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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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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其一

“醫生,請問他這種情況還得持續多長時間啊?”

“您別著急,這屬於創傷性後遺癥,短則幾周長則幾年都是有的。不過這種癥狀隨著身體康覆是會逐漸好轉的。”

“這樣啊...”

“我們也做了各項檢查,並沒有在患者的腦部發現任何血腫,現在他身體各項數值都穩定在正常範圍內...我理解你們家屬的顧慮,但這種事情真的急不得,想要患者恢覆得好,還得家屬們也冷靜下來一起努力。可以多跟他聊聊天,讓他多註意休息,再多觀察觀察。”

“哎哎,我知道了,謝謝您...那我先回病房了。”

醫生辦公室的滑動門緩緩合上,在碰到另一邊門框內部的橡膠條時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這聲輕響明明幾乎微不可查,在此時此刻卻仿佛一柄不大但極重的小錘子在何洛書心坎上錘了一下。

醫生的言外之意他聽懂了——這毛病一時半會兒好不了。

何洛書狠狠抹了一把臉,原本就泛紅的眼角被他這樣一揉搓就變得更紅了。

他站在辦公室門口側頭看向走廊盡頭的病房,覺得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淚意又開始翻湧,只好趕緊捏住鼻梁止淚,等情緒重新平穩下來,擡手捋了把頭發,在發膠的加持下,發型又恢覆成了精英型男小背頭。

幸虧今天早上手抖發膠擠多了。

何洛書踩著沈重的步伐來到醫院走廊盡頭的病房前,先做了個深呼吸,然後才抖著手敲了兩下門。

“...請進。”

因門板阻隔而被稀釋了的聲音從室內傳出來,模糊又縹緲,聽起來簡直虛弱極了。

何洛書死死掐住鼻梁。

他給自己做了好大的心理建設,才沒有在打開病房門的一瞬間哭出來。

病房裏溫度適宜,因早上護士來查房時將室內所有窗簾都拉開了,導致此時病房裏十分明亮。

柔軟的陽光透過幹凈的玻璃照進病房,灑落在病床上,以及那個正靠坐在其上的年輕男人身上。

男人穿著整潔幹凈的病號服,肩膀上披了一件面料柔軟的淺咖色針織外套,原本修長漂亮的脖頸被一個米白色的頸托遮擋,頭發也有些長了,稍長的前發乖順地搭在飽滿的額頭上。

此時他正輕輕歪頭看向窗外,因為受傷的緣故動作有些發僵,但他臉上卻很平靜,淡色的唇微抿,濃密纖長的睫羽頻率很緩地眨動,在陽光映照下仿佛灑落一片碎金。

在這副陽光滿照的溫暖背景裏,這人單薄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變成一縷煙消失了。

何洛書喉嚨口哽了一下。

這點動靜引起了病床上的人的註意,那雙似乎比常人要更深黑一些的眼睛緩緩望了過來。

“....”何洛書被那雙沒什麽情緒的眼睛盯著,嘴唇抖了抖,但又保持著自己一貫的工作態度強行擠出一個微笑,“....早,早上好啊,安總,今天感覺怎麽樣?”

聽到“安總”這個稱呼,安敘輕輕皺了一下眉。

他一時半會兒還實在不太能適應這個稱呼。

“你好,”他用眨眼代替了不太方便的點頭,看著面前這個西裝革履卻一臉惶然地貼墻而立的男人,頓了一下後又道,“...早上好,今天也辛苦你過來了。”

嚶。

何洛書咬住下唇,一股悲涼之氣在身體各處亂竄。

我們英明神武又善良暖心的安總,怎麽就遭了這麽大罪!

安敘看著何洛書臉上一秒八變的表情,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反應,只好閉上嘴,以不變應萬變。

幸好何洛書絕對是個有眼力見兒的,很快平覆好心情來到安敘病床邊的陪護椅上坐下,說道:“安總,我剛剛又去問過黃醫生了,他說您這種情況是正常現象,隨著時間推移就能慢慢好轉...而且我看您今天也比昨天好多了,也不那麽嗜睡了。”

“嗯,”安敘嗯完這一聲後又覺得有點不妥,於是又補了一句,“我知道了,今天確實好多了。”

“正好醫生說我們這些熟人可以多陪您說說話,有助於盡快恢覆記憶。”

“嗯...我知道了。”

