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目擊者的供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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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擊者的供詞

早上起來,窗外下起了大雨,整個世界像掛上了一幕水簾一樣,都看不見對面的景物了。

我簡單的收拾了一下自己,便出了房門,準備到大廳用早餐,意外的是爸媽早就在大廳裏坐著了,身邊還站著一個傭人,整個氣氛略顯壓抑。

“爸爸,媽媽,早上好。”我走到餐桌旁,跟他們道了句早安,但沒有得到回應,我狐疑的擡頭看了看他們,爸爸頓了頓,招手讓我過去。

“小雅,你昨天有沒有進過哥哥的房間?”爸爸問道,語氣還是平常般溫和,只是臉色有點不好看。

終於要來了嗎?我心裏思忖著,回答道:“我擔心哥哥,傍晚的時候進去過。”

“那你有碰房間的窗嗎?”

“沒有。”

爸爸松了一口氣,跟媽媽說到:“你看,我就說不是小雅開的,她這麽小一個人,踮起腳都碰不到窗,怎麽可能是她開的,估計是哪個傭人不小心開了,害怕被罰,才隨意攀汙。”

“豈有此理,害了大少爺,還敢汙蔑二小姐!查,查出來是誰開的窗,直接報警,查不出來就把進過房間的傭人都解雇了。”媽媽皺著眉,陰著一張臉說。

這時,站在一旁的傭人突然跪下了,嘴裏大喊著:“冤枉啊,夫人,就是二小姐開的窗,我都看見她搬凳子了,我在藺家工作了5年,你不能不辨是非的就把我們都解雇了啊。”

這位傭人叫張姐,從藺天暉出生起就被安排去照顧他了,這麽多年來也沒出什麽問題,媽媽對她多有信賴。

也難怪傭人大姐會這麽激動,藺家向來都是人工高、福利好,我們這一家人也不像其他房的人那般作妖,只要事情做得好,也不會無端被刁難,再者,我們家請的都是長工,傭人聘用直接跟藺氏簽合同,既避免了中介抽成,也省去了他們隔段時間就得再找主人家伺候的麻煩,那些在爺爺奶奶那輩時便進來伺候的人,有不少都是在藺家伺候了一輩子的,這樣的雇主,就是20年後也難找。

媽媽聽了張姐一番哭訴,稍微遲疑了一下,沈著臉問我:“窗下的凳子是你搬的嗎?”

“是的。”我回答到。

媽媽一聽,臉色更不好看了:“你搬凳子幹什麽?”

開窗啊,我心裏駁了一句,嘴上卻說:“我想多陪陪哥哥,但爸爸說不能靠近哥哥,我就搬了個凳子在不遠處坐著。”

“二小姐,小孩子不能撒謊啊,你搬凳子就是想開窗,我都看到你站凳子上面了,你不能自己犯了錯,害怕懲罰就讓無辜的人背鍋啊。”張姐看著我義憤的說,就差用手指著我直接說我是兇手了。

“閉嘴,小孩子心思單純,哪裏懂得撒謊,分明是你們哪個傭人做錯了事,還敢汙蔑到二小姐頭上?”爸爸出聲訓斥了張姐一句。

“我敢發誓,我們進去大少爺房間的時候,窗戶都是關著的,我還特意讓小劉她們檢查了一遍才離開房間,在這之後就只有二小姐和大少您進過房間了,如果不是大少您開的窗,就只有二小姐開了啊,更何況窗下還有挪過來的凳子......”

張姐還在訴說著自己的委屈,媽媽突然激動的對著爸爸說到:“這麽說,你是最後一個進房間的?兒子是什麽情況你不知道?醫生千叮萬囑不要開窗受涼,這麽大一個窗開著你沒看見?活活讓兒子吹風受冷發病到高燒,我的天啊。”說著說著,媽媽竟氣得紅了眼眶。

爸爸一聽,嘴巴張了張,想辯駁幾句,又閉了嘴。後來被媽媽逼急了,索性便說了真話:“不是,我......我沒有進兒子房間,我都不知道裏面有窗開著,我要是知道了肯定得關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楞了一下,“你不是說你看過兒子沒事才去二叔書房聊生意的事嗎?”媽媽責問道。

“那時候走得急,沒來得急看,何況家裏這麽多人看著呢,想來也不會出什麽大事。”

“那是你兒子,你就這麽敷衍他?你昨晚還說我不顧兒子,跑去醫院看我媽,那是我媽,我能不緊張嗎?你倒好,整天在家,連進房裏看一眼兒子的時間都沒有,有你這麽當爸爸的嗎?”

