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條金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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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條金魚
“感謝那些人刮過擦過，幫我苦難修成正果。”
——李榮浩《不說》
*
“啊啊啊我就說向上蒼祈禱是有用的吧！”
窗外有大片的晚霞，王思琪背著收拾好的書包在過道等溫遲遲，激動得就差大喊。
“今天可是奧運會開幕式哎，本來就不該上晚自習好吧，學校還非得說什麽要我們按捺好情緒。切，現在好了吧，直接停電了哈哈哈！”
她接著催促道：“溫遲你快點快點，咱們抓緊回家看開幕式直播去，現在應該還沒開始！”
下午這邊有局部暴雨，現在倒是停了，供電線路卻出了問題，導致大面積停電。恰巧今天又是周五，或許還加上奧運會開幕式直播，學校也倒沒有說非得用發電機上完這個晚自習，直接提前給學生放假了。
溫遲遲他們班放的晚一點，這會兒她也依言很快地翻找著要寫的卷子塞進書包，但裝到一半突然想起什麽：“等等思琪，城南這片好像都停電了，咱們回家也沒電呀？”
說不想看開幕式是假的。
不誇張的說，北京奧運會帶給這個小縣城的熱鬧氛圍甚至不亞於春節，路牌都加上了吉祥物不說，學校廣播臺播的歌也全部換成北京歡迎你，路過的小孩都會哼兩句，更不要說每天都有新進度的新聞報道。
所以原本班裏好多人甚至都密謀了今晚要找理由請假，鬧得早上還被班主任特意提醒了一頓，喊這群高三生別動歪腦筋好好在教室寫試卷。
現在好了，居然提前放學了，可偏偏又停電了。
而且聽說這次停電還挺大規模的，不至於半個城，但她們這樣家在三中附近的多半也沒電。
“對啊我靠！怎麽辦啊，要不我先給我媽打個電話問問？！”被溫遲遲這麽一提醒，本來還只有激動的王思琪也立馬開始著急起來。
病急亂投醫，她看著也正在收拾東西的高川柏問道：“老高你家有電不？”
但還沒等他回答王思琪自己就先否定了——他們幾個都是初中就在三中念的，戶口就在這附近，一家沒電那應該就是都沒電了。
“嘖，我這還沒說話呢，你怎麽自己就先著急上了。”高川柏也是早密謀要請假的人之一，看他確實不像著急的樣，王思琪期待的看向他。
“我家確實沒電，但是吧......”高川柏看著王思琪生動的表情，拖長了語調。
“但是什麽但是，你別給我賣關子！”王思琪沒耐心地催促。
“我家沒電但是我小叔的網吧有電啊！”高川柏也不在乎她語氣惡劣，幾乎是洋洋得意，“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啊王思琪，你現在好好跟我道歉，說不定我還能捎上你！”
這堆人幾乎都是正兒八經的未成年，網吧要不是有親戚盯著，還真進不去，所以之前無論王思琪還是溫遲遲都沒想過這個選項。
就這麽一邊急匆匆的收拾周末的作業一邊聽著他們插訂打諢，到最後五班約著去北城看奧運會開幕式的人居然變成劉書傑在內的小一半人，排隊上公交車刷卡的時候甚至能用上浩浩蕩蕩這個詞。
大家在學校就已經各自給家裏人打電話報備過，不知道是不是受開幕式大家都在家裏等著看的影響，過了兩站後公車上除了司機就只剩下他們班的人。
溫遲遲、王思琪和幾個女生都坐在靠後面。
她把裝滿試卷的書包抱在身前，頭發長度如今已經能夠紮成高馬尾，細碎的額發被吹進來的風吹動。
前面響起一陣哄笑聲，溫遲遲循著看過去，是劉傑書，他居然翻出一張數學試卷來，拿著筆在車上就要李槜教他最後一個大題的另一種解法，自然被周圍人起哄打趣。
溫遲遲手臂上的重量輕了些，是原本倚著的王思琪直起身去看熱鬧了。
和著笑聲，她看向李槜的方向。
因為車上都是本班的人，沒什麽顧忌，他坐的並不規矩，長腿大喇喇地邁出去，還真就接過同樣也覺得自己挺離譜的劉書傑手中的試卷。
在哄笑聲中，李槜彎腰，低頭看向手中被折起來的題目，碳素筆在手中不自覺的轉過一圈，笑得肆意張揚，眉目清冽。
拉開半扇的窗戶映照出大片熱烈的夕陽，溫遲遲的視線焦點匯聚在他身上，莫名想起上學期體育課看見他在球桌旁邊劃亮的那根火柴，後來聽說是高川柏這個武俠迷不知從哪裏翻出來的。
從始至終他都是這樣，明媚又耀眼。
旁邊一群人在車上壓著嗓子打鬧，溫遲遲也跟著旁邊的王思琪笑起來，輕易就感覺到十足的青春氣息，是原本就身處青春的人鮮少能感受到的熱烈。
.
