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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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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其七

[聽說我們結婚了...那我們可得好好相處呀,安敘先生。]

安敘緩慢揉搓著頭頂的泡沫,腦海中全是中午周亭翊對他說得那句話。

好好相處?

多新鮮的詞。

安敘從未想過他跟周亭翊會有好好相處那一天。

他伸手打開淋浴閥門,熱水傾瀉而下,流淌過安敘的頭發,將氣味清新的泡沫洗刷幹凈,又一路向下,順著皮膚肌理流淌到地面上。

肩膀和腰上的傷還沒完全恢覆,動作大扯到傷口就會有刺痛感,安敘將頭發吹幹,又動作輕緩地穿好睡衣,才從浴室出來回到臥室。

他將手機放到床頭櫃上,打開床頭燈,打算像往常一樣在床頭倚著看會兒書再睡,結果他一只腿剛壓上床沿,動作卻突然頓住了。

是他忘了,現在這個家裏不只有他自己,還住著他法律上的丈夫——周亭翊。

以前他們兩個是怎麽生活的?

吃在一起?住在一起?睡...在一起?

“睡”這個動詞,一般用於情侶或愛人之間時,往往總帶有一些柔情和暧昧,對於這些以“愛情”作為紐帶來維系一段關系的人們來說,“睡”就意味著幸福和快樂。

當然,這也是一段穩定的情感關系中很自然很重要的一個環節。

但,對於安敘來說,這實在是太難以接受了。

如果“結婚”只是一種身份地位的改變,而為“結婚”註入“睡”這個行動,就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了。

讓現在的安敘跟周亭翊睡在同一張床上,而且還不知道會不會發生點其他的什麽...

不可能,他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安敘收回腿,重新站直身體,回過頭,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看向身後他剛剛關上的房門。

他沒鎖門!

安敘淩亂了一瞬,立刻鎮定下來,拔腳就要去把門先鎖上,結果剛走兩步,臥室門突然發出“喀拉”一聲輕響,安敘悚然一驚,腳步下意識一停,那扇門就這樣在他面前緩緩打開了——

“嗯?你還沒睡啊?”周亭翊站在房間門口,單手擦著頭發,臉眉毛跟眼睫也都濕漉漉的。

安敘的視線從周亭翊臉上往下滑,然後“唰”一下撇開頭。

周亭翊看到安敘的反應低頭打量了一眼自己,此時正巧有幾滴水珠順著他自己的胸膛滑下,流經腹肌深深的溝壑以及貼了防水膠布的傷口,最終沒入浴巾中消失不見。

“哦,抱歉,一不小心習慣了。”

安敘:“....”可真是好習慣。

安敘在心裏吐槽完,又擔心周亭翊說出什麽類似“我們都結婚了,看到彼此的身體也沒什麽”這種大逆不道的話,於是趕緊岔開話題,頭還扭著:“有什麽事情嗎?沒有的話我要睡覺了。”

周亭翊聽罷笑了一聲,笑音從柔軟的唇縫溢出來,雖然只是一個單音,但還是激得安敘後背寒毛倒豎。

笑什麽笑。

“沒有,沒什麽事,”周亭翊笑完頓了一下,才繼續道,“我就是來跟你說聲晚安。晚安,安敘。”

“....”安敘沒料到周亭翊突然來了這麽一手,哽了一口氣,半晌才悶悶道,“晚安....”

“嗯,那我去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房門“哢噠”一聲又被關上了。

“......”安敘看著重回安靜的臥室門口,狠狠閉了閉眼睛,最終實在忍不住了,轉身抓過枕頭出拳狠狠錘了兩下。

等情緒都發洩出來了,安敘坐在床沿,看著慘被蹂躪的枕頭,默默無語。

怎麽這個人不管變成什麽樣都能這麽讓他抓狂呢?