看著他們夫妻一來一往的互相推諉、埋怨,我就知道得發展成為吵架了,果然,爸爸一聽,怒了,一拍桌子,把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然後仗著聲音大,便開始主控全場了:“你吵什麽吵什麽,那窗戶又不是我開的,你跟我吵有什麽用,再說,那是我兒子,也是我們藺家唯一的男孫,我不在乎他,誰在乎他?”接著,他頭一轉,對著我說:“小雅,張姐說她們離開的時候窗戶還是關著的,你離開房門後窗戶就開了,你有什麽話要說?”

我心裏頓時就氣笑,我這個爸爸,平時看起來人模人樣的,實質一點責任都擔不起來,自己沒做好,被人揪住了把柄,就想禍水東引,拿我來轉移視線。

我裝作一副大受委屈的樣子,哭著喊著說“不是我,我沒有開窗。”

“不是你,那還有誰?”爸爸接著說到:“是不是前幾天哥哥跟你爭遙控器,你爭不過,才故意開的窗,報覆哥哥?”

“我沒有......”

“你還說沒有,你是最後一個離開房間的,不是你,還有誰?天啊,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啊,那是你哥哥,你怎麽學得這麽壞,你要害死你哥哥啊。”

我一聽,十幾年被欺負的委屈湧上心頭,怒氣直沖頭頂,瞬間就有點口不擇言了:“我害他?你們怎麽好意思說我害他?你們生的兒子你們不教好,把他養成自私自利、推諉責任、禍害胞妹,還暴力無能的樣子,最後所有的苦果都得我來擔著,到底是誰害了誰?”

“你胡言亂語些什麽,啊?你哥哥哪裏對不起你了?”媽媽指著我就準備一頓責罵。

我雖然矮小,卻執意要把頭揚得高高的,雙眼直視著他們,張口就來:“你應該問你兒子哪裏對得起我了。你兒子,不學無術,貪圖玩樂,整天一回到家就霸著電視看,作業隨便寫,要考試了,書也不看一眼,旁人想碰一下遙控都不行,偏偏你們一個個的都驕縱他,不加以喝止,老師說得委婉,告訴你們他天資不錯,只是沒用心學習,你們就只聽進去前半句,以為自己兒子天賦異稟,不學習也能考清華北大,最後他把自己學業搞砸了,考不上重點學校,又要非重點學校不上,也見不得別人努力,對自己妹妹多加刁難,不僅口頭攻擊,甚至還敢動手,你們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最後兒子管不了,還一味的想操控女兒的人生,甚至期盼讓本就在這個家裏處境艱難的女兒忍氣吞聲來換取表面的和諧,最後逼得自己女兒活都活不下去了,大好的人生就這麽被你們毀了,你們到底有多恨自己的兒女才要這般毀掉他們?”

“家裏供你吃供你喝,沒缺你什麽,我們怎麽就毀掉你了呢?”爸爸指著我,紅著臉訓到。

“是不缺吃喝,但你關系過你的孩子嗎?不,不但不關心,你還嫌棄,你們在藺天暉出事的時候情緒一個比一個激動,聲音一個比一個大聲,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有多愛自己的兒子呢,既然這樣,那為何在面對別人對他的頭歪指指點點的時候不肯站出來替他辯駁幾句,反而在一起走的時候刻意慢下來幾步,故意拉開距離,好讓別人誤會你們不是一家人?我聽說哥哥剛出生的時候你們便四處尋醫,後來好不容易遇到個醫生能治他的頭歪,但你們又懼於風險太大給拒絕了,既然拒絕了,你們就應當做好了這輩子有個歪頭兒子的打算,也應當預料到這個孩子以後的成長免不了別人的指指點點和異樣眼光,可是,為什麽你們想的不是該怎麽護他周全,教他自信,教他正確的三觀,而是一邊利用他是藺家唯一的男孫來鞏固自己的地位,一邊又嫌棄他的缺陷?既然這麽介意,當初為什麽不拼一下,如若治好了,那大家都好,如若治不好,起碼他也不用因此而自卑一輩子。你們總說你們愛他,當初選擇放棄治療的時候,你們究竟是承擔不起失去兒子的悲痛,還是承擔不起失去藺家嫡長孫的代價?明明是你們生的兒子,給的相貌,放棄的治療,最後卻反過來去嫌棄他有缺陷,這叫愛嗎?人們常說,愛是常覺得虧欠,是你們應當覺得虧欠了對方,而不是覺得對方虧欠了你們,這是一錯。”

