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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條金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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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條金魚

“何必有心或無心,刻下鮮艷又雕零的紋理。”

——楊丞琳《臉孔》

*

晚自習用上,9個科目擠在兩天考完,裝書的收納箱被搬到走廊又重新搬回教室,溫遲遲在第一考場寫完一整支新的碳素筆。

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開始。

原本應該是文理分科之後的第一次考試,如今只是平平無奇,課照舊往前上,溫遲遲在大課間替英語老師收早上的聽寫。

英語老師深谙松緊結合原則,她確實要求了要把聽寫上交檢查,但也留下了可以操作修改的空間。

大課間這麽長的時間,足夠這次沒好好記單詞的學生改出一個貼合自己一般水平又不會挨批的合理分數。

“溫遲遲你能不能稍微等一會兒啊,我這兒還有點沒改好。”

諸如此類的聲音此起彼伏,左上角收聽寫的書堆停在某個厚度後就不再往上加,溫遲遲找出下節語文課可能要用的課本,全都很好脾氣地回應,並表示自己完全可以再等幾分鐘——

同樣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

大課間的廣播體操音隔著窗外淅淅瀝瀝的細雨傳到教室,被各種喧鬧聲輕易蓋到快只能聽到電流尾聲。

已經立秋,滴答的雨季再反覆幾天應該就到尾端,宜興從來不下雪,今年剩下的、能夠像這樣順理成章在座位上不動彈的大課間已經屈指可數。

“我去接水,要給你倒一杯嗎?”英語是王思琪的強項,她早早就把聽寫本遞給她,這會拿了杯子起身,準備去樓下。

溫遲遲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半沈,於是搖搖頭:“你吃早餐了嗎?”

今天早上下雨王思琪來的晚,溫遲遲有輕微低血糖,一般時候都會記得往包裏裝些小包裝的糖或者面包。

王思琪見她要給自己拿,趕緊制止,眉眼間略微狼狽:“吃了吃了,早上就因為吃早點才來晚了。”

這麽會兒功夫,聽寫本已經有挺厚一摞,溫遲遲點點頭,自己拆了一顆薄荷糖含,在王思琪走出教室後估摸著數量已經差不多,拿起那疊本子來數了數,抱著走出門外。

教室在三樓,細雨順著風飄進來,斑駁著綠漆的欄桿上掛滿水珠,走廊難得寂寥,窗臺邊掛滿雨傘,殘留的雨水綿延落下,把灰色的水泥地氤得接近黑色。

踏過兩種不同色調的長而曲折的分界線,左拐,沒幾步就走到辦公室,溫遲遲嚼碎口裏的薄荷糖,打了報告。

“都收齊了吧?”英語老師的工位就在靠近門的地方。

“齊了。”溫遲遲應一聲,目不斜視好讓自己能夠忽略另一邊的聲音,然後把本子放在桌上空的位置。

英語老師正在寫教案,匆匆略過一眼:“行,點過就行,你先回去吧……”

“哎溫遲遲,你過來一下!”英語老師話還沒落完尾音,坐裏面的陳方回過頭來看到她,先喊出聲。

口腔內壁是薄荷糖留下的涼,正要擡腳的溫遲遲被刺得心臟落了一拍。

她視線跟著腳步移過去,老王位子邊還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她這邊,聽到聲音也沒轉過來。

他沒穿校服,深灰色的連帽衛衣和同色運動褲,身形挺拔落拓,很高的個子。

她其實一進來就已經看見他。

“恰好你過來了,也省得再麻煩。這樣,你幫我把聽寫本拿了發下去,哦還有月考試卷的答案,放試卷上面了,你一塊兒拿過去,上課讓課代表念一念先改著,我待會兒有個小會兒去的晚點。”