雖然已經是放學時間，但同班這麽一大群人在一起，硬生生把網吧都弄出一股青少年活動中心的氛圍來。
今天來的人格外多，多半都是為了開幕式的，一人一臺機子當然不現實，反而還沒了大家湊一塊兒看熱鬧交流的初衷。
最後高川柏小叔索性從二樓搬來的自家用的電視接在網吧裏，又搜羅了足量的椅子來讓他們坐在一塊兒等著看。
離開幕式開始還有一會兒，還要拿出試卷來寫的陳傑書被同學們佯裝大罵一頓，最後只好跟著他們一塊兒玩游戲，幾個人不知道從哪翻出幾副撲克牌合在一起，和著電視播放廣告的背景音，居然玩上了“連火車”這樣的弱智游戲，李槜也在其中。
“哎溫遲，教教我妹寫作業唄！”
高川柏正準備再“弱智游戲”裏大展身手，就被表妹纏著要和他玩，被他果斷轉移。
她們幾個女生不愛這種鬧騰，正坐在一邊聊天，看王思琪帶來的八卦雜志，高川柏逮了在外沿一點的溫遲遲，把小女孩塞過去，指指旁邊一張擺著作業的桌子，還不等溫遲遲拒絕就哀求道：
“幫幫忙幫幫忙，反正都交給你們了！待會兒請你們吃雪糕啊！”
說完就撒腳跑的飛快。
王思琪看不慣他這慫樣，開玩笑似的罵了一句，大家又都笑起來。
高三才沒開始多久，這群面臨高考的學生就已經被迫適應了高強度的規律生活，但總歸還有一半是向往自由的心。不過雖然還沒到需要每時每刻都焦慮未來的時刻，卻都知道這樣的放松難得，大家鬧著笑著，都是久違的放松。
這邊八卦雜志剛看到一半，溫遲遲主動把小女孩帶到桌子邊，自己攬過教她寫作業的活計，但其實只需要盯著糾正一下她寫錯的生詞。
她幾乎沒有過和小孩子單獨相處的經驗，好在高川柏的妹妹特別乖，不哭也不鬧，反倒幫她對這個陌生的環境慢慢熟悉起來。
“溫遲遲，你吃什麽牌子的雪糕啊？”
幫身旁小女孩聽完一篇課文背誦，突然有人走過來問道，溫遲遲擡頭，發現是一個不算很熟悉的本班同學。
王思琪適時在旁邊一點解釋道：“沒事溫遲，你說唄，別不好意思，他肯定是打牌輸了要跑腿呢，我就說手氣爛少打牌......”
最後一句是揶揄那個要跑腿的男同學的。
趁他倆鬧騰起來的功夫，溫遲遲一看，他手裏確實拿了張寫著東西的便利貼。
打賭跑腿這種事在班裏並不稀奇，因為也不是買很多東西，所以都是過後A錢就行。
她倒是沒有很想吃雪糕，但也不想太不合群，所以只略微一想，在輸了要跑腿的男同學轉頭回來的時候說道：“那給這個妹妹帶根棒棒糖吧，我的雪糕不要西瓜味就行。”
溫遲遲吃水果不得已不會吃西瓜，對於西瓜口味的臨時更是敬而遠之。
“行，不要西瓜味是吧，我記一下啊......”男同學拿了那張便利貼正準備就著手上寫，但還沒落筆，又突然擡頭道，“哦莫，還挺巧，李槜也不要西瓜味哎，你倆口味還挺獨特，也省得我再寫一次了......”