“反了你,小小年紀就敢批評起你老子來了。”這是爸爸的聲音,但我也懶得去管了,自顧自的說完自己憋在心裏很久的話。

“其實你們最錯的不是不管孩子,而是大事不管,什麽時候心血來潮了就抓著小事亂管一通。如若全然不加管束,任其發展,雖說也許會好,也許會壞,但兄妹間的感情總不會太差的。但你們偏不,忙的時候人影都不見一個,閑的時候連孩子看個電視劇都要管。我不是一個沈迷於看電視的人,但也有那麽幾部想要看的,好不容易跟哥哥要來了遙控器,一集都還沒看完呢,你一回來便不分青紅皂白,直說我們只顧看電視不顧學習,張口就罵,原本要是兩個都罵了也就罷了,最怕的是罰有不公。雖然我也覺得遙控是被哥哥控制了,電視一開,不論怎麽樣他都得負主責,但是一出事就只罵他,他難免會心中生怨,這樣的處理當時看著是公平,可次數一多,難免兄妹間就得積怨,偏偏你還要再插上一刀。哥哥放學後偷偷跟朋友去玩,你們擔心了大可以直接批評,可是為什麽要一邊教唆還未懂事的我去監視哥哥,一邊又擺我上桌告訴他是我在背後挑的是非,你們到底是單純的蠢,還是故意想讓自己的孩子兄妹反目,家宅不寧?做事毫無擔當,連教育孩子都得拿個小孩子出來當擋箭牌,我道這藺天暉推卸責任、遷怒他人是從哪裏學的呢,原來是基因遺傳啊。”

“你閉嘴,我們什麽時候做過這樣的事?監視你哥?在家我們不會自己去看?在學校你也看不了,你們一個幼兒園,一個小學,年紀小小還學人監視,都說了不要看這麽多電視,看看,都學了些什麽東西。”媽媽怒喝道。

“現在是未發生,但這些都是以後會發生的事情,你們不知道吧,我是穿越回來的。”

“荒謬,什麽穿越?什麽以後的事情?我看你是故意裝瘋賣傻,躲避責任,故意來氣我的。”爸爸打斷我道。

“哈哈,你們一個個的,自私自利,害慘了自己兒子,也要害死自己女兒,你們不配為人父母......”我感覺我是瘋了,說話不經大腦的,也沒個邏輯,但此刻我卻不想再約束自己了,只恨不得自己痛痛快快的發一次瘋。

可能是我的話語太過於驚人,也可能是我突然大笑嚇到了他們。可是你看啊,正常的父母見到自己孩子被逼瘋了,都是又驚又懼的想讓孩子冷靜下來,恢覆理智,而藺爸對我卻只有一句:“你看看你生的什麽女兒,早知道當初生下來就直接掐死好了。”

直接掐死?這句話在我30年的人生裏聽過好幾次,一開始以為他是被我氣過頭了,後來才意識到也許這就是他內心真實的想法吧,畢竟他從未對藺天暉說過這樣的話。世家大族多少都有點重男輕女的,但既然生下來了,也就不會再拿這個在孩子面前說事,也只有藺爸,平時裝得多麽親切和藹的一位父親,只要惹到他就會毫不避諱的說出這麽絕情的話,是真話,那也傷人。

“那你掐啊,你為什麽不掐,平時裝成一副好爸爸的樣子,其實從我出生,從你們知道我是個女孩開始,你們,你們藺家的所有人就恨不得把我丟掉。藺家但凡是個人都重男輕女,但生了女兒的都不像你這般厭惡,雖然一邊遺憾沒有生到兒子,但也一邊把女兒用心的培養,只有你,表面上不露聲色,實質心裏重男輕女得很,巴不得沒有我這個女兒。”

“我怎麽重男輕女了?啊?你哥哥有的東西什麽時候缺你一份了?平時你們犯錯我都是罵哥哥的,我拿你跟哥哥一般重視,我怎麽重男輕女了?”爸爸急著反駁道,雖然說得義正言辭,但臉上的心虛還是把他給出賣了。

“重視我?當初爺爺知道我是個女孩後,給我起了個名字叫’旺財’,你怎麽不攔一下?”

“旺財不好聽嗎?旺財旺財,家業興旺又有財,怎麽不好了?再說了,最後不是你媽沒同意,也沒取這個名字啊。”

“是,是我媽剛生產完,拖著虛弱的身體跟你們藺家的人吵,死活沒同意,那你呢,你有反對過嗎?這是狗的名字,這名字這麽好,你怎麽不給你兒子取啊。你是有多討厭我才讓自己父親用個狗名就把自己女兒給打發了啊?不過也是,要不是以為我是個男的,你們當初壓根也沒想生我下來。”

“事情都發生這麽久了,你現在來追究長輩們的過錯幹什麽,你出生後也沒人虧待過你啊。”

“表面上是沒虧待,但是有個問題我一直都想問問父親、母親,你們當初生我下來真的只是因為重男輕女,以為我是個男孩嗎?”

