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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條金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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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條金魚

“愛你的每個瞬間,都像飛馳而過的地鐵。”

——老狼《虎口脫險》

*

晚自習原本應該要像昨天一樣在教室裏正常上課,但今晚恰好是高一高二的文藝演出匯演,五班負責今晚自習課的物理老師是高一某個班的班主任,要負責做評委以及組織紀律,隔壁六班也是類似的情況。陳方和老王商量了一下,也不說什麽守著做測驗的,幹脆給他們放了部電影。

陳方叮囑他們:“強制關燈啊,熱衷覆習的今晚也稍微休息一下,我們不愛學習的同學也不差今晚這一下,我不用明說大家也知道,之後考試越來越密,反正沒這種機會了,都好好看啊......”

數月前,三中給高三所有班級的教室裏都裝上了投影儀,使用頻率說實話一點也不高,要說有什麽好處,就是溫遲遲再也不用在放聽力的時候守著錄音機敲磁帶。

沒想到會在這時候派上用場。

教室裏立馬響起一陣歡呼,但也有些放不下心的趕緊翻出小一點的、能在微弱燈光下也看得清的筆記,想著待會兒抽空記一會兒。

等各種聲音都靜下去,陳方又轉過來,用班主任特有的摻雜了陰陽怪氣外加輕微威脅的語調說:“待會兒我就在辦公室,這幾天運動會我也知道你們難收心,但談戀愛什麽的都給我收斂一點啊,別鬧得大家都影響心情......”

教室裏心照不宣的響起某些起哄聲。

更臨近高考也代表更接近成年,青春期的躁動因子更加沸騰,高一高二那會兒有誰因為談戀愛請家長的,能被作為好長時間的八卦講來聽,到了高□□而已經有了些司空見慣的意味。

燈光已經被拉熄滅,電影開頭的龍標搭配熟悉的音效,微弱亮光讓人安靜下來,在這樣的安靜裏,溫遲遲莫名其妙感到有些心虛,低頭翻了兩頁書都看不清,索性也就擡頭等著專心看電影。

“the pursuit of happyness.”

最後一個單詞裏的y字母變體明顯,溫遲遲了然,是前年上映的片子,但她只是聽說過,畢竟宜興太小了,唯一一家電影院裏片子也播得冷清,何況還是外語片。陳方前腳剛出門,後腳就有人幾個湊在一次,邊看邊繼續之前沒聊完的天。

前桌的高川柏甚至還掏出一大袋瓜子花生來分給相鄰的人:“巧了,我們家上周去吃席,裝書包裏就忘了拿出來了。”

有人調侃:“行啊老高,去吃席都不忘背著書包學習,看來背著我們沒少學啊!”

冬天幹燥,溫遲遲不敢吃太上火的東西,聽到旁邊的李槜也沒接,她轉頭過去,借著那點亮光看見他正在給筆換芯,他想起的時候總是會買一堆,全部都是黑色的筆芯。

這點視線倒是很容易就被他捕捉到,手上動作不停,李槜側頭看她,像是在用眼神詢問她怎麽了。

溫遲遲搖搖頭,突然又有點好奇:“你之前看過這個電影嗎?”

前年,也就是高一,那時候他還沒有轉學過來。

李槜隨手把筆放下,抽了本書出來,倒也沒打開,邊回憶了一下:“看了吧,好像陪我媽看的。”

兩個表示不確定的詞,但溫遲遲聽得出語句確鑿,李槜對她似乎從不做似是而非的回答。

但他其實隱藏了後半部分,並不完全是陪他媽看的,後面的後綴還應該有“的生意夥伴的孩子”。

不過溫遲遲已經點點頭,沒再開口,終於凝神在電影上。

她一面跟著主人公的情緒人生起伏,一面卻又總  是想到下午那張照片,擔心自己笑得會不會不好看,又怕自己笑得太滿。

晚自習的下課鈴聲照常響起,有人開門出去透氣,外面各種聲音像是突然湧出雲層的瓢潑大雨,看出去的人多,陳傑書上臺把電影按了暫停,燈依舊沒開。

隔壁六班看的也是同一部電影,王思琪過來拉溫遲遲一塊兒去接水,她的保溫杯裏水還剩一半,索性就拿了李槜的——就像他去小賣部或者打印店會幫溫遲遲捎帶一樣,她去水房也會順路給李槜裝水。

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有的心照不宣,但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成了習慣。

“不好意思,請問你是溫遲遲嗎?”

