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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條金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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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條金魚

“很倔強很敏感的當年,又依賴又誤解沖動決裂。”

——楊丞琳《不敢說的懷念》

*

“你自己能回去吧?”

艷陽高照,吃飯前脫下的衣服又重新穿回到身上,溫遲遲卻感覺骨頭縫都透著寒氣。

表姐的表情像是不耐煩,又帶著些別扭:“那個,我媽的話你別太放在心上......”

溫遲遲搖搖頭,和她道了別,沒有去對面,而是轉身去往下一個公車站。

剛才奶奶讓表姐她倆先走,她於是就離開了,此刻屋子裏是已經平靜下來,亦或者是有什麽新的鬧劇,這都和她無關了。

從小到大的入學體檢更像只是走個過場,在學校度過這麽多年,明明應該是更如履薄冰的環境,但周圍並沒有任何人知道她右耳聽不見。

反而是知道全部的親人,明明她自始至終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卻還是把她的傷痛當做最鋒利的刀刃,試圖刺進她父母的胸膛——

但他們不知道,其實根本是沒有用的,

愛確實是抽象的東西,但這並不代表愛無法被感受到。溫遲遲這樣後天敏感的小孩更甚。

宜興的道路依舊彎彎繞繞,公交車裏寥寥幾個人,她坐在最後面,被轉彎時的慣性力甩得搖晃。

溫遲遲把窗戶拉開一條縫,風拍在臉上,好像終於能讓眼眶的生硬顏色變淡,喉口確實有哽咽的聲音,但發不出。

窗外,道路旁的樹上都掛滿了喜慶的紅燈籠,象征著新年的到來。

但是新年,確實也是冬天。

有一種說法是,人對五歲之前的記憶並不清晰,真假不析,溫遲遲確實能清楚的記得,自己右耳聽不見這回事,是從五歲開始的。

張肅和溫先江有著不同的姓氏,當然也有著不同的父親和母親——被溫遲遲稱為爺爺和奶奶的人,是在寡居之後和對方重組家庭的。

但不同於張肅從小在奶奶身邊長大,爺爺在城裏工作,卻只把溫先江放在村裏丟給長輩,直到他和奶奶再婚的那一年。

那時比張肅大四歲的溫先江已經上了中專,看似穩定,實則局限,至少在他自己看來,人生已經沒有任何回旋的餘地了。

後來的事情也確實如此。

不同於考上本科的張肅在工作中順風順水,溫先江不僅花費了好些功夫等待編制,工作也稱得上是有些顛沛流離,也因此,帶著這些怨懟情緒,在父親去世後,他和繼母的關系一度僵持,甚至逢年過節都找出理由來拒絕回去吃團圓飯。

直到溫遲遲的出生。

因為工作不順,出生於農村的溫先江在城市裏終究很難找到歸屬感,而沒有兒子這件事,又讓他難以在村裏擡起頭——人一旦追求合群,那他勢必就得拿出誠意來。

於是重男輕女自然而然變成了他的思想準則。

從還沒出生開始,在溫先江的眼裏,溫遲遲就從來就不是個省心的孩子。

計劃|生育當下,妻子的懷孕並不讓人能夠完全期待,於是溫先江帶著她回農村,找了醫生來判斷未出世孩子的性別,而李香茹是皮球一樣的性子,無論丈夫給予什麽,她都能自己說服自己回彈。

但好在,據說孩子性別為男。

那時適逢溫先江第一次等待編制失敗,性格同現在如出一轍的煩躁易怒,所以在得知自己唯一可以到來的孩子性別為女的時候,溫先江的第一想法就是,要想辦法再生一個。

溫遲遲——那時還沒有名字的她算是早產兒,經常要跑醫院,經常鬧得不安寧。

眼看編制無望,溫先江對兒子的渴望幾乎到了頂點,後來不知道誰給想的辦法,說是只要想辦法給孩子辦個殘疾證,就能再生一個。

殘疾證自然無法說辦就辦,但能先讓大部人以為他從來沒生過孩子還是有可能的。

所以溫先江久違的去找了繼母。

關於他究竟是怎麽說服的奶奶,溫遲遲直到今天也依舊不知道,但她曾經從嬸嬸的口中聽到過自己名字的由來。

“就叫溫池池吧。”溫先江說。

他去找了算命的,孩子名字帶水的話,下一胎就會是男孩。

奶奶那時遠沒有現在蒼老,但面對繼子,始終還是帶了幾分疏離的客氣感。

“不如還是叫遲遲吧,”奶奶嘆了口氣,說,“小孩子名字起得小一點,也會好養活一點。”

“對啊先江,讓媽取吧,”李香茹也在旁邊附和,眼眶通紅,“要跟著媽待那麽久呢......”

