爭吵,各種難聽的話語被當做武器毫無顧忌地吐露,所有埋怨和怨恨都不再需要遮掩,仿佛死亡是某種按鍵,要求大家坦誠相對。

窗外開始下起雨,內外溫差讓窗戶上結起細細密密的水珠。

恍惚間,溫遲遲仿佛看到幼時的自己將頭埋進裝滿水和鮮活生命的魚缸裏,細細的頭發在水波中蕩漾開,呼吸震顫出一串串泡沫,幸福比生命流逝得更快。

可金魚金魚,哪裏才是水星?

*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到底有沒有吵出什麽結果來溫遲遲不知道。

但剛一進家門,溫先江和李香茹就毫不顧忌那點慘淡的隔音,繼續在客廳裏吵起來,門一關就能夠掩耳盜鈴。

“你去哪兒啊,怎麽一回來就要去你那房間裏待著?我看都是你媽給你慣壞了?!”

長時間的忙碌、失眠、精神緊張以及葬禮上的哭泣,讓溫遲遲的腦袋時不時鈍痛,她在心裏嘆了口氣,不願意這時候還把自己攪進去,所以只依言停住腳步,轉而在沙發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她生命裏的大部分劇情都是如此,在不能由自己做主的時候,那不如就坐下來讓自己能夠好受一些。

李香茹很快把話題拉進正題:“那房子和存款的事情可不能就這麽算了,溫先江,你不會到這會兒還在顧忌著那點面子吧,面子能值當幾個錢?!”

印象中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麽歇斯底裏過,尤其是在面對丈夫的時候。

家裏早已經沒有熱水,溫遲遲不忌諱地把不知道是不是隔夜的涼白開倒進嘴裏,低溫讓眼眶都變得涼津津的。

溫先江嗤笑一聲:“那你說說能有什麽辦法?你和白秋心在那兒吵一天吵出什麽結果了嗎?說我愛面子,我是為了個什麽,還不是為了你們娘倆出去能挺直腰桿走路?!”

李香茹不滿:“你說什麽呢溫先江?!什麽叫都是為了我了?”

她當然懂得丈夫是什麽意思,所以重覆話語的時候去掉了溫遲遲,只留下自己這個和他結婚快二十年的人,“遲遲都多大了,這麽多年你管過一次嗎?家長會也是,你就只為了你那個領導去過一次吧?從小到大你們父女倆什麽事情不是我操心的?你這個時候說是為了我了?早你怎麽不說啊?!”

溫遲遲把還剩一半水的杯子輕輕放在桌子上,聽著父母都推諉著把自己歸進對方的陣營裏,仿佛是一塊兒足以決定誰輸誰贏的籌碼。

可能是習慣了,雖然這麽說非常奇怪,但其實她心裏並沒有多不可忽略的波瀾。

在激烈的爭吵爆發過後,客廳總算迎來一瞬間沈默的氛圍,所有的不滿終於都被擺上明面,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算得上坦誠。

但也真的就只是一瞬間。

溫先江冷笑:“你別跟我說這個,你會帶孩子,那你問問你女兒在學校都幹什麽了?老子辛辛苦苦把她送到學校,她倒好,去跟人家早戀!”

他語氣篤定得好像一直就在等待這瞬間。

而溫遲遲這個親生女兒是他重新掌管這個家的籌碼。

李香茹理所當然怔住了,只知道楞楞地轉頭過來看著她。

溫遲遲的指尖還未來得及從杯子上移開,冰涼隔著玻璃杯,直直熨帖到心臟。

兩人的呆楞讓溫先江更加亢奮,他把頭狠狠偏向沙發,用一個嚴厲父親該有的態度和語氣指著溫遲遲的鼻子:“你以為你和那個李槜的事情我不知道嗎?你媽的缺點倒是學了個十成十,要不是有人傳到我耳朵裏來,你還跟你媽一樣瞞著我的吧?!”

李香茹敏銳地抓住其中的關鍵詞:“什麽叫我瞞著你?”

她語氣顯而易見的緊繃,“我瞞著你什麽了?”

溫先江當然也幹脆地回答她:“你給你弟弟和侄子送錢的事以為我不知道嗎?要不是我發現的早,這個家都要被你給掏空了?!你那點下崗的保險金連個早點都不夠買吧,還不是拿著老子的錢去充大款?!”

早戀的話剛開了個頭,倒是又被兩位父母默契的轉開,繼續投入其他話題的爭吵中。快二十年的婚姻,默契居然諷刺地在此刻顯露無疑。

李香茹幾乎是歇斯底裏:“什麽叫充大款?道成風光的時候你少占便宜了嗎?我跟你說,別說他現在還沒倒呢,就算他真出什麽事了,你也別這麽早就想著落井下石,我們李家還有得是人呢!”