說著在便利貼上找到李槜那裏，寫了個加一。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壓低聲音，再加上距離隔的本來就不遠，溫遲遲就能感受到那邊的視線，以及不知從誰開始的小聲起哄聲。
她和在場的好幾個人都不算熟，這會兒也不好說些什麽，何況雖然不舒服，也能聽出起哄聲裏其實病沒喲惡意。
溫遲遲只好按原計劃的那樣，看向那個只是隨口一說的男同學點點頭，說：“謝謝啊。”
“別癲啊。”但幾乎是和她同時，那邊傳來李槜的聲音，不同於平時的散漫，這三個字帶著明顯的嚴肅，導致氣氛似乎凝固了那麽一瞬。
溫遲遲下意識地看過去。
那邊，陳傑書正準備打圓場，好在李槜接著道：“我和高川柏還都吃雪糕呢。”
雖然表情還是淡淡的沒什麽變化，但任誰都聽得出這是給人臺階下，何況話裏還留了這麽足的調侃空間。
起哄的人也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合時宜，連忙順著打哈哈過去，旁邊的人也順著說了幾句，接著轉了新的話題，氣氛好險算恢覆如常。
溫遲遲嘴角有些抑制不了的扯出一抹笑，不太明顯，但還是被旁邊的小妹妹察覺，問她怎麽了。
她搖搖頭，對著她笑得更大一些，只誇她作業寫的很好，字也很漂亮。
“我去，作文素材這次真有了，太震撼了！”
開幕式正式開始的時候剛分完雪糕，網吧裏有其他人聽到動靜，索性搬了椅子過來一起看，人圍得越來越多，電視機播放出露天電影一樣的氛圍。
高川柏這學生氣的話一出，引得周圍的人都一起笑起來。
小妹妹被媽媽帶著，坐在溫遲遲旁邊，固執地分給她自己的麥芽糖吃。和著草莓冰淇淋，很甜也很冰，但她一點也不覺得膩。
從第一個節目開始，人群中就是無規律但十分默契整齊的安靜和歡呼——無論是什麽年齡、什麽職業、什麽身份，沒人會不為自己國家的強盛自豪鼓舞，一直到回家的路上，一群人還處在震撼的餘韻中，挑出各種細枝末節來討論。
公交車停運的早，這個點已經停運了，大家都往一個方向走，一路上吵吵鬧鬧的，昏黃的路燈都顯得格外亮。
將近二十分鐘的路，快到三中附近時還剩下幾個家稍微遠一點的，陳傑書先提議男生和女生一塊兒走，自然沒有人不同意。
溫遲遲在紅綠燈口和王思琪道了別，恰好綠燈亮起，她轉過身，跟上前方隔著一步距離的李槜——
兩個人的家都在家屬院，只不過李槜家在更遠一點的地方，總之再順路不過。
但縱使這麽順路，同班、同桌這麽久，這是溫遲遲第一次和他一塊兒走在回家的路上，即使是暑假碰見那次，她因為太過尷尬也是佯裝先去了別的地方。
所以挺奇怪的，明明是走了這麽多年的回家路，因為身邊多了一個人，溫遲遲第一次在心中生發出類似陌生這樣的情緒。
對司空見慣的東西人們是很難生出多餘的感慨的，只有不同常理的才值得在心中反覆咀嚼。
中午那場雨實在太大，並不足以被下午的夕陽餘暉完全覆蓋，凹凸的青石板地面濕漉漉的，溫遲遲稍微提快步子，走在李槜身側落後半步的位置，一擡頭餘光就能看見他的肩膀。
她想起去年，也是雨季末端，甚至同樣差不多的日期，她也是走在這樣一條路上，明明好像什麽都沒變，卻又什麽都變了。
“你之前，是不是齊劉海來著？”李槜突然側過臉，開口問她。
“嗯？”原本沈浸在自己思緒中的溫遲遲因為他的聲音回神，下意識地發出一個疑問的語音詞，迅速的在腦海中對應出他所說的之前是哪個時間段，對應出之後又覺得實在有些難以啟齒。
“啊，那個劉海，”溫遲遲扯出一個略顯尷尬的笑，“那天心血來潮剪的......”