該死的周亭翊。

···

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沒拉好的窗簾照進臥室,安敘在生物鐘的催促下緩緩睜開眼睛。

他做了一整夜紛亂覆雜的夢,夢裏什麽都有,但幾乎都有周亭翊那張臉。

周亭翊簡直快要成為他的噩夢了。

不,也許已經是了。

安敘沒有賴床的習慣,他利落起床,換好運動裝,打算開始今天的晨練。

他上大學時就有每天早晨跑步的習慣,現在身上有傷,他不敢劇烈活動,於是選擇繞著小區散步,走一大圈兒,就當活絡筋骨,加速身體康覆。

安敘做好熱身準備,打開臥室門,又輕輕關上。

他不知道周亭翊睡在哪間屋子,但這間別墅的客房都分部在主臥旁邊。

總之,安敘也不知自己是出於什麽心理,反正他就是不想讓周亭翊聽到自己關門的動靜。

安敘站在房門前左右打量了一下,發現沒什麽動靜,便安心稍許。

樓下廚房傳來做飯的聲音,安敘不想讓人等,準備抓緊時間出門,結果剛轉身要往樓梯口走,身側一扇房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

安敘機械扭頭,正對上周亭翊垂下來的眸子。

“早啊,這麽巧,你也起這麽早?”周亭翊率先問早,聲音帶點清晨獨有的沙啞。

安敘停住腳,淡聲回了一句“早”,外加一個“嗯”。

周亭翊走出房間,反手將門關上,安敘這才看清他身上原來穿了一套黑色運動服,手上還拿著一條同色系運動發帶。

安敘詫異,脫口問道:“你要出去?”

這話問完他就後悔了,因為按照正常的社交禮儀,這話問出口之後,對方如果反問“你也出要出門?”,那麽接下來就有極大可能兩人會一起出門。

果不其然,周亭翊聽到安敘的問題後,先應了一聲,而後順勢反問道:“你也要出去?”

安敘如鯁在喉,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但他身上的白色運動裝實在太紮眼了,最終他也只好認命,無奈地點點頭。

“誒?你也晨練嗎?我也是,不如一起,還能做個伴兒?而且這邊我還不熟悉。”

安敘:“....”

安敘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在不同意周亭翊提議的情況下終結這場對話,人家都那麽說了,他作為先來的、對這邊“很熟悉”的人,根本不好推拒,不然以周亭翊的頭腦靈活度,指不定會亂猜些什麽。

只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可以,但是我不跑步,只走一走。”

“沒問題,我傷還沒恢覆好,也不能跑步。”

“...那走吧。”

於是這天安敘就帶了個尾巴出門,那尾巴還要站在別墅門口現場熱身,安敘就只能在旁邊面無表情地等。

等周亭翊終於折騰夠了,一擡手拍了一下安敘的後腰,率先向前走去,還十分爽朗地留下一句話:“走吧,我們抓緊時間!”

安敘沒來得及躲開這一掌,而這一掌的觸感仿佛還留在後腰上,直接讓他打了個激靈。

什麽臭毛病?

走在前面的周亭翊見身後的人沒跟上來,停下腳步回頭,安敘看到他沖他揮了揮手。

“....”安敘嘆了口氣,還是硬著頭皮跟上去了。

這處別墅小區於四年前落成,整座小區都建設在B市寸土寸金的地段,小區規劃完善,周圍還有一條幹凈清澈的小河,園區內部綠化到位,基礎設施俱全,甚至還包括商超、健身房、體育場、電影院等設施,仿若一座小小城市。

每到早晨,便有很多居民出門運動,男女老少都有,安敘和周亭翊在其間並不突兀。

安敘並不想與周亭翊並肩前行,於是特意落後幾步,但周亭翊偶爾會放慢腳步,安敘也只好短暫地與他齊頭並進。

兩人都不說話,只安靜地繞著小區走,他們一起經過正在往倉庫搬運貨物的小區超市,又一起走過正有孩子在踢球的體育場,最終走到小區緊挨著的那條小河邊。

這其實是一條人工渠,是小區在規劃建設時專門挖設的。

在清晨和煦暖陽的照耀下,平靜的河面波光粼粼,河邊設置了巖石堤壩,壩上有欄桿防止行人跌落,還鋪了一些刷了深紅色油漆的木板,模擬古色古香的木橋,人走上去就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響。

周亭翊走在靠近河岸的一邊,邊走邊欣賞河面的風景。

安敘連續看了這河一周,對此早已不感興趣,目視前方走得認真。

前方不遠處有人牽著一條白色小狗走來,安敘往旁邊走了兩步,打算讓路。

“欸?這不是隔壁家的安敘嗎?你回來啦,身體現在怎麽樣?”