但也僅限於此。

遲遲,春意遲遲。

從此就變成溫遲遲一生的標簽。

她從沒覺得這個名字有什麽不好,但她在意名字裏寄托的親人的祈禱,時隔十數年,一想到這兩個字曾經是“池池”,寒意就仿佛浸透全身。

和現在已經長大了,奶奶對所有小輩一視同仁的照顧不同,要看顧一個還不通人事的小孩原本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所以小時候溫遲遲是很害怕奶奶的。

她害怕她的嚴厲,她的不茍言笑,害怕嬸嬸有時會對著她翻的白眼,也害怕同在奶奶家生活的比自己大的表姐。

所以在還未完全理解家的概念的時候,溫遲遲就已經頻頻想家。

但當後來真的能夠回家,好像才是噩夢的開始。

那時溫遲遲應該是剛過五歲生日不久。奶奶檢查出高血壓和高血糖,身體再也不適合照顧兩個小孩,再加上表姐上小學,不用再需要奶奶照顧,兩方家裏也就大鬧了一場,最後的結果就是讓溫家接走孩子。

溫先江那時依舊沒能成功擁有一個兒子,但五年不是五天也不是五個月,他再想拖延也沒有辦法。恰好那時溫遲遲的舅舅李道成做生意發跡,李香茹在家裏的話語權增加,總不能真的就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孩子真的不管自己的親生血肉——

當然,前提是那個男孩確實這麽多年都沒能生下來。

但在被接回家後的很長一段日子,溫遲遲所以為的溫馨日子並沒有到來,反而因為她已經晚了五年的到來,爭吵頻頻爆發。

她那時當然不可能如現在一般沈默,也不可能如現在一般面上似乎毫無波瀾,只要是小孩子都會哭會吵會鬧。

所有的矛盾堆在一起,終於,溫先江和李香茹爆發了迄今以來最嚴重的一次爭吵,甚至據說第一次把離婚兩個詞提到嘴邊。

也因此,他們完全疏忽了對當時正在發燒的溫遲遲的照顧,也因為醫生用藥失誤,溫遲遲的右耳永久失聰。

失聰、殘疾,兩個詞被加在一個五歲孩子的身上,應該覺得憤恨的。

但溫遲遲居然神奇地感受到,在父母悲痛的情緒裏,慶幸其實輕而易舉就占據了上風。

後來在各種親戚的話語拼湊中溫遲遲才明白,她幼時在父母眼裏從來不算省心,不僅只因為經常生病要跑醫院,還因為她是一個連性別都能瞞過醫生的小孩,仿佛骨子裏生來就帶有“算計”。

所以在她耳朵失聰的時候,父母只覺得自己終於能在孩子不省心的氛圍中找到一點喘息空間——要知道,這帶來的不僅僅是一筆大額賠償,還有一本殘疾證——一個象征著他們還能光明正大再擁有一個生育傳宗接代後代的機會。

不用再費盡心思,不用擔心工作,不用再擔心城鎮戶口。

果然,孩子終歸是來報恩的。

1999年頒布規定六周歲以下的兒童禁止使用慶大黴素,但溫遲遲在1995年失去的右耳聽力並不能伴隨著這項規定的到來而重新回來,“殘疾”這個標簽跟隨時代車輪滾動,重重碾壓在她身上,她那點原本因為不被重視的小小驕縱情緒,在成長中就這麽完全消失殆盡。

不被愛的小孩,能夠撐著長大其實就很了不起了。

*

如果偶爾感覺有真的撐不下去的時刻,那就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這條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感悟出來的所謂經驗,直到今天也依舊在被溫遲遲認真延用。

三中只要登記就能進去,打印店老板是本地人,這麽多年都只除夕當天回家。

老王在打印店那裏拷貝了一些試卷文檔,放假前半認真地叮囑他們,說有需要的可以回學校打。盡管被高考熏陶出濃厚學習氛圍,話音剛落還是引得大家毫不掩飾的笑出聲,溫遲遲當時也彎了嘴角,想不到自己現在會有閑心去真的打印。

太陽不知什麽時候躲進雲層,整片天空灰蒙蒙的低沈下來,似乎輕而易舉就能將人壓垮,但籃球場依舊有球砸在地上的砰砰聲。

溫遲遲咬著在路邊小賣部隨手買來的面包片,思緒放空著走過去。

“遲遲!”聽見李槜喊自己的聲音的時候,她甚至生出一種虛空的恍然感。

但腳步還是下意識地被釘在原地。

她轉頭,眼神有些空洞,卻清晰地看見李槜朝自己的方向小跑過來。

“你怎麽也在這兒啊?”他唇角帶著笑,“來打印試卷?”

