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條金魚

關燈
第十七條金魚

“我是被夢吞噬的人啊,故作姿態卻還是仿徨。”

——好樂團《我們一樣可惜》

*

“遲遲,聽說你這次期末考試又是第一名?”

奶奶家和家裏是完全不類似但又同樣有些逼仄的格局,敞開的窗戶讓附近菜市場的吵吵嚷嚷都傳進來,房間裏的氣氛卻有種詭異的壓抑。

嬸嬸白秋心過分熱情地倒上茶水,誇讚道:“哎喲,還是我們遲遲厲害,要是你表姐有你一半我也就不用這麽操心了!”

溫遲遲聞言,接過茶水來說了謝謝,頭還是很低,一副拘謹的模樣。

“這孩子,你嬸嬸跟你說話呢,就是性子悶,”李香茹訓斥一聲,說是批評,話裏卻是顯而易見的驕傲,“哪有你說的這麽神,在他們班都不是第一,更別是年級了,死讀書的性子,題一難就不知道變通。”

“行了,現在是說這些的時候麽?”

溫先江沒動面前的茶水,對李香茹態度不好,轉頭語氣倒是按捺了些,只話怎麽聽都不順耳,“張肅呢?不是說到了麽?當時著急忙慌的,現在他倒好,自個兒人不見了,沒這種道理吧?”

話在這裏截然而止,但在蒸騰的水汽間,溫遲遲已經自動在心裏替他補全剩下的話——

“這是他張肅的親媽,別搞到什麽都推我頭上!”

或許還得加上一句臟話——

“他媽的,一個姓溫,一個姓張,一個爹又怎麽了,再怎麽樣都不是一家人!”

差不多兩個小時前,溫遲遲的小叔,也就是張肅打電話過來,說是奶奶身體不舒服,要商量住院的事情。

秋心嬸嬸把水壺放得重了點,像是砸在地上,嘴上卻還是帶著笑:“哪能啊,這不是醫院還有個檢查沒做完麽?”

溫先江冷笑一聲:“他單位不用請假啊?”

言下之意,提醒她,自己是被扣了錢的。

溫遲遲在心裏嘆了口氣,埋頭輕輕吹了吹自己的茶水。

“我們張肅嘛,混到現在好歹是個小領導,扣就扣點,也沒關系的,橫豎大家都是為了盡孝,大哥你說是不是?”秋心嬸嬸坐下來,開了電視,若無其事地說,“來嘛遲遲,你們小姑娘家不是最愛看電視了......”

遙控器突兀地被遞到眼前,上下搖晃了兩下:“我記得你小時候對電視真是迷得不行喲,那時候你奶奶帶著你,有次不是還和表姐搶遙控器來著?哎呀,這一晃眼的,你們都成大孩子了......”

大家都不約而同的想到了曾經的什麽,說是各自心懷鬼胎也不為過。

電視像個方方正正的硬方塊兒,播著特熱鬧的廣告曲,明明該用來映襯熱火朝天的氣氛,屋內一時間卻是詭異的安靜。

其實是應該辯解的,說她從來沒有搶過任何人的遙控器,說是表姐因為沒寫作業怕被罵,才會用這個當借口讓嬸嬸先罵她。

“謝謝嬸嬸。”

但溫遲遲只是笑了一下,率先打破平靜,伸手接過遙控器,好似半點聽不懂大人們之間來來回回的官司,若無其事地順手調低了點電視的聲音。

“這孩子,真乖!”該提醒的提醒了,秋心嬸嬸心滿意足,端起自己的茶水來喝了一口。

“懂事什麽?”溫先江冷哼一聲,不知說給誰聽,“沒聽到大人說話啊?聲音關小點!”

午間的電視節目,把屏幕盯爛也盯不出花來,偏溫遲遲看的專心,仿佛是什麽頂有趣的東西,讓她聽不到任何人說話。

氣氛越來越不對勁,李香茹趕緊打圓場,搶先開口道,“秋心,我聽說你們家語蓉不高考了,是怎麽一回事兒啊?”

她們是一個工廠的,即使不一起上班,也能知道彼此的一些家務事。

“哦嫂子,你說那事兒啊?”秋心嬸嬸擺擺手,從桌上隨手抓了把瓜子來,還不忘先招呼塞給溫遲遲一把糖,“我們家語蓉那成績你也知道,比不上遲遲的,她自己又不願意多上心,之前聽她一個學姐什麽的說了幾個,說是可以直接參加單招,不高考,就是得簽個協議,說畢業得去鄉下教幾年書......”

李香茹側目:“能去教書?那挺好的啊,之後你們壓力也小......”