凹凸不齊，幾乎是完全的眉上劉海，哪一個形容詞拎出來都足夠她汗顏的。
果然，李槜笑了笑，點了點：“那你頭發長得還挺快。”
溫遲遲：“......”
行吧，這麽說也沒錯，畢竟都一年了。
但比起她那個笑容裏的尷尬，李槜漫不經心的笑聲裏明顯蘊藏著某種類似揶揄的東西。
不太想繼續這個黑歷史一樣的話題，溫遲遲只當沒聽出來，她把手揣在校服外套裏，恰好摸到高川柏表妹送給她的軟糖，於是問道：“你們今天打了撲克？”
“也倒不算，”李槜回答得很快，“充其量弱智小游戲吧，就賭誰先不耐煩。”
自己說自己參與玩的是弱智小游戲，也是挺大方的。
溫遲遲嘴邊的笑變得真心實意：“那看來你耐心還挺好......”
怎麽聽都像揶揄的人變成了她。
但李槜不知道是聽不出來還是不在意，還真就點頭認下了：“還行吧......”
“不過溫遲遲，”他把單肩背著的書包往上拉了下，又側頭看她，“我教你寫數學的時候挺耐心的吧......”
這就差問她怎麽看不起他的話，看來剛剛是一下子沒聽出來。
溫遲遲點點頭，毫不猶豫地還擊：“能看出來啊，我催你交作文的時候就那樣子。”
李槜：“......”
“行吧，”他單手短暫舉過頭頂，做了個簡易版的投降動作，“大好的日子就別提傷心事了......”
上次公交車站聊開了之後還真挺像打開了任督二脈，兩人現在的交流簡直可以用順通這個詞來形容，即使還是只聊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總算不會在有冷場這種局面出現。
李槜莫名其妙又問了她一句：“你今天吃的冰淇淋什麽味兒的？”
雖然話題跳轉的有點快，但這也沒什麽不好回答的：“草莓，和你的一樣吧？”
溫遲遲說的是個問句，但是陳述的口吻，分冰淇淋的時候她聽見那個男同學提了一嘴，說是既然兩人都不吃西瓜味，他幹脆就都給買了草莓。
“這樣，”李槜點點頭，“不過我的不是草莓，是巧克力的。”
“這樣，”溫遲遲也說，未免顯得太重覆，她說完又補了一句，“挺好。”
草莓和巧克力的冰淇淋，確實都挺好吃的。
路再長也有盡頭，再走幾步就是溫遲遲住那棟家屬院的入口。
她轉身，主動和李槜揮揮手：“那你待會兒回去小心點。”
跟剛才和王思琪告別時候同樣一個姿勢。
見李槜點點頭，她又胡亂揮了揮手，這次語速有些快：“拜拜！”
但已經轉過身，正要邁開步子的時候，卻又突然聽見了李槜喊她名字的聲音。
“溫遲遲，”他喊住她，“忘了問你，草莓味的怎麽樣？”
巷子窄，旁邊的路燈就顯得更亮，李槜的校服敞開，露出裏面的純色T恤，白色和藍色混在一起，像是青春的具象。
溫遲遲點點頭，有些呆楞，但還是認真回答他：“挺好的。”
看著她這麽認真，李槜卻突然笑出來，他微挑了下眉，點點頭，語速有些慢，用她的話重覆了一遍：“行，挺好就行。”
他們站的位置恰好是兩盞路燈的中間，絲毫不刺眼的光從側邊打下來，更襯得李槜眉目深邃，和少年心性應和，叫人挪不開眼睛。
“走了啊。”最後撂下這麽一句話，李槜轉過身去。
瞳孔倒影出少年的背影，溫遲遲只感覺自己胸腔裏好像被他塞進了一只小鹿。
“下周見！”於是她順從自己的內心，這麽開口道。
眼眶裏，已經轉過身的李槜背對著擡起手來，松散地朝她揮了揮，腳步卻是顯而易見的放慢了一些。
夏天的夜晚，燈光昏暗，李槜明明沒有出聲，溫遲遲卻仿佛聽見了他未出口的那句回答。
——下周見。
還能期盼見面，真是一件太美好太美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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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那些人刮過擦過，幫我苦難修成正果。”