不同於老王,陳方絲毫沒有中年發福的跡象,個子中等,看起來也要更溫和。

他既是五班班主任,也是兩個班共同的物理老師。

陳方工位在墻角,試卷放在靠裏的桌子上,溫遲遲再次刻意忽略餘光中比陳方高出一個頭的身影,和塵封過一段時間卻依舊眼熟的側臉,試圖從那個人身後繞進去。

教師辦公室是教室改的,座位間隙本就不大,隔壁工位是語文組的老師,地上擺了一摞厚厚的作文材料。

這麽一來,再怎麽往旁邊避,還是不可避免地和煙灰色衣角擦身。

又是很淡的陽光味,和雨水混在一起。

溫遲遲捏了捏手心,大腦像冗長待機後的重啟,還沒來得及在心裏鋪陳出那個結論,一步未邁完的距離,陳方已經在抓緊時間繼續剛才未完成的訓話。

“李槜,陳老師知道你以前在省實驗也就是尖子生,入學成績也確實完成的很好,但既然你來了我們班就得遵守我們班的規矩!你這語文成績連及格線都還差著十分就算了,那八分的古詩填空呢?你就填出來一分其他都空著是什麽打算呢?!”

這是替語文老師訓人來的,說實話,挺不留情面的。

看上去再溫和也是高中班主任,訓起人來照樣狠。

李槜倒還是像上上次在他家裏撞見時候的脾氣,不說話,但也沒什麽不規矩的動作。

就,乍一看反正還挺誠懇。

雖然感覺漫長,但確實只是短得不能再短的距離。

桌上應該是新印的試卷,還帶著微不可查的溫熱氣,溫遲遲低垂著眉眼,好不容易把所有紙張撚上指尖。餘光裏,那雙看起來就很貴的黑白配色的運動鞋邊緣濺上雨天的泥水點。

李槜。

鉛灰色字跡歪歪扭扭。

溫遲遲在腦海中不自覺地、抑制不住地,又一次寫出這個名字。

陳方揚了揚成績單,像是猛然想起什麽,又像是心血來潮:“哦對了,這是溫遲遲,你知道吧?就成績單上第一個,年級第一,多好的孩子啊……”

辦公室的窗戶沒關緊,透開一條縫,風一吹,懷裏的試卷被卷起帶著尖角的白浪,溫遲遲顧不上突然被咬到的舌尖,趕緊擡手按住。

外面有老師催了一聲,陳方起身,把保溫杯抱在懷裏,最後朝著溫遲遲的方向擡了擡下巴,叮囑了一句:“這是隔壁班新轉來的同學,叫李槜,以後有什麽事兒你幫幫他,可以吧?”

突然被點名,一直試圖把自己當成空氣的溫遲遲只能扯動僵硬的臉頰,露出一個平緩的微笑,擡頭,如期對上一雙黑曜石一樣的眸子。

就是沒什麽情緒,平靜得像風吹不動的池塘水面,好像對面是個陌生人——其實本來也就是陌生人。

溫遲遲驟然松了口氣,只差一點,她甚至就要絞盡腦汁想出一個初次見面的問候語。

但也就是下一秒,李槜略微戲謔地輕挑了下眉梢,然後同步的,那雙眸子裏閃現出一種恍然大悟一般的了然表情——她是這樣理解的。

溫遲遲一楞,情緒頓在嘴角。

再回神,李槜已經又規規矩矩站著被訓,好像剛剛只是她的錯覺一樣。

*

“喲呵溫遲,更上一層樓啊。”

進到教室,把試卷和月考卷答案都遞給課代表,手裏拿著剩下的一張紙,剛走到座位就聽見王思琪的打趣。

教室另一角有班主任老王遞過來的班級成績單,一大群人擠在一起圍著看,溫遲遲立馬猜出她指的是什麽。

“你這次年級第一哎!”果然,剛坐下,前桌的曲敏也轉過來恭喜她。

溫遲遲坐下,應和地簡短笑笑,也沒什麽討人厭的謙虛話,只是感謝:“大概這次覆習的比較在點上。”

王思琪眼尖,看見她從手裏放到桌面的紙,趕緊探頭:“我去,成績單!”