高三水房人多,她們繞路去了高二那邊,回來有一段相對僻靜的路,突然被人攔住。

溫遲遲握著重新裝滿的保溫杯,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人:“怎麽了嗎?”

她微皺了皺眉,但不明顯,面前的兩個女生她都不認識。

“沒事沒事,”剛才問她名字那個女生大概也反應過來,趕緊表明來意,“就是想請你幫忙遞個東西......

王思琪看見兩人手上也沒拿著什麽,感覺疑惑:“要帶什麽東西?給誰呀?”

溫遲遲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手裏的東西,沒說話,相當於默認了王思琪的問題。

大概是看她們關系確實好,之前開口的女生和旁邊的朋友對視了一眼,後者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替她開口道:“那個......我們聽說李槜是你的同桌,是嗎?”

這個問題......

王思琪下意識地看了溫遲遲一眼,她也掀起了眼皮,把手中的保溫杯慢慢再旋了半圈:“嗯,有什麽事嗎?”

大概是沒想到問題還能繼續往下,或者是覺得對面的人太過不動聲色,兩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站在前面的女生出聲了:“就想請你幫忙給李槜帶個東西......對了,我是陳莓。”

我是,而不是我叫。無論怎麽聽都很自信的自我介紹。

但這個女孩確實有自信的資本。

陳莓,溫遲遲看著她,她知道這個名字,是三中少有的藝考生,聽說漂亮的耀眼,即使是在這樣昏暗路燈映射下的第一次見面,也就能深刻體現這一點。

但溫遲遲之所以知道這個名字,還因為聽說今天下午,大概就是上晚自習前那會兒,她給李槜遞情書了,旁邊沒有老師,但在場的同學全都看見了,她好像也沒準備避諱。

總之是很張揚的女生。

而在起初的猶豫完全褪去後,陳莓的表現也依舊大膽。她的視線從溫遲遲手裏拿的黑色保溫杯上移開,只直直看著她的眼睛,幹脆從校服口袋裏掏出什麽東西遞過來,嘴角是弧度很好看的笑。

“就這個。”

看不清顏色的信封被女孩子的手握住,溫遲遲見過類似的東西,李槜的書堆裏偶爾會掉出來。

最直觀的一次,是鄭景伊遞到她手上的。

.

電影繼續。

高川柏的同桌想跑六班找朋友嘮嗑,王思琪在那邊也略顯無聊,索性和他換了座位,樂得來找溫遲遲玩。

“溫遲,那事......”王思琪頓了一下,悄悄咪咪地,“你要告訴那誰嗎?”

兩個代指,生怕被人聽出一點關鍵信息來,她有時樂於和朋友分享一些無關痛癢的八卦,不代表會在這種時候瞎胡鬧。就和之前幫鄭景伊的忙一樣,幾乎是同樣的小心翼翼。

溫遲遲試圖重新投入電影,但不知道是因為中斷了一截還是別的什麽原因,畫面和聲音都只像是飄浮在眼前的符號。

“不知道,”溫遲遲搖了搖頭,想想又說,“還沒想好。”

王思琪點點頭:“好像是怎麽搞都有點為難。”

她分出心思看了一眼屏幕:“哎,你們和我們班看的是一部啊?之前咱們是不是在雜志上見過?”

王思琪替溫遲遲感同身受的為難,來自於大家同樣都是同學、或者朋友的身份,所以過了也就不必糾結,很快找到新的話題可以聊。

但溫遲遲卻多了一重身份,讓她更為卑劣、或者說是更不能卑劣的身份。

她盡力去回答王思琪的問題,難得清閑的晚自習卻給了她久違的胡思亂想的機會。

“是吧,”溫遲遲笑笑,像在喟嘆,“感覺是好久之前了。”

明明這部電影比李槜要早出現在她的生活裏,明明也就是高二的事情,溫遲遲卻覺得已經過了很久。時間像一塊水做的柔布,洗滌了一些東西,但也緊緊包圍著她,讓她在透明裏慢慢麻木、窒息——

是誰說只有壞的才能讓人窒息。

“選哪個?”

