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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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五.

大概和魏雲傾的相遇早已耗盡陸離此生所有的運氣,兩年後的仲夏夜,幸福生活的終結來臨了。

這一夜,魏雲傾依舊坐在他身邊看書,他靠著離兒也睡不著就大膽地盯著魏雲傾專註的臉龐貪婪地看著。

魏雲傾鴉發披散,直落在陸離的發上,兩人的頭發輕輕纏繞在了一起。

“你還想看多久?”原來他一開始便發現了他的目光。

“想看很久很久。”陸離入了魔般地回答,他的心裏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好像這一次不把話說出來就再沒有機會了。

“是嗎?”魏雲傾似笑非笑地低眸看著那美得讓人窒息的臉孔,那雙漆黑的眼像是點綴在他白瓷似的臉頰上的黑色寶石閃爍著叫人向往的光。

——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你變成我的東西。

魏雲傾忍不住朝著陸離貼過去,他想就算是再無情無欲之人,碰上陸離這種接近非凡的美也斷然無法保證不沈淪下去。

他的美,飄飄欲仙,與世隔絕。

他的美,顛倒眾生,一笑傾城。

陸離呆呆地看著魏雲傾的臉慢慢向自己湊過來,心亂如麻。他的目光全部落在他兩瓣櫻唇上,好像是在期待著可以得到一樣。

是啊,他喜歡他,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像他這樣生來就微賤到骨子裏的人,怎麽可能會不去向往那如皓月般美好的他呢?

是了,陸離喜歡魏雲傾。

“陸離,醒醒吧。”這聲音猶如冰雪一般從陸離的耳朵開始向內把他的五臟六腑凍結住,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臟一次比一次沈重地跳,“我們……都醒醒吧。”

——可笑,實在可笑,皓月就是皓月,怎麽會為了區區草芥不遠萬裏地朝他奔來。

——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如果,陸離,你永遠不會屬於我。

恍然間,魏雲傾已拂袖離開陸離的身邊,他臨窗而立,又一次用冷酷決絕的背影朝向陸離。他上一次這樣,是半年前吧。

“你現在仍然畫不好畫麽?”

“是,是啊,沒辦法啊,看來我的確沒那方面的天分呢。”

“時間不多了,既然如此,陸離,我便只好這麽做了。何衍。”

這好像,也是他最後一次喚他“陸離”。

何衍推門而入,如同在外面恭候多時似的。他看了看跪坐在地上臉色蒼白的陸離,又看了看魏雲傾挺拔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將軍,我最後勸你一次,不要那麽做。”

“這是命令!”

“……是,奴才遵命。”

話音剛落,何衍的長袖中閃出一道寒冷的光,陸離定睛一看嚇得全身起雞皮疙瘩,那是一副和匕首一般長度的銀針。

何衍的眼睛裏浮現著陸離陌生的冷酷嗜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陸離,每一步都變成擊打在陸離心口上冰錐,他的心剎那間血肉模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陸離的雙手,廢在那一晚。那雙水蔥般嬌嫩的手,從此再拿不得重物,再做不了畫,寫不了字了。

然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卻不曾回頭看他一眼。

他疼得暈厥過去,不僅是手上的痛楚,還有那顆本就不完整的心碎裂般的疼。

——我把這一顆破碎的心放在你的掌心裏,希望用你指尖溫涼來將它一點一點修覆,可是你卻面不改色地把它捏成粉末,丟進了萬劫不覆之地。

昏迷的期間,陸離夢見了曾經在香扇樓的日子,那種牲畜不如的日子。

沾了鹽水的皮鞭,滲入隱私之處的蠟滴,四肢著地用鐵鏈拴著,寒冷的冬天仍舊衣不蔽體地瑟瑟發抖,餐餐皆是與狗同食……

他每天入睡前醒來後,都會契而不舍地向天上的神禱告,他希望神可以睜開他們的眼睛看一看,可以憐憫自己的遭遇,可以救救他。

終於朝他走來一個人,穿著灰白色的袍子,寬大袖口有栩栩如生的墨竹,那張冷峻英氣的臉上掛著溫柔的笑意。給他披上自己的外衫,把他抱進自己的懷裏,帶他逃離那可怕的生活。

他以為那個人就是來拯救他的神。

可轉瞬間,那人突然從長袖裏抽出一副銀針,狠狠地挑斷了他的手筋。

——我恨的,折磨我,我愛的,傷害我,我孤身一人來到這個錯誤的世界,遇上一個又一個錯誤的人,或許一開始就不該期待有人願意與我同行。

六.

