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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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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其四

汽車緩緩使出醫院大門,匯入晌午熱鬧的車流。

北方的春天倏忽即逝,等大部分人一回神,竟然就到了夏天。

安敘坐在車後座,座位上還被人貼心地放置了柔軟的坐墊。

因為車輛多,車開得不快,讓安敘得以看清窗外的景色。

記憶中的街道已經換了樣子,越來越多的高樓大廈聳立著,鱗次櫛比,在午間陽光的照射下反射著淡淡的光。

街道上的行人穿著打扮變得更加時髦,就算是在這春末夏初,女孩子們也已穿上了靚麗的短裙。

車子緩緩拐進一條支路,這條路上行人要更多一些,因為街道兩側開著許多店鋪,安敘猜測這應該是一條小型商業街。

充當臨時司機的何洛書從車內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安敘,發現他正出神地看著窗外,於是出聲問道:“在醫院待了這麽多天,終於順利出院了,您覺得怎麽樣?”

“還可以。”

對於現在的安敘來說,一切都很新奇,這是他從未接觸過的世界,因為在他的記憶中,他明明還在學校上學。

前面似乎在堵車,何洛書為了安全先將車停下了,正好停在一家花店門口,花店今天生意很好,客人絡繹不絕,大多都是情侶,進去時手牽著手,出來後不僅手牽著手,還要捧一束漂亮的鮮花。

正巧有一個年輕男人從花店走出來,手中捧了一大束嬌艷的紅玫瑰,他抱著花,臉上幸福的笑容根本遮掩不住,還不時低下頭湊到花邊嗅聞,然後笑得更燦爛。

大概他聞到的不是花香,而都是甜蜜的愛情。

周圍也有人註意到了他捧著的這一大束玫瑰,性格外向地還會湊過去攀談兩句。

安敘看著這樣一幕,腦海中突然也閃過一片嬌艷欲滴的紅色,他下意識拉下一點車窗,五月末的和風順著窗縫吹進車廂內,卻沒能帶來花的香氣。

“今天是‘520’...哎呦,這街上都是小情侶,難為我這個單身狗還得上班....不是不是不是,安總我不是那個意思!!!”何洛書倒吸一口涼氣,恨不得立刻把自己這破嘴縫上。

安敘聽罷瞥了一眼駕駛座上何洛書弱小可憐的後腦勺,說道:“辛苦你今天跟我待在一起了。”

何洛書:“!!!”

好,他家老板就算失憶了認知回到十年前變成大學生卻也依然這麽犀利!

酷!斃!了!

“啊哈哈哈不辛苦不辛苦,為您服務怎麽會辛苦呢,這都是我的職責啊哈哈哈哈....”何洛書揉了揉鼻尖,決定識時務者為俊傑地立刻中止這個話題。

等前面堵車結束了,何洛書啟動車子,隨著輪胎緩緩開始轉動,他看著街上一對對甜甜蜜蜜的情侶,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件事,還挺重要的,仔細想了想卻還是沒想出來。

可能也不是那麽重要吧。

何洛書晃了晃腦袋,將那點雜念甩掉,專心開起車來。

···

車最終順利地駛到了目的地,是一處環境優美的別墅小區,在安敘的記憶裏這片地段原本沒有這個別墅區,想必是在這十年間才建設好的。

繞過雕塑造型精美的白石噴泉,車右轉拐進了別墅區內部一條幹凈的小路,然後在經過的第二幢別墅前停下了。

安敘等車完全挺穩才伸手準備打開車門,結果車門卻先一步被人從外面拉開了,與此同時,一道略帶蒼老但十分優雅悅耳的聲音響起:“少爺,歡迎回家。”

聽到這句話安敘短暫地懵了一下,但這聲音實在令他感到熟悉,而且是那種完全不反感的熟悉,於是他有點迫不及待地想下車,畢竟這個聲音是自從他從車禍中醒來後除了周亭翊之外唯二熟悉的聲音了。

“少爺慢點,小心受傷。”安敘下車的動作因為身上還未完全恢覆好的傷勢顯得有些僵硬,幸好一雙手恰到好處地扶住了他,讓他免於與地面親密接觸。

“謝謝。”

“您不用客氣。”

安敘喘了口氣,等站穩身體便立刻扭頭看向扶著他的人。

從纖塵不染的白色執事手套開始,到露出尺寸恰到好處的襯衫袖口,再到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帶著歲月痕跡但笑得十分和藹的面龐,以及鼻梁上架著的金絲邊眼鏡,最終到那頭打理得一絲不茍的銀發。

“——宋爺爺?!”