也不知過了多久,身旁突然響起熟悉的聲音。

溫遲遲轉頭,已經回來的李槜在桌上敞了好幾個棒棒糖,下巴微擡示意她拿。

見她久沒有動作,他把擰開蓋子的保溫杯放到一邊,伸手直接挑了兩個糖放到她這邊的桌子,攤手給她看:“糾結?”

溫遲遲一眼能數出有幾個糖,應該是剛好夠周圍人分的,他拿過來的兩個是草莓味和荔枝味,她吃棒棒糖最糾結的口味。

但全給了她,李槜估計就沒有了。

高中生活,再怎麽想過的豐富也只有那麽翻來覆去重覆的幾件事,糾結的次數多了,溫遲遲後來其實都不用怎麽糾結——他買糖都是順帶,全部給她就行。

不是非得抉擇之一,也不是非做選擇不可。

溫遲遲熟稔地將兩個糖都接過來,指腹短暫觸碰到他的手心,但誰也沒有覺得不適合。

那些在她心中飄忽不定的躁動因子,因為兩個未拆封的、司空見慣的糖,以及他的舉動,就這麽平靜下來。

但靜下心來她才發現,李槜現在心情大概是不怎麽好的。

電影投射出的半明半昧的燈光下,他的五官被照得更加淩厲深邃,略薄的唇輕抿,眉眼間有不易察覺的煩躁。

溫遲遲捏了捏指尖,還沒想好要不要收回視線的時候,就聽見前面的高川柏轉過來問李槜:“那東西怎麽辦啊?她硬要塞給我......”

旁邊的王思琪好奇:“什麽東西?”

高川柏回答得倉促:“沒什麽!”

卻是又直勾勾地看著李槜,眼中閃著些八卦的神光。

後者擰了下眉,煩躁氣愈盛,聲線崩得有些緊:“嘖,你接了?”

王思琪和溫遲遲都聽的雲裏霧裏,高川柏卻是趕緊撇清關系:“哪能啊!剛不說情況緊急麽,她直接硬扔給我就跑了,不愧是藝術生,跑這麽快......再說了,這東西我總不能說扔就扔吧,被人撿了也不好......”

雖然藝術生和跑的快按理沒什麽關系,但王思琪和溫遲遲對視一眼,莫名覺得此時兩人心中思索出的是同一個答案——

陳莓。

溫遲遲無論出於什麽當然都不可能答應幫她的忙,她和王思琪兩人當時就回了教室,沒想到課間還剩下那麽幾分鐘,居然還碰見了李槜他們。

還真挺巧。

李槜擰著的眉就沒松開過,直截了當和高川柏道:“扔了吧,哪順路你扔哪兒。”

結合下午的事情來聽,這事情已經明了。捋一捋大概就是,下午跳高比賽前,陳莓找了經常和他們在一塊兒打球的朋友約了李槜,說是約球,實際是表白,沒成功,晚上又想讓溫遲遲這個同桌幫忙帶情書——被拒絕結果又碰上李槜這個當事人。

王思琪在心裏感嘆,陳莓這一天過得還真夠緊湊的,如果是她,一次失敗即使還想嘗試第二次,也得緩好久才行。

不過他倒是覺得李槜的處理方法沒什麽不對——下午陳莓表白的時候多少人看著,他也沒跟誰說半句,不喜歡別人就不收情書。

當然沒錯。

於是她嘖嘖一聲,嘴快道:“那還好,溫遲我倆差點就給她幫忙了,還好沒有,不然現在更尷尬。”

王思琪這話甫一出口,溫遲遲只恨不得能趕緊起身捂住她的嘴,但她不能,只能極力維持著自己臉上的表情——

這封情書的到來一波三折又怎麽樣,有關她的、中間的那一折原本是可以不被知道的......

果然,高川柏張大了嘴,差點就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我靠,陳莓找你們了?!”