秋心嬸嬸擺擺手:“語蓉那性子你也知道,鄉下那環境她怎麽遭得住...但勸也勸不住,我後來索性去仔細問了問,說是可以調的,就是到時候得想點門路,唉,誰讓孩子自己喜歡呢,當父母的不就得這樣......好在編制是一畢業就有的,小姑娘嘛,安安穩穩的比什麽都好......”

說到有編制,她整個人幾乎是眉飛色舞。

溫先江聽不下去了,突兀站起來,要往外走。

李香茹驚了一下,仰頭問他:“你去哪兒啊?”

他不耐煩:“出去抽根煙。”

“行了行了,管他去哪兒呢,我們聊我們的。”秋心嬸嬸把李香茹拉回來,突然又問,“哎遲遲,想好要報什麽專業了嗎?”

溫遲遲把視線從無聊的電視節目上收回來,搖搖頭:“還沒想過呢。”

“這可不行,高三一眨眼就過去了,”秋心嬸嬸嗔怪道,“你還是得早做打算,要真沒想好,我看省師範也挺好的,聽說一畢業就能留省城呢,小姑娘當個老師多好,離家又近,還方便照顧你爸媽......”

好的壞的都被說完了。明明被談論的人是溫遲遲,被下定義的是她的人生,她卻沒有參與討論的資格。

溫遲遲額角跳了下,心裏有火氣,但更多的卻是習以為常的冷淡。

她笑了一下,不想搭話,於是轉回去,裝成繼續認真看電視的模樣。

李香茹像是聽進去了一部分,但溫遲遲只要高三不出意外,高考分數絕對會高出省城師範這個普通師範很多,她自然不認同白秋心說的。

所以她有些含糊道:“再說吧,也不一定考得上呢。”

彼此都心知肚明真正的答案是什麽,卻絲毫不妨礙大家用虛假來偽裝氣氛平和。

搖搖欲墜的重組家庭,血脈無論延續多少代都是同樣的尷尬。

溫先江說是只抽根煙,最後卻沒再回來,只給李香茹發了個消息。

張肅中途打了個電話來,解釋臨時多加了一個檢查,時間還長,但是奶奶不願意住院,醫生也說可以先不住,平時多註意就行,只要過段時間再去覆查。

“老太太什麽都好,就是脾氣倔,誰也勸不動。”白秋心掛了電話,打圓場。

這個點巴巴地把人叫過來,最後卻是這麽個結果,怎麽解釋她面上都兜不住。

李香茹固然不舒服,但溫先江撂下攤子就走,她也不好發作,何況她本來性子就柔和,最後只說:“只要老人沒事兒就是最慶幸的。”

“這倒是。”白秋心真情實意地讚成。

老人要是真有什麽事兒,她們做兒媳的才是最不好受的。

溫遲遲破天荒地插了話,問道:“嬸嬸,小叔他們什麽時候回來啊?”

白秋心嘆氣道:“還不知道檢查要做到什麽時候呢,到時候直接去我們那邊吧,老太太剛做完檢查,也別自個兒做飯了,我幹脆請兩天假......”

原本她在這兒就是為了等著溫先江來,好說道說道該有的官司,結果鬧半天,唱戲的場子都沒扯起來。

李香茹猶豫了一下,說:“那待會兒我和你一塊兒過去吧,看看有什麽能幫得上忙的?”

人家都說到請幾天假這地步了,她再不去,顯得多沒有良心。

“媽,那我也和你們一塊兒過去吧?”溫遲遲頓了一下,“剛好,和表姐也好久沒見了。”

誰知李香茹卻一口回絕:“行了遲遲,你個小孩子就別添亂了,回家寫你的作業,過幾天不是就要回去補課了麽?等晚上再給你奶奶打個電話,啊?”

白秋心也搭腔:“是啊遲遲,正事要緊,別耽擱 了,下次我讓你表姐來找你玩......”

“哦還有,”她起身,從電視櫃下面的抽屜裏掏了一把東西,直接塞到溫遲遲外套口袋裏,“這個你拿回去吧,上次買來的糖,太甜了,你奶奶吃不了......”

溫遲遲低頭,輕易就看見鼓起來的衣袋,因為嬸嬸這樣自作主張的行為有些煩躁,但最終只是沈默。

“在這還跟我們擺一副主人做派,真以為別人不知道她什麽意思呢?”