——李榮浩《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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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我就說向上蒼祈禱是有用的吧！”
窗外有大片的晚霞，王思琪背著收拾好的書包在過道等溫遲遲，激動得就差大喊。
“今天可是奧運會開幕式哎，本來就不該上晚自習好吧，學校還非得說什麽要我們按捺好情緒。切，現在好了吧，直接停電了哈哈哈！”
她接著催促道：“溫遲你快點快點，咱們抓緊回家看開幕式直播去，現在應該還沒開始！”
下午這邊有局部暴雨，現在倒是停了，供電線路卻出了問題，導致大面積停電。恰巧今天又是周五，或許還加上奧運會開幕式直播，學校也倒沒有說非得用發電機上完這個晚自習，直接提前給學生放假了。
溫遲遲他們班放的晚一點，這會兒她也依言很快地翻找著要寫的卷子塞進書包，但裝到一半突然想起什麽：“等等思琪，城南這片好像都停電了，咱們回家也沒電呀？”
說不想看開幕式是假的。
不誇張的說，北京奧運會帶給這個小縣城的熱鬧氛圍甚至不亞於春節，路牌都加上了吉祥物不說，學校廣播臺播的歌也全部換成北京歡迎你，路過的小孩都會哼兩句，更不要說每天都有新進度的新聞報道。
所以原本班裏好多人甚至都密謀了今晚要找理由請假，鬧得早上還被班主任特意提醒了一頓，喊這群高三生別動歪腦筋好好在教室寫試卷。
現在好了，居然提前放學了，可偏偏又停電了。
而且聽說這次停電還挺大規模的，不至於半個城，但她們這樣家在三中附近的多半也沒電。
“對啊我靠！怎麽辦啊，要不我先給我媽打個電話問問？！”被溫遲遲這麽一提醒，本來還只有激動的王思琪也立馬開始著急起來。
病急亂投醫，她看著也正在收拾東西的高川柏問道：“老高你家有電不？”
但還沒等他回答王思琪自己就先否定了——他們幾個都是初中就在三中念的，戶口就在這附近，一家沒電那應該就是都沒電了。
“嘖，我這還沒說話呢，你怎麽自己就先著急上了。”高川柏也是早密謀要請假的人之一，看他確實不像著急的樣，王思琪期待的看向他。
“我家確實沒電，但是吧......”高川柏看著王思琪生動的表情，拖長了語調。
“但是什麽但是，你別給我賣關子！”王思琪沒耐心地催促。
“我家沒電但是我小叔的網吧有電啊！”高川柏也不在乎她語氣惡劣，幾乎是洋洋得意，“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啊王思琪，你現在好好跟我道歉，說不定我還能捎上你！”
這堆人幾乎都是正兒八經的未成年，網吧要不是有親戚盯著，還真進不去，所以之前無論王思琪還是溫遲遲都沒想過這個選項。
就這麽一邊急匆匆的收拾周末的作業一邊聽著他們插訂打諢，到最後五班約著去北城看奧運會開幕式的人居然變成劉書傑在內的小一半人，排隊上公交車刷卡的時候甚至能用上浩浩蕩蕩這個詞。
大家在學校就已經各自給家裏人打電話報備過，不知道是不是受開幕式大家都在家裏等著看的影響，過了兩站後公車上除了司機就只剩下他們班的人。
溫遲遲、王思琪和幾個女生都坐在靠後面。
她把裝滿試卷的書包抱在身前，頭發長度如今已經能夠紮成高馬尾，細碎的額發被吹進來的風吹動。
前面響起一陣哄笑聲，溫遲遲循著看過去，是劉傑書，他居然翻出一張數學試卷來，拿著筆在車上就要李槜教他最後一個大題的另一種解法，自然被周圍人起哄打趣。
溫遲遲手臂上的重量輕了些，是原本倚著的王思琪直起身去看熱鬧了。
和著笑聲，她看向李槜的方向。