接二連三得到安敘肯定的回應,何洛書仿佛得到了一種鼓舞,一下子覺得前途似乎也不是那麽一片黑暗。

雖然現在他家安總失憶了,但還是那麽淡定穩重,想來只要好好配合醫囑,肯定能很快回覆的。

沒錯,安敘他,失憶了。

失憶這種情節在諸多文學作品中可謂屢見不鮮,在現實生活中雖然見識不多卻也存在,可落在自己身上卻不是那麽回事了。

而且他的失憶還和一般人不太一樣。

很多失憶的人大概都能明白自己正處於失憶狀態,只是會覺得某個時間段裏的記憶消失了,發生過的事情都想不起來了。

安敘的感知並不是這樣。

打個比方,對於現在的安敘來說,就是仿佛昨天還在實驗室裏趕實驗進度,今天一睜眼就一身傷躺在了病床上,並且有人告訴他,現在已經是十年後了。

很像文學作品中所說的“穿越”,但從科學角度來說,安敘確實是失憶了,只不過是他的認知回到了十年前,也就是他19歲的時候。

“我想想...昨天我們簡單介紹了一下您是為什麽受傷住院的、”

“因為車禍。”

“對,因為車禍,”何洛書繼續道,“幸好司機師傅反應快,不然...哎...”

安敘輕輕動了動身體換了個讓自己感覺更舒服的姿勢,雖然身上還是疼,但能讓自己稍微舒服點也是好的,盡管像這樣細小的動作都會消耗他大量體力。

他喘了兩口氣,低聲問:“那位司機現在...”

“他也沒出什麽大事,現在正在另一家醫院進行治療。你們坐得那輛車安全性能很好,這也算不幸中的萬幸了,”何洛書伸手幫安敘拉了拉亂掉的被角,“對了,我昨天忘記提了,其實車上除了你們還有一個人...”

車上還有一個人?

何洛書看出安敘眼中的疑惑,有點糾結,但還是繼續道:“這件事說來話長,我挑著最重要的跟你說。”

安敘眨眨眼回應,敏銳地察覺到了何洛書不太自然的情緒變化。

“是這樣...您現在的身份是安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長,身家過億的青年企業家,是在B市乃至全國都是十分有競爭力的人物、”

有關的自己現在的身份,安敘隱隱有些猜測。

之前他從護士那裏得知他現在所在的醫院是國內最頂尖的私立醫院之一,而他住得這間病房又是這家醫院裏配置最高的,說明自己的身份地位都不算低,最起碼很有些家底。

只是沒想到真實情況還要比想象中的更誇張一點。

看來他創業很成功。

何洛書給了安敘一點消化這些信息的時間,偷偷觀察著安敘的表情,等看出安敘眉眼間的迷茫逐漸消解之後,有點艱難地繼續道:“我是您的秘書這件事您已經知道了。咱們公司呢,發展前景向好,一直是業內的領頭羊,但,也存在一些競爭對手,其中競爭力最大的一家...應該說以前最大的一家?是志陽電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這家公司發展得也很好,而且,在身價市場上,這家公司的董事長跟您也有點撞型。哎呦,好些個看熱鬧但啥都不懂的人總是把你們拿來作比較,可煩人了,他哪比得上...”

話說到這,何洛書悚然一驚,回過神來知道自己話說多了,於是心虛地咳了兩聲,訕笑道:“反正,就是他跟您同車的。”

“那他的名字....?”

“哦哦,他叫周亭翊,亭臺樓閣的‘亭’,立羽‘翊’。”

安敘垂下眼,在心裏念叨了兩遍這個名字。

周亭翊,周亭....誰?

“你...說誰?”安敘覺得自己發出來的聲音都有點變調。

何洛書似乎也驚訝於安敘突然的情緒變化,迷茫地又重覆了一遍:“周亭翊,周是周末的‘周’,亭是——怎麽了安總?安總?你這是哪又難受了???我去幫你叫醫生!”

“我沒事...”

安敘睜開眼睛,叫住慌亂之下屁.股著火似的上躥下跳的何洛書,又再次鄭重地說了一遍自己沒事後,這才把人哄得重新冷靜下來。

他剛才確實眼前一黑,卻不是生理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這種對於精神的靶向打擊精準到他現在恨不能立刻暈倒,以避免面對這魔幻的現實。

結婚這件事本身來說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雖然他確實沒想到一向對愛情和婚姻沒什麽興趣的自己居然在未來的某一天會跟某個人結婚。

不過按照何洛書告訴他的情況,他今年已經29歲了,滿足法律規定的結婚年齡,那麽只要是在雙方你情我願的情況下結的婚那完全不成問題,即使他現在處於一種失憶狀態,他也會在恢覆病情的同時繼續對自己的另一半付出應盡的責任。

但這必須建立在他的另一半是個正常人的基礎上。

最起碼在安敘的認知裏這個人必須是個正常人。

而周亭翊,是個神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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