說是“你們”,視線卻是像黏在溫遲遲身上——這事很容易想明白,陳莓要找的人肯定是身為李槜同桌的溫遲遲。

不顧李槜越發不自然的表情,高川柏也顧不得什麽幫人隱瞞不隱瞞的,壓低了點聲音就開始給她倆八卦:“別提了,剛才人直接給李槜堵路口了,那動作那話,簡直就是不讓人走,要不是老林恰好路過,還不知道怎麽的呢......”

老林是他們高三的教導主任,喜歡在快上課的時候蹲遲到的人。

高川柏說到這倒是真有點生氣了:“跑就算了,看阿槜不收陳莓就直接把情書塞給我了。我去!還好哥們跑的快,被老林逮到我不是死麽?!”

高川柏說完才想起什麽似的,趕緊從兜裏掏出那封情書,直接挑了個位置壓到李槜的書堆下面:“你自己處理啊,我是真沒經驗,怕了怕了......”

溫遲遲側臉看李槜,他仿佛沒看見一眼,垂著眼皮,自顧自轉著手上的筆,不知道在想什麽。

王思琪眼尖,只覺得自己今天這位置真是沒白換,直接給溫遲遲賣了個幹凈:“她這麽橫啊?但剛才對我倆的態度還不錯哎,差點就繞得溫遲答應她了......”

看王思琪已經完全沈醉在八卦裏,溫遲遲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倒是沒阻攔什麽。

說是差點吧,其實只是有過小小的動搖,陳莓和她朋友確實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再加上漂亮女生撒嬌自帶優勢,溫遲遲不否認自己有過所謂“一回生二回熟”的念頭。

但因為下午那張合照,或者是別的什麽已經被感覺到的情緒,總之溫遲遲最後並沒有答應。

王思琪接著感嘆:“不過陳莓是真漂亮啊,而且......”

她這句說的聲音並不大,加上應該是電影到了一個精彩情節,周圍不約而同地響起一陣驚呼抽氣聲,掩蓋了王思琪的聲音。

李槜在此時驟然開口,聲音在溫遲遲耳朵裏顯得突兀,也讓她下意識地看過去。

“怎麽?”他直勾勾地看向溫遲遲,嘴角拎起一絲勉強的笑,有些生氣又有些無奈,好像自己在演獨角戲,“難不成你還正準備幫他給我遞情書啊?”

砰、砰、砰——

心跳幾乎讓瞳孔震顫,但又不僅僅是心跳。

周圍,剛才落下的驚呼聲又響起,溫遲遲下意識跟隨著人群側頭看向窗外,透過斑駁的窗戶,遠處星星點點的建築間綻放出一簇簇煙花。

紅色、綠色、橙色......

有人篤定:“是人工湖那邊吧,聽說今天建成......”

是施工完成放的慶祝煙花。

並非是節日到來的驚喜,才更讓人驚喜。

電影仿佛在這頃刻間變得完全沒有吸引力,所有人的視線就聚焦在遠處幾乎不間斷升起的煙火上,間或摻雜著議論聲。

但溫遲遲篤定,大概只有她看得最久。

窗戶上有雨水和霧氣幹涸留下的印記,朦朦朧朧的,輕而易舉反射出身旁少年的輪廓。

像是能淹沒人的書堆裏,獨獨李槜流光溢彩,被黑白校服罩住的是樹一樣的骨骼,落拓、挺拔,他隨意偏頭瞥了兩眼煙花,輕飄飄的視線。

兩人相抵的手肘旁,是溫遲遲放下的、那支草莓味的棒棒糖。

而同一個畫面裏,註視著他的,是她那雙不敢透露情緒的眼——

像一汪小小的,流動的,強裝鎮定的海。

如果青春註定只能短暫存在於相機的取景器中,那溫遲遲想,他就是她手握的鏡頭裏唯一的焦點,而畫面放大,虛化的背影輪廓下,不易察覺的角落裏,永遠會有她被他吸引的目光。

持續綻放的煙花像是碳素筆在黑色天空中勾勒出的線條畫。

她太貪心了。

溫遲遲忍不住揚起嘴角。

她居然會猜測,他會不會,其實也有那麽一點喜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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