因為車上都是本班的人，沒什麽顧忌，他坐的並不規矩，長腿大喇喇地邁出去，還真就接過同樣也覺得自己挺離譜的劉書傑手中的試卷。
在哄笑聲中，李槜彎腰，低頭看向手中被折起來的題目，碳素筆在手中不自覺的轉過一圈，笑得肆意張揚，眉目清冽。
拉開半扇的窗戶映照出大片熱烈的夕陽，溫遲遲的視線焦點匯聚在他身上，莫名想起上學期體育課看見他在球桌旁邊劃亮的那根火柴，後來聽說是高川柏這個武俠迷不知從哪裏翻出來的。
從始至終他都是這樣，明媚又耀眼。
旁邊一群人在車上壓著嗓子打鬧，溫遲遲也跟著旁邊的王思琪笑起來，輕易就感覺到十足的青春氣息，是原本就身處青春的人鮮少能感受到的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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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已經是放學時間，但同班這麽一大群人在一起，硬生生把網吧都弄出一股青少年活動中心的氛圍來。
今天來的人格外多，多半都是為了開幕式的，一人一臺機子當然不現實，反而還沒了大家湊一塊兒看熱鬧交流的初衷。
最後高川柏小叔索性從二樓搬來的自家用的電視接在網吧裏，又搜羅了足量的椅子來讓他們坐在一塊兒等著看。
離開幕式開始還有一會兒，還要拿出試卷來寫的陳傑書被同學們佯裝大罵一頓，最後只好跟著他們一塊兒玩游戲，幾個人不知道從哪翻出幾副撲克牌合在一起，和著電視播放廣告的背景音，居然玩上了“連火車”這樣的弱智游戲，李槜也在其中。
“哎溫遲，教教我妹寫作業唄！”
高川柏正準備再“弱智游戲”裏大展身手，就被表妹纏著要和他玩，被他果斷轉移。
她們幾個女生不愛這種鬧騰，正坐在一邊聊天，看王思琪帶來的八卦雜志，高川柏逮了在外沿一點的溫遲遲，把小女孩塞過去，指指旁邊一張擺著作業的桌子，還不等溫遲遲拒絕就哀求道：
“幫幫忙幫幫忙，反正都交給你們了！待會兒請你們吃雪糕啊！”
說完就撒腳跑的飛快。
王思琪看不慣他這慫樣，開玩笑似的罵了一句，大家又都笑起來。
高三才沒開始多久，這群面臨高考的學生就已經被迫適應了高強度的規律生活，但總歸還有一半是向往自由的心。不過雖然還沒到需要每時每刻都焦慮未來的時刻，卻都知道這樣的放松難得，大家鬧著笑著，都是久違的放松。
這邊八卦雜志剛看到一半，溫遲遲主動把小女孩帶到桌子邊，自己攬過教她寫作業的活計，但其實只需要盯著糾正一下她寫錯的生詞。
她幾乎沒有過和小孩子單獨相處的經驗，好在高川柏的妹妹特別乖，不哭也不鬧，反倒幫她對這個陌生的環境慢慢熟悉起來。
“溫遲遲，你吃什麽牌子的雪糕啊？”
幫身旁小女孩聽完一篇課文背誦，突然有人走過來問道，溫遲遲擡頭，發現是一個不算很熟悉的本班同學。
王思琪適時在旁邊一點解釋道：“沒事溫遲，你說唄，別不好意思，他肯定是打牌輸了要跑腿呢，我就說手氣爛少打牌......”
最後一句是揶揄那個要跑腿的男同學的。
趁他倆鬧騰起來的功夫，溫遲遲一看，他手裏確實拿了張寫著東西的便利貼。
打賭跑腿這種事在班裏並不稀奇，因為也不是買很多東西，所以都是過後A錢就行。
她倒是沒有很想吃雪糕，但也不想太不合群，所以只略微一想，在輸了要跑腿的男同學轉頭回來的時候說道：“那給這個妹妹帶根棒棒糖吧，我的雪糕不要西瓜味就行。”
溫遲遲吃水果不得已不會吃西瓜，對於西瓜口味的臨時更是敬而遠之。
“行，不要西瓜味是吧，我記一下啊......”男同學拿了那張便利貼正準備就著手上寫，但還沒落筆，又突然擡頭道，“哦莫，還挺巧，李槜也不要西瓜味哎，你倆口味還挺獨特，也省得我再寫一次了......”