安敘沒想到遛狗的阿姨居然認識他,還直接跟他打招呼。

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之前認不認識人家,卻也出於禮貌他也停了下來,乖巧回應道:“嗯,現在基本沒什麽事了。”

“哎呦,那就好那就好,你受苦啦孩子....這位是...周總吧?您也出院啦?”阿姨是個十分熱情的人,見到走過來的周亭翊也笑著打招呼。

“是我,阿姨早上好,我也沒事了。您今天狀態真好,這件衣服特別襯您!”

“哎呦,周總嘴太甜了,”阿姨顯然被周亭翊哄得更開心了,甚至上前親昵地輕輕拍了拍周亭翊的手臂,“看到你們小兩口都沒事阿姨就放心啦,你們以前呀,都不住在這邊,現在是不是搬過來啦?”

周亭翊笑著點點頭:“是啊,現在我們就住在這邊,這邊環境好,也安靜。不過我們還沒來得及去拜訪您家呢,等我跟安敘再恢覆恢覆,就去您家做客,您可別嫌棄我們啊。”

“怎麽會呢,阿姨高興還來不及呢~”

“那就說好了,阿姨。”

“哎哎好,一定得來啊,阿姨給你們做好吃的!”

“先謝謝阿姨了!”

周亭翊向來能說會道,把隔壁阿姨哄得笑容滿面,短短功夫對周亭翊的稱呼就由“周總”變成了“小周”。

站在一旁的安敘像塊兒不合時宜的背景板,他插不進去嘴,也不知道該怎麽插,而且他也確實不認識人家,覺得言多必失,畢竟失憶這種事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周亭翊的自來熟倒是幫了不少忙。

“嗚嗚——”

正當安敘走神時,突然覺得小腿被什麽扒拉了兩下,他一低頭,就對上了小狗圓溜溜的眼睛。

是阿姨牽著的小狗,應該是只小土狗,身價倒是與這寸土寸金的地段不是很相符,卻被主人養的極好,毛發光亮順滑,頭頂的毛發上紮了一個粉色的蝴蝶結,身上還套了一條小裙子。

安敘與小狗對視半晌,小狗歪頭蹭蹭安敘的褲腳,又“嗚嗚”哼了兩聲。

安敘眨眨眼,蹲下身來,猶豫著伸手輕輕揉了揉小狗的下巴。

緊接著,柔軟濕潤的觸感出現在掌心,是小狗舔了舔他。

安敘覺得有趣,唇角下意識勾起,眉目也柔和下來,他揉一揉小狗的下巴,又去揉揉它的腦袋,最終伸手,掌心向上平攤在小狗面前,小狗嗅了嗅安敘的掌心,然後擡起一只前爪,輕輕搭在了安敘手上。

安敘淺笑著握著小狗的前爪,輕輕上下晃了晃,並在心底說了一句“你好”。‘

“安敘?”頭頂傳來周亭翊的聲音。

安敘動作頓了頓,然後松開小狗的爪子,站起身,小狗還有些不明白為什麽眼前的人類不再跟他玩了,還在用臉頰蹭安敘的小腿。

周亭翊垂眼瞟了一眼小狗,而後又看了一眼安敘,最終看向阿姨:“阿姨,沒什麽事我們就先走了,您接著散步吧,註意安全。”

“好好好,你們也小心。”

安敘接收到阿姨滿含笑意的目光,微微點了點頭又禮貌地說了一聲“阿姨再見”。

阿姨再次拍了拍周亭翊的手臂,就牽著小狗與他們背向而去了。

安敘回頭望了望阿姨的背影,又看了看被牽走但還在一個勁兒回頭看他的小狗,在心底說了一聲“再見”。

“我們繼續走嗎?”周亭翊問道。

安敘收回目光,視線在周亭翊臉上的笑容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撇開眼,邁步向前,輕輕“嗯”了一聲。

相比於之前,安敘的步子快了一點,也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心裏有點亂。

剛剛那一瞬間,他看到周亭翊臉上的笑,那笑同他所見過的出現在周亭翊臉上的笑都不一樣——陽光斜斜灑落在他臉上,勾畫出棱角分明的側臉線條,周亭翊的眼神認真而專註,就這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唇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處。

“……”

“等等我啊,安敘!”身後,周亭翊揚聲說道。

安敘步子沒停,右手卻緊緊握成拳,指甲刺痛掌心,令他頭腦清醒過來。

好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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