宋年輕輕拍了拍手下早已和幼年時不同、帶有屬於成年男性力量的手臂,溫聲道:“好久不見,我的小少爺。”

何洛書幫忙推著行李,慢慢跟在安敘和宋年身後往前走。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安敘如此激動的樣子。

在他的印象裏,安敘這人似乎情緒要比一般人都淡,面對任何事情幾乎都能做到絕對冷靜並完美地將它們解決。

像這樣情緒外露,甚至有點失態的情況真的很罕見。

安敘不知道何洛書內心到底在怎樣激蕩,他只是震驚於居然能再次見到宋年。

在家裏還沒出事之前,安家一共有過兩位管家,而宋年就是其中的第一位。

他本身就是跟隨安敘的母親來到安家的,在安父創業的那些年不計酬勞一直照顧著安敘身體不太好的母親,後來又照顧了小安敘幾年,再然後就因為年齡原因離開了安家。

安敘已經有很多年都沒見過宋年了,沒想到居然能在此時此地遇見。

宋年上前幾步幫安敘打開別墅大門,引他往裏走。

安敘臉上罕見地帶了些柔軟的笑意,說了聲“謝謝”。

兩人走到玄關,宋年率先彎下腰,給安敘拿出一雙拖鞋並在他身前擺好,直起身來後才笑道:“小少爺不用跟我客氣的。”

看著宋年一把年紀還要彎腰為他做這些,安敘心裏覺得特別過意不去,他扶住宋年遞過來充當支架的手臂,話裏帶點外人不易察覺的親昵:“您不用做這些的,我自己來其實就可以,已經不是小時候了...”

“我這次回來就是專門來照顧您的,”宋年笑了笑,繼續道,“再說我這把身子骨如果再不活動活動,以後就更沒機會動了,您就當我是在鍛煉身體吧。”

安敘不放心,但見宋年堅持,自己也不好謝絕人家的好意,於是暗自下定決心少給人家添麻煩。

走在最後的何洛書並不了解兩人之間具體的關系,他之前雖然跟宋年打過招呼,但時間匆忙,他又一心掛念一個人躺在醫院的安敘,所以跟宋年的關系也就停留在打過照面的程度。

不過從剛才的對話來看,兩人之間的關系絕對不簡單,應該是舊相識。

但不管怎樣,安敘身邊有能無微不至照顧他的人,這就是一件好事,他也能更放心。

何洛書將所有行李搬進來關上門,一轉身發現宋年笑著遞過來一雙拖鞋,有點詫異,然後才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感動地接下拖鞋,道了謝。

宋年看了一眼地上的兩個行李箱,溫聲叮囑道:“行李就先放在這裏吧,一會兒我來收拾,辛苦何先生了。”

“沒關系沒關系,不辛苦的...您也不用叫我‘何先生’了,叫‘小何’就行,上次沒機會交流,但謝謝您能來照顧我們安總。”何洛書有點羞澀地摸摸後腦勺的發茬。

“不用謝,這都是我應該做的,進來吧,我來給你們沏茶,都是今年的新茶。”

“哎,謝謝您。”

三人向別墅客廳走去,安敘走在最前面,環視著這間陌生的屋子。

客廳裝潢屬於簡約的歐式風格,主調是白色,搭配有時尚的灰色以及典雅的金色,整體布局十分利落整潔,光潔平整的大理石紋樣的瓷磚反射著吊燈並不刺眼的燈光,與其他制式漂亮的家具相得益彰。

很漂亮的室內設計,但看起來沒什麽使用痕跡。

“我之前也住在這裏嗎?”安敘側頭詢問站在他身側的宋年。

宋年引著安敘和何洛書在米白色的真皮沙發上坐下,才應道:“不是的,您之前並不住在這裏,我前天才從小何秘書這裏拿到鑰匙。”

“嗯,”何洛書接過話頭,“您之前住在另一套公寓裏,因為那邊離公司要近一些,而這邊幾乎很少過來。這次選擇這邊是因為這裏離醫院更近,方便您去覆查,而且這邊環境也更好,適合療養。”

宋年正在茶幾上泡茶,聽到這裏讚同地點點頭。

安敘聽明白了,不過他本身也對這種事沒什麽意見,住在哪裏對他來說都一樣,只不過有一件事他比較在意...

“周亭翊出院之後...也要住在這裏嗎?”

何洛書聞言一楞,半晌表情覆雜地點了下頭:“...是的。”

宋年將兩杯茶分別推到安敘跟何洛書面前,然後安撫似的對安敘說道:“小少爺放心,周先生也由我來照顧,我一定會好好照料他的,您安心修養就好了。”

安敘:“我其實不是、”這個意思。

他就是不抱希望地問了那麽一句,借別人的口掐斷自己最後那點僥幸心理而已。

這讓安敘腦中突然不合時宜地出現一句俗語: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誒對了...”這時何洛書突然驚疑一聲,其他兩人紛紛看向他,他看向安敘,問道,“我今早去找黃醫生的時候,他跟我說,周總情況...不太好?我也沒細問,所以這意思是...”

提到這茬,安敘回想起那天晚上黃醫生來找他說得那些話。

他捧著茶杯,杯沿堪堪停在他唇邊,他就保持著這種姿勢默默待了幾秒,然後緩慢地抿了一口甘甜的茶水。

等到口中的茶水全數被咽下去後,他將茶杯放回茶幾上,用那雙清淩淩的眸子看向何洛書,薄唇輕啟,緩緩道:“嗯,周亭翊似乎也失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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