小叔家和奶奶家隔的不是很遠,這邊最大的菜市場在奶奶家附近,白秋心說是要先回家給老太太收拾東西,“建議”李香茹先來菜市場買點東西。

“真是越有錢的越算計。”

人聲嘈雜,踩在滿是臟汙水漬的水泥地面上,頂頭塑料布擋住天,光線昏暗。溫遲遲只當沒聽到媽媽在說什麽,把菜換到另一只手提,沈默著接過老板殺好的魚。

“每次都得提當年那點事兒,不知道的以為我們家當時占了多天大的便宜,她也不想想,要不是你奶奶當時忙著看你表姐了,你怎麽會燒得這麽嚴重,後來還......”

“媽!”溫遲遲出聲打斷她的話。

她這一聲有些突兀,李香茹頓住,想起了什麽,有些悻悻地轉過來,眼神裏帶著愧疚,以及其他什麽情緒,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溫遲遲緩緩問:“還要買別的什麽嗎?”

她主動避開那個可能會發生的話題。

“哦哦,”李香茹回神,“差不多了,該買的都差不多了。”

她笑了笑,有些悻悻的,又帶了些討好的意味,溫遲遲心裏更梗得不舒暢。

裝魚的袋子上有些水漬,刺得指尖冰涼,鼻間是若隱若現的魚腥味。

和李香茹一塊兒走出菜市場,她把買好的東西先放到腳邊,從包裏翻出來五十塊錢,遞給溫遲遲。

“媽,我還有呢。”她沒接。

這邊是去火車站的必經之路,車流多一些,馬路上鳴笛聲刺耳。

“給你就拿著,”李香茹把錢塞給她,又拿過了溫遲遲拎著的那幾袋東西,“待會兒寫完作業你直接出去吃吧,找個飯店,別總去吃面,啊?”

塑料袋因為人的動作發出略尖銳的窸窣聲,溫遲遲看著重新提起東西要走的李香茹,突然開口。

“媽,”她說不出自己的語氣是怎麽樣的,“我爸去哪裏了?”

李香茹回過頭來,皺了皺眉,不明白她怎麽突然問這個問題:“估計回單位了吧?”

“怎麽了?”她瞥到溫遲遲有些僵硬的表情,又問了一句。

“他給你錢了嗎?”溫遲遲突然擡頭,“待會兒去看奶奶,你不是也還得給錢嗎?”

手裏攥著的紙好像千斤重,她固執地盯著李香茹的眼睛,眼波搖晃。

李香茹楞了一下,表情有些僵硬,眼神閃躲開:“你這孩子,說什麽呢,錢不錢的不該你管。再說了,咱們都是一家人,你爸的不就是我的麽?”

“行了,快去坐公車吧,”她語氣如常,“小心點,聽到沒?”

溫遲遲垂下眼,固執地沒接話。

李香茹皺起眉頭,又催了一遍:“趕緊去吧,到家告訴我一聲,媽媽先走了,啊?”

人來人往,有小販蹬著三輪車上了人行道,看溫遲遲一直在那裏站著,吆喝了一聲:“小妹,買水果不,自家鄉下種的,新鮮得很,算你便宜點咯!”

視線裏已經沒有李香茹的身影,溫遲遲沒接話,往旁邊一步,讓開路。在原地沈默了一會兒,她最後只是擡了擡手,然後有些別扭地抽出張紙來擦幹手上的汙漬痕跡。

陰沈的天,低得似乎快要挨到頭頂,前方是紅燈過後流動的車輛。

明明一樣的路,卻大多已經不是溫遲遲認識的店,不像小時候,誰看到她都會喊一句——

“哦,這就是三樓那個老太太幫後兒子養的小姑娘啊?長的真機靈......”

5歲以後他們就不怎麽會頻繁來這邊,一是有芥蒂,二是本就沒有什麽感情基礎,爺爺過世之後基本就只有兩只手數得過來的交集,逢年走個過場,過節時候李香茹過來給個錢——

或許是大人們心中有不願意承認的,對溫遲遲的愧疚,以及明目張膽的埋怨,即使只是鮮少的幾次,他們也並不是很願意帶著她過來。

到底有什麽好避諱的?

奶奶口中的春意遲遲,實則這個家裏沒人不知道究竟蘊含著是怎麽樣的意思。

曾經溫遲遲最怕的人是奶奶,因為覺得她很兇,也因為媽媽說,你和她沒有血緣關系,你在她家住,要懂事,要聽話。

但真正“懂事”後她才知道,沒血緣有什麽關系?

有血緣才是最可怕的。

溫遲遲想到這,突然感到莫名的諷刺,嘴角不由咧開一絲有些慘淡的笑。

紅燈變綠。

她盡量撇開多餘的、擾人的思緒,擡腳踏上斑馬線,往對面的公交車站走。

李槜的身影就是在這個時候,被她裝進眼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