三個月後,四年前隨侍梟璽帝外出狩獵而墜落山崖的魏家小少爺魏雲聲死而覆生的消息傳遍湛京的大街小巷,城民們茶餘飯後將此事討論得如火如荼,最後傳入璽帝耳裏,大喜大驚,連下三道詔書要魏雲傾將他帶入宮中,卻都被婉拒。

璽帝沒了耐性,索性以魏家滿門性命相要挾迫魏雲傾帶魏雲聲入宮,魏雲傾這才沒有抗旨,初雪降臨的那一天,他便帶著現在的魏雲聲也就是陸離入了宮。

來到馮臨淵的寢殿未央宮門前,魏雲傾並沒有要進去的打算,要陸離先行進入。王學山為他打開了一道側門,他便離開了魏雲傾,獨自一人走進未央宮。

未央宮到處垂掛著白色的綢緞,像是在為誰悼念般的,肅穆蒼涼。陸離挪著步子小心翼翼地往裏走著,終於走到了最裏面的那一層白紗前。

“別動,莫要在往前走了!”一個低醇的聲音從白紗後面漸漸逼近,陸離只能模糊地看清那是一個身形高挑挺拔的男子,“是阿聲麽?你真的是孤的阿聲麽?”

陸離明了了,那就是他們梟國的王,他此行需要殺掉的目標,馮臨淵。

“別說話也不要動,你就在那裏讓孤好好看看你。”

一雙手繞過白紗攀上陸離的肩膀然後捧住他的臉龐,似乎就要隔著白紗吻他。陸離怕得要死,整個脊背都僵硬了,雙手冰涼,小腿抖如篩糠。

突然他感覺到白紗那邊的人停下了動作,沒等他做出反應,白紗已經飛揚而起,霎時間四目相對,兩個人的臉上同時爬滿了不同意義的震驚。

馮臨淵看著陸離姣好的容顏,忍不住地冷笑起來,笑著笑著竟變成了發狂般的大笑,笑聲歇斯底裏,沙啞悲傷。

笑夠了,他才又一次對上陸離那雙濕漉漉的眸子,怒火油然而生,揚起手一巴掌摑在了對方的臉上,力氣之大,直將瘦弱的陸離掀翻在地。

陸離的雙手先著了地,鉆心的疼痛突然從手上席卷他的全身,他疼得一瞬間就跌臥在地上,腦袋裏又沒出息地想起了魏雲傾的臉。

“你根本就不是魏雲聲!誰讓你用那雙惡心的眼睛看孤的,誰允許的!狗奴才,去死好了!”馮臨淵竭聲怒吼,甚至拔出王劍朝陸離劈了過去。

看著他的攻勢,聽著他憤怒的咆哮,陸離以為這一次自己必死無疑,心裏居然不害怕反而生出了幾分坦然和解脫,釋然地閉上了眼。

可那鋒利的劍刃卻遲遲沒有沒入他的胸膛,他疑惑地緩緩睜開眼,這才看見一個深藍色的身影擋在了他身前,正伸出雙臂把他往懷裏抱緊。

“魏…雲傾……”陸離情不自禁地念起這個身影的名字。

——既然不在乎我,又何苦為我擋?只因我對你還有用麽?呵,那真是給了我一個必須好好活著的理由。

魏雲傾是在刀鋒下摸爬滾打長大的人,馮臨淵的這一劍雖有些深卻不至要害,還能讓他撐住與馮臨淵說一會兒話。他安撫地撫了撫陸離還有些辣疼的右臉,抱起他轉過身站了起來。

“如王上所見,此人並不是末將的胞弟魏雲聲。”

“那阿聲呢?孤不是叫你帶阿聲來麽?魏卿,你應該知道欺君罔上的下場吧?”

“末將從未向外界承認過阿聲回來了,何況,王上忘了麽,阿聲四年前就死了啊,被您親手推下懸崖的啊!”魏雲傾的表情猙獰可怖,陸離不曾見過他像這一刻般讓人望而生畏。

“是了,你到底還是在怨恨孤的。”馮臨淵無力地垂下頭。

“末將不敢。”

說完,魏雲傾抱著陸離連一句告退都沒有說就轉身離開了。

“若孤說,孤沒有殺阿聲,你信麽?傾哥兒。”馮臨淵在他背後小聲呢喃著。

魏雲傾頓了頓腳步,斜眼道,“這話說出口,你自己信麽?”

“是啊,連孤自己都不相信呢……”

魏雲傾沒有聽完馮臨淵的話,他抱著陸離的雙手漸漸地在喪失力氣,他的腳步越發虛浮,未央宮的宮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時他感到一陣眩暈,卻還是苦苦支撐著邁開了腳步。

左腳剛剛踏在臺階上就立刻沒了力氣,一瞬間高大的身影猛然倒下,從九級臺階下滾了下來。回到地面上的時候,已經不省人事卻仍舊用雙臂死死地把陸離箍在懷裏。

陸離被他嚇慌了神,縮在他的懷裏大聲呼救,不知咽進了多少涕淚。

——哭過,笑過,愛過,怨過,但求一切重頭來過,我不要再愛上你。

殿內的馮臨淵聽到動靜,不耐煩地持劍走出來,看著地上緊緊相擁的兩個人,“哭什麽,孤還沒死呢!”

“求你…求你救救他…救救他……”陸離哭得抽抽搭搭,摟著魏雲傾的雙手疼痛難忍卻舍不得放開。

這一放手,何日才能覆相擁?

馮臨淵危險地瞇起眼冷笑,“好啊,只要你答應孤……”

陸離一聽,想都沒想,就點了頭,“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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