說著在便利貼上找到李槜那裏，寫了個加一。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壓低聲音，再加上距離隔的本來就不遠，溫遲遲就能感受到那邊的視線，以及不知從誰開始的小聲起哄聲。
她和在場的好幾個人都不算熟，這會兒也不好說些什麽，何況雖然不舒服，也能聽出起哄聲裏其實病沒喲惡意。
溫遲遲只好按原計劃的那樣，看向那個只是隨口一說的男同學點點頭，說：“謝謝啊。”
“別癲啊。”但幾乎是和她同時，那邊傳來李槜的聲音，不同於平時的散漫，這三個字帶著明顯的嚴肅，導致氣氛似乎凝固了那麽一瞬。
溫遲遲下意識地看過去。
那邊，陳傑書正準備打圓場，好在李槜接著道：“我和高川柏還都吃雪糕呢。”
雖然表情還是淡淡的沒什麽變化，但任誰都聽得出這是給人臺階下，何況話裏還留了這麽足的調侃空間。
起哄的人也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合時宜，連忙順著打哈哈過去，旁邊的人也順著說了幾句，接著轉了新的話題，氣氛好險算恢覆如常。
溫遲遲嘴角有些抑制不了的扯出一抹笑，不太明顯，但還是被旁邊的小妹妹察覺，問她怎麽了。
她搖搖頭，對著她笑得更大一些，只誇她作業寫的很好，字也很漂亮。
“我去，作文素材這次真有了，太震撼了！”
開幕式正式開始的時候剛分完雪糕，網吧裏有其他人聽到動靜，索性搬了椅子過來一起看，人圍得越來越多，電視機播放出露天電影一樣的氛圍。
高川柏這學生氣的話一出，引得周圍的人都一起笑起來。
小妹妹被媽媽帶著，坐在溫遲遲旁邊，固執地分給她自己的麥芽糖吃。和著草莓冰淇淋，很甜也很冰，但她一點也不覺得膩。
從第一個節目開始，人群中就是無規律但十分默契整齊的安靜和歡呼——無論是什麽年齡、什麽職業、什麽身份，沒人會不為自己國家的強盛自豪鼓舞，一直到回家的路上，一群人還處在震撼的餘韻中，挑出各種細枝末節來討論。
公交車停運的早，這個點已經停運了，大家都往一個方向走，一路上吵吵鬧鬧的，昏黃的路燈都顯得格外亮。
將近二十分鐘的路，快到三中附近時還剩下幾個家稍微遠一點的，陳傑書先提議男生和女生一塊兒走，自然沒有人不同意。
溫遲遲在紅綠燈口和王思琪道了別，恰好綠燈亮起，她轉過身，跟上前方隔著一步距離的李槜——
兩個人的家都在家屬院，只不過李槜家在更遠一點的地方，總之再順路不過。
但縱使這麽順路，同班、同桌這麽久，這是溫遲遲第一次和他一塊兒走在回家的路上，即使是暑假碰見那次，她因為太過尷尬也是佯裝先去了別的地方。
所以挺奇怪的，明明是走了這麽多年的回家路，因為身邊多了一個人，溫遲遲第一次在心中生發出類似陌生這樣的情緒。
對司空見慣的東西人們是很難生出多餘的感慨的，只有不同常理的才值得在心中反覆咀嚼。
中午那場雨實在太大，並不足以被下午的夕陽餘暉完全覆蓋，凹凸的青石板地面濕漉漉的，溫遲遲稍微提快步子，走在李槜身側落後半步的位置，一擡頭餘光就能看見他的肩膀。
她想起去年，也是雨季末端，甚至同樣差不多的日期，她也是走在這樣一條路上，明明好像什麽都沒變，卻又什麽都變了。
“你之前，是不是齊劉海來著？”李槜突然側過臉，開口問她。
“嗯？”原本沈浸在自己思緒中的溫遲遲因為他的聲音回神，下意識地發出一個疑問的語音詞，迅速的在腦海中對應出他所說的之前是哪個時間段，對應出之後又覺得實在有些難以啟齒。
“啊，那個劉海，”溫遲遲扯出一個略顯尷尬的笑，“那天心血來潮剪的......”