“哦!全世界就你溫先江他媽得混得最好,那當年做試管的時候你怎麽沒攔著我去找道成借錢呢?!”

世界突然靜止。

刺耳的話一下下敲擊在左耳耳膜上,沒有人糾結溫遲遲知道李香茹下崗了會是什麽反應,就像沒有人在乎她聽到“試管”這兩個字,會不會覺得人生有些諷刺。

只有溫遲遲自己下意識地喃喃出聲:“什麽試管?”

當然等不到回答,只有沈默。

所以她語調平整,自顧自地說:“所以,你們還想過...不,你們做過試管是嗎?”

溫遲遲從來不奢望回答,但她還是問:“那我呢?我要怎麽辦?”

她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平靜得絲毫不像審判即將到來,眼下薄薄的皮膚像打發過夜的奶油,淡得快能透出青色血管。

沈默在這個一直以來都“穩定”的家庭中再次蔓延開,不像曾經爭吵時候的中場休息,而是尷尬。

一個從未出現在過這個家庭裏的詞。

她直直地盯著父母,看著這個世界上血脈至親的兩個人,眼睛幹澀異常。

仿佛真的就只是好奇一樣。

小時候李香茹和溫先江很少會來奶奶家看她,所以每一次溫遲遲都會抓緊時間偷偷問他們,自己什麽時候能夠回家,她那時鮮少得到答案,運氣好的時候會被敷衍兩句,承諾如果她下次能考第一名就答應她。

所以她一直努力考第一名,直到已經不會對第一名欣喜若狂而是習以為常,她也就對父母出爾反爾這件事習以為常。

總歸已經不是小時候。

“那個,遲遲......”李香茹率先試圖開口,“沒什麽試管,啊?你別多想......”

蒼白的解釋讓溫遲遲不合時宜地想,有句話或許說的還真是有道理,子女在父母那兒永遠都是孩子。

難怪習慣粉飾太平,說不定是出於愛呢。

但溫先江好像能聽見她的心聲,還沒等溫遲遲想好究竟要不要再繼續自欺欺人的時候,他先沒耐心了。

“什麽多想不多想,我們做個試管怎麽了?你一個死丫頭片子,從小是沒給你吃飯還是沒給你讀書?我看你就是書讀多了翅膀硬了,和你媽一個脾氣,整得好像老子欠你似的!”

剛才短暫失去的威嚴很自然地被他重新找回,只要擁有這個身份,他就至少還擁有支配一個人人生的權力。

溫先江冷笑一聲:“小小年紀就知道送上門去給人倒貼,丟臉都丟到學校了,我怎麽會有你這樣不要臉的女兒!早知道就別聽那個老太婆的改什麽名,越改越討嫌!”

“溫先江!你說什麽呢!!!”

李香茹的聲音剛一出口就被溫先江重新打斷:“你喊什麽喊?!李香茹我他媽的以前是顧忌你們李家的臉面才忍你這麽多年,我早就想說了!”

“你又在這裝什麽好母親,那年她發高燒,你他媽的是不是你自己說的,是不是你說要不別治了?!哦!我現在管教孩子早戀你倒是又裝上了,別跟我在這兒玩兩面派那套,我溫先江不吃這套!!!”

洋洋灑灑的話音充斥在室內,像海水退去後的空曠。

父親神色自若,得意和自負躍然於面龐,母親的眼裏有木然、有懼怕,唯獨沒有震驚。

於是鋪天蓋地的絕望倏然間從頭將她籠罩,溫遲遲的手心透出濕漉漉的薄汗,左耳覺得心跳如鼓擂,右耳卻依舊是一片木然。

她曾經有很多無比期望答案卻從未出口的問題,所以她自學成才,在長大的過程中,從冷眼中知道自己不受歡迎,從同情中知道自己或許被虧欠,也從爭吵和埋怨中知道,父母有時好像恨她......

而現在,過了這麽些年,最後一片拼圖終於拼上。

但慶幸的情緒居然狠狠壓倒了所謂的難過。

她居然感覺到釋懷——

還好,還好。

這樣的話,她就不用為自己一直以來都存在的恨感到愧疚了。

盡管不願意接受,但溫遲遲不得不承認,作為從未在愛裏生長過的人,她好像從未真正擁有過愛一個人的能力。

也是這個瞬間,她突然清楚地意識到,她和李槜再沒有未來了。

溫遲遲幾乎是釋然地笑,更像是在喃喃自語:“這樣的時候,你們倒是又在乎了。”

她終於明白,讓她如此的東西叫做命運,是翻雲覆雨的命運。它一直在等待這瞬間,等待著她從成為生命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試圖壓倒它的舉動,耐心等待著直到今天。

然後現在結果顯而易見,她失敗了。

所謂自由,原來只是幹枯魚缸裏的泡沫。

她想,這麽恨的話,當初為什麽非要選擇成為一家人。

她想,我怎麽好像一片浮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