本來已經轉過去的曲敏和另一個前桌也趕緊轉過來。

溫遲遲把紙推過去給她們:“只有一張年級排名。”

陳方去開會之前隨手遞給她的,是從厚厚一疊全年級排名拆下來的第一張,紅色的紙,左上角還有兩個拆離訂書針留下的痕跡。

“沒事兒,別人的熱鬧也愛看。”

一大群人圍過來,王思琪感嘆指著第一排感嘆:“真牛啊溫遲,這成績!”

溫遲遲之前一直是六班的第一名,但這是她第一次考到年級第一,確實很值得驚嘆一聲。

雖然當事人似乎並沒有什麽明顯的情緒起伏。

她沒接話,自顧自捏了捏山根。

溫遲遲度數不高,所以除去看黑板做筆記時候幾乎不會戴眼鏡,視力不夠清晰就會下意識微微瞇眼。

王思琪繼續順著往下找:“什麽嘛,我怎麽還是六十二?”

她人緣好,這話一脫口就引來一片唏噓:“什麽啊王思琪,你這話說的還有沒有人性啊?考六十二你還嫌棄,那我們這些連第一張都沒上的人還活不活了啊?!”

這張紙上只有年級前一百的具體成績。

“哎,這不是李槜嗎?”王思琪小聲驚呼,“不應該啊...多少名這是...”

她正要把視線往前移到排名序號,耳邊突然有不大不小的聲音傳來。

“第十。

溫遲遲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印著紅色,她說:“李槜在第十名。”

王思琪偏頭,視線裏女孩的劉海已經長到眉下,頭頂有燈,光線側著照過來,溫遲遲皮膚幾乎白到透明。

她把成績單遞給曲敏,人群立馬轉移上前。王思琪小聲問:“剛去辦公室發生什麽事了嗎?”

她們從初中就是朋友,能敏銳地察覺到對方的情緒不對勁。

大課間的廣播體操音早已經結束,耳邊只有因為成績帶來的人聲嘈雜。紅底黑字的成績單,從來沒到過的第一名,又亦或是對視的那一眼。

溫遲遲很想要說些什麽,但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說什麽。

說她剛才在辦公室見著李槜了,就那個特招眼的轉校生?

還是說其實她早就見過他了,甚至還去他家做低伏小過?

又或者,說,他剛剛好像認出我了,但我不太確定……

或者誠實地說,她其實很嫉妒他?

都不可能。

所以最後溫遲遲只是扯出一個笑,側過去,用不確定的語氣,感嘆道:“就,可能因為第一次發現人可以不用面面俱到。”

她頓了一下,補充道:“光明正大的那種。”

哲學灑脫如王思琪,再怎麽想逃離數學還是會把一個個數字從一張試卷覆拓到另一張試卷。

而溫遲遲,從小被李香茹說只會死讀書、性格溫吞的溫遲遲,更是完完全全不可能放棄去做一個面面俱到的人。

但李槜,這個只見過三次面的人,卻輕易就在她生命中留下了最濃墨重彩的一筆——至少是目前為止。

——以語文試卷上空白的七條橫線,不及格的某科成績,以及依然耀眼的總分。

很久以前,李香茹時常在她面前感嘆,說女孩指不定什麽時候成績就會掉下來,在溫遲遲數學真的考差了一次後,她更加理直氣壯地說,看吧,我早說她就是學不好數學的……

那時候說實話,溫遲遲原本是真的要不喜歡數學了,十足厭惡青春期裏有這樣冗長煩擾的計算。

但被媽媽這麽一說,她反而忍著厭惡,硬生生走到今天這樣的地步。

所以其實是有人能夠這麽幹脆又不拖泥帶水地舍棄掉所厭惡的東西的——因為有足夠的自信,能十倍、百倍、千倍,用別的找補回來。

即使放棄了一部分,也不會被世界放棄。

眼前突然出現那杯氤氳起白霧的沸水。

溫遲遲近乎平靜又清晰地感知到來源於內心深處的唏噓和不忿。

又或者,只是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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