明明是陰天,他出現在眼前卻好像明晃晃的亮色調。

不上學,他穿的自然不是校服,外套大概是被脫了放在場外,身上只剩一件黑T,一邊袖子被捋到肩上,加上下身方便打球的運動褲,顯得少年肩寬腿長。

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脖頸和手臂後都有運動後留下的汗液,他往後退了點。

但其實一點難聞的味道都沒有。

溫遲遲沒說什麽,只點點頭,嗯了一聲。

有一邊袖子往下掉,李槜擡手重新捋上去,邊說:“那你不用跑了,我打了兩份,還想著打完球送你家樓下去......對了,你手機關機了嗎?”

就這麽聽他念完這麽絮絮叨叨的一串,強烈的酸澀湧上喉口,被她死死壓抑住。

溫遲遲想笑,但大概比哭還難看:“嗯,又忘記充電了......”

她臉色有些蒼白,被暗紅色的高領毛衣簇擁在中間,顯得一張本來就小的臉更小,也更顯得郁氣。

李槜大概是皺了皺眉的,但他只是頓了一下,什麽也沒說,仍舊笑了笑,說:“那你等我會兒啊,試卷在書包裏,我去給你拿來......”

溫遲遲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已經轉身往球場跑,但才兩步又轉頭回來,叮囑道:“你別走啊......”

盡管已經要過年了,但應該是平時憋久了,今天的球場人還挺多,若有似無的目光看過來,順著李槜離開的方向,溫遲遲甚至還看見了周銳衡,和另一夥人打球。

僅僅一年的時間,一切都已經天差地別。

溫遲遲收回視線,往旁邊走了兩步,讓自己的身影能夠掩在樹後面。她擡手按了按眼眶,極力忍住要沖破阻礙的眼淚。

有什麽好哭的,明明這一路都沒哭。

李槜很快就回來,一開始沒再原地看到她,眉頭一下子皺起來,以至於轉頭終於看見她的時候,語氣難得顯得有些急切。

“第一張試卷最後一道題只有一種解法,上次我們一塊兒說的那個......”

他把幾張卷成筒的試卷遞過來,看著她接過去,另一只手把拎著的書包單肩挎上去。

溫遲遲點點頭,裝作去翻手上的試卷,不敢擡頭看他,也沒有像在教室時候那樣和他討論做題的方法。

李槜頓了頓,說:“你現在要回家了?走吧,我們順路,一塊兒。”

語氣似乎和平時一般無二,但溫遲遲聽得出其中故作的若無其事。

但就像剛才,要不是李槜喊住她,溫遲遲已經準備快步走開,或者裝作看不見他手上已經拿上書包一樣,溫遲遲現在現在不想面對包括自己在內的任何人,更不想面對他。

太陽有時候可以治愈傷痕,但更多的時候,會帶來另一種灼熱。

自卑是最經不起灼燒的。

恰好球場那邊有人喊李槜,溫遲遲搶先一步回頭,然後搖了搖頭,提醒他:“你朋友喊你了,你快回去吧。”

李槜微低著頭,視線落在她的臉上,沈默轉瞬即逝,他有些固執地說:“我不想打球了,我們一塊兒回家吧?對了,要不去吃面......”

“真不用了!”溫遲遲急匆匆打斷他的話,連掩飾都省略。

她不敢擡頭,於是視線落在他的肩膀上,看他握著書包帶那只手骨節分明,應該是急匆匆地洗過,沾染著濕漉,在黑色的硬挺布料上暈開一塊痕跡。

像是殘缺的地圖。

溫遲遲語氣裏帶著某種祈求:“真的,李槜,真的不用,剛才我沒來的時候你不是打得好好的嗎?真的,你快回去吧,我還得去別的地方......”

她竭力忍住鼻頭的酸澀,看著他的眼睛,盡量笑著說,“真的,你快回去吧,我表姐就在校門口等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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