凹凸不齊，幾乎是完全的眉上劉海，哪一個形容詞拎出來都足夠她汗顏的。
果然，李槜笑了笑，點了點：“那你頭發長得還挺快。”
溫遲遲：“......”
行吧，這麽說也沒錯，畢竟都一年了。
但比起她那個笑容裏的尷尬，李槜漫不經心的笑聲裏明顯蘊藏著某種類似揶揄的東西。
不太想繼續這個黑歷史一樣的話題，溫遲遲只當沒聽出來，她把手揣在校服外套裏，恰好摸到高川柏表妹送給她的軟糖，於是問道：“你們今天打了撲克？”
“也倒不算，”李槜回答得很快，“充其量弱智小游戲吧，就賭誰先不耐煩。”
自己說自己參與玩的是弱智小游戲，也是挺大方的。
溫遲遲嘴邊的笑變得真心實意：“那看來你耐心還挺好......”
怎麽聽都像揶揄的人變成了她。
但李槜不知道是聽不出來還是不在意，還真就點頭認下了：“還行吧......”
“不過溫遲遲，”他把單肩背著的書包往上拉了下，又側頭看她，“我教你寫數學的時候挺耐心的吧......”
這就差問她怎麽看不起他的話，看來剛剛是一下子沒聽出來。
溫遲遲點點頭，毫不猶豫地還擊：“能看出來啊，我催你交作文的時候就那樣子。”
李槜：“......”
“行吧，”他單手短暫舉過頭頂，做了個簡易版的投降動作，“大好的日子就別提傷心事了......”
上次公交車站聊開了之後還真挺像打開了任督二脈，兩人現在的交流簡直可以用順通這個詞來形容，即使還是只聊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總算不會在有冷場這種局面出現。
李槜莫名其妙又問了她一句：“你今天吃的冰淇淋什麽味兒的？”
雖然話題跳轉的有點快，但這也沒什麽不好回答的：“草莓，和你的一樣吧？”
溫遲遲說的是個問句，但是陳述的口吻，分冰淇淋的時候她聽見那個男同學提了一嘴，說是既然兩人都不吃西瓜味，他幹脆就都給買了草莓。
“這樣，”李槜點點頭，“不過我的不是草莓，是巧克力的。”
“這樣，”溫遲遲也說，未免顯得太重覆，她說完又補了一句，“挺好。”
草莓和巧克力的冰淇淋，確實都挺好吃的。
路再長也有盡頭，再走幾步就是溫遲遲住那棟家屬院的入口。
她轉身，主動和李槜揮揮手：“那你待會兒回去小心點。”
跟剛才和王思琪告別時候同樣一個姿勢。
見李槜點點頭，她又胡亂揮了揮手，這次語速有些快：“拜拜！”
但已經轉過身，正要邁開步子的時候，卻又突然聽見了李槜喊她名字的聲音。
“溫遲遲，”他喊住她，“忘了問你，草莓味的怎麽樣？”
巷子窄，旁邊的路燈就顯得更亮，李槜的校服敞開，露出裏面的純色T恤，白色和藍色混在一起，像是青春的具象。
溫遲遲點點頭，有些呆楞，但還是認真回答他：“挺好的。”
看著她這麽認真，李槜卻突然笑出來，他微挑了下眉，點點頭，語速有些慢，用她的話重覆了一遍：“行，挺好就行。”
他們站的位置恰好是兩盞路燈的中間，絲毫不刺眼的光從側邊打下來，更襯得李槜眉目深邃，和少年心性應和，叫人挪不開眼睛。
“走了啊。”最後撂下這麽一句話，李槜轉過身去。
瞳孔倒影出少年的背影，溫遲遲只感覺自己胸腔裏好像被他塞進了一只小鹿。
“下周見！”於是她順從自己的內心，這麽開口道。
眼眶裏，已經轉過身的李槜背對著擡起手來，松散地朝她揮了揮，腳步卻是顯而易見的放慢了一些。
夏天的夜晚，燈光昏暗，李槜明明沒有出聲，溫遲遲卻仿佛聽見了他未出口的那句回答。
——下周見。
還能期盼見面，真是一件太美好太美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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