“你什麽意思?”爸爸和媽媽難得的默契問道。

“什麽意思?”我笑了一下,說:“聽說媽媽小時候家裏兄弟姐妹多,自己又是不受寵的,也不受重視,便決心以後只生一個小孩,把所有的愛都給他,後來藺天暉出生了,饒是藺家這般重男輕女的家庭也已經完成了生男孫的任務,照理是不該有第二個孩子出生的,可是為什麽後來你們又後悔了?”

爸爸和媽媽互相看了一眼,沒有出聲。

“聽說當時有人跟你們說,哥哥生來就歪頭,恐怕以後會出什麽問題,要是以後發現智力不正常,等你們百年之後誰來照顧他?倒不如再生一個正常的,以後也能有個人來照顧他。”頓了一頓,順便觀察了一下他們的臉色,我終於下了一個結論:“所以,你們是怕自己兒子是個白癡,才生我下來好給你們兒子當免費保姆的嗎?所以,我一出生就是個犧牲品,是嗎?”說到最後,我控制不住的笑了,笑得整個人都抖了起來。

不知道是被道破了真相而心虛,還是看見我這副模樣而害怕,媽媽走到我身邊,蹲下身來,抱著我說:“到底是哪個混賬在你面前亂嚼舌根,你不要胡思亂想,根本沒有這回事,爸爸媽媽是愛你的,當初只想生了你哥哥就算了,後來有了你,我們也是很歡喜的,不然也不會生你下來了啊。”

這時,爸爸也蹲下來了,柔著聲音跟我說到:“爸爸剛才是看你哥哥病得這麽嚴重,才一時焦急,說話重了點,你不要難過,你是爸爸的女兒,爸爸當然是愛你的啊。你現在還小,等你長大了就會知道,這天下,就沒有不愛自己子女的父母。”

沒有不愛自己子女的父母?這可未必,不然哪來這麽多虐童的新聞。何況人的心都是偏的,只有一個孩子尚且還能說是全心全意的愛他,可要是孩子不止一個,那肯定也是有所偏愛的,反正,他們也不止一次為了自己兒子來算計我了。

太虛偽了,我心裏只想著遠離他們。他們看到我漸漸冷靜下來了,都不自覺的松了一口氣。這時,爸爸對傭人張姐說到:“都是你,做錯了事還不認,還敢隨意汙蔑他人,二小姐跟大少爺從小就和睦,你這混賬,不僅想挑撥他們的兄妹感情,還想破壞我們一家的和諧,這樣的人,我們藺家用不起。”接著,轉頭換了一副溫和的語氣對我說到:“小雅,這事不怪你,爸爸知道你受委屈了,你先回房休息一下,剩下的事爸爸給你主持公道。”說完便給媽媽使了個眼色。

媽媽會意,一邊拉起我的手,一邊說:“來,小雅不怕,媽媽陪你回房。”

回到房間,我借口說累了,便爬上床假裝睡覺,媽媽看我要睡了,便離開了房間。門關了,世界終於安靜了,我睜開了雙眼,盯著天花板,很長一段時間,腦子裏都是一片空白。最後,我對自己說了一句:“原來由此至終,我才是那個多餘的啊。”

說完,嘆了一口氣,還是忍不住泣不成聲。哭著哭著,也就睡著了。

冬天的白天格外的短,才傍晚時分,天就黑了。黑夜會放大一部分人的安全感,也會放大一部分人的不安感。

沒過多久,醫院傳來了噩耗,藺天暉去世了。

那一晚,藺家亂套了,有人暈了醒,醒了暈,有人呼天搶地怪老天爺狠心,有人為痛失男孫而捶胸頓足,當然,也有人在暗自歡喜,畢竟,藺家沒了男孫,老一輩重男輕女那一套沒用了,一切都得重新洗牌。

醫院大樓的外面,停著一輛黑色沃爾沃,吩咐司機下車後,獨自坐在後座的小男孩接起了電話,電話內容是藺天暉已去世的消息,男孩皺了皺眉頭,稚嫩的圓臉上有著與之相反的凝重表情,眼睛沒有焦點的看著前方,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打著車窗的窗沿,本來就很平的嘴唇被稍稍的抿緊了,似乎是陷入了糾結中。

約莫半個小時後,男孩吩咐司機把車開到了醫院一處偏僻的角落。隨便找了個借口支開司機後,男孩拿出了早已準備好的小刀,在手腕上劃了一刀。刀刃觸碰到皮膚的時候,男孩皺了一下眉頭,臉上竟露出了心疼的表情。原來是這麽個疼法,你這麽怕疼,當時該有多絕望,才會走到這一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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