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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n’t Go A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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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n’t Go Away

“阿普爾比小姐,教授說我們得在期中考試前提交一篇5000字論文,你覺得人際關系和族裔社區沖突是一個合適的題目嗎?”

“叫我喬琳就可以,它聽起來這是個很好的開始,但你必須選擇一個具體的樣本或者理論對象。教授禁止我向你們直接提供幫助,但你可以查看我課前發給你們的範本,那裏面會有些幫助。”

“喬琳,我有些程序上的問題……嗯……我能退出這門課程嗎?它跟我的校隊訓練沖突了。”

“關於學期程序的問題,你可以跟學院辦公室了解相關程序。但據我所知,你必須在期中考試之前退出,這樣這門課程才不會出現在成績單上。但我擔心的是,如果你是社會學專業的本科生,SOCY152這門課是你們必修的專業入門課。”

“喬琳,今天教授在課上說的……”

“喬琳……”

好不容易才解決完低年級本科生們的問題,喬琳從人群的包圍中掙紮了出來,松了口氣。

她重新回到耶魯的第一份教學工作就是給當代社會理論主題這門課當助教。她每周都得抽出至少10個小時來應付這些時常讓她頭大的基礎問題。

系裏原本希望她能頂上SOCY313藝術與流行文化社會學這門課的教學,系裏原本負責這門課的兩位老師不是退休了,就是休了學術假,突然沒人能上課了,但她拒絕了。她知道系裏覺得她距離流行文化很近,有更多資源交給高年資學生,可她真的不想自己承擔一門本科生課程。

給研究生上課是一回事,帶本科生又是一回事。說真的,為什麽現在的孩子們越來越蠢了?她簡直無法理解他們提出的一些問題。她在低年級的時候也這樣嗎?拿著一些自己只要稍微努努力就能解決的麻煩去煩那些本就在受苦的博士生助教們更痛苦?

喬琳刻薄地在心底腹誹著,一邊用最惡毒的話抱怨著這些腦袋空空的小孩們,一邊快速地向著自己的車走去。

她知道這幫孩子不僅僅是來問她問題的,他們還是在圍觀一個會出現在雜志上的名人。

重新回到耶魯的感覺很奇怪,人們對待她的態度也很奇怪。這絕對不是她某種因為驕傲自大或者過度自我為中心而產生的幻覺,這是真的,人們不知道該怎麽對待她。

她當然知道系裏那些同事們在她背後說的那些事!

她是“喬琳·阿普爾比”,那個“約瑟夫·D·阿普爾比”的女兒!

她還是那個在《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上待了16周的文學小說《綺夢秘史》的作者!

那本書最近進入了國際筆會頒發的海明威獎的短名單,一共四本書,其中之一會獲獎。不過《綺夢秘史》太暢銷了,獲獎幾率反而變小了。

她還是那個今年在香奈兒春季高定系列秀場上穿著一件覆盆子色的塔夫綢禮裙,同設計總監卡爾·拉格斐手拉著手走出來謝幕,又拍了美意英法四版《Vogue》封面的超級模特喬琳·阿普爾比!

在這種上流精英教育圈內,人們顯然有點搞不清楚自己應該怎麽看待她的這些成就。

模特?聽起來像是自戀、膚淺和被物化的漂亮女孩。腦袋空空的花瓶。但她是個一年能收入近百萬的模特,這似乎是另一回事了。

至於把嚴肅文學賣出暢銷書局面的作家身份和她那個“高貴”的姓氏——“美國當代文學皇室血統”加上著名地產家族繼承人的混合物,這些玩意足夠讓所有人都摸不準他們到底應該怎麽看待她,沒有任何現成的社交樣本適用於她。

現在他們只想知道她為什麽要繼續她的博士學位學習,畢竟她看起來明顯註意力不在這上面。他們都想知道她什麽時候會退出。

喬琳把剛剛攪得她心累的本科生拋到了腦後,發動了汽車。她今天在校內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她要開車去超市買雜貨。

當然,所有流言裏最具殺傷力的還是諾埃爾·蓋勒格那一條。報紙總是在暗示喬琳和諾埃爾認識的時候後者還處在婚姻狀態下。可不管怎麽說,他已經離婚了,這會讓這件已經是過去時的醜聞變成了輿論領域的殘羹冷炙,掛在娛樂版面上不到一周就消失了。可喬琳周圍的人會記得這一點,有人會在茶歇時狀似無奈地提及它。

“哦!大衛·帕爾弗裏的新文章很不錯,多可惜啊!”

人們當然知道好事者口中的“可惜”不是在說他的新文章發表在頂刊上,也明顯不是他的哈佛教職。

但沒人會在喬琳面前提及這一點,她也就當做不知道。她其實不太在乎這些事,如果她在乎,她就不會在十幾歲的時候頻頻被叫進校長的辦公室了。就連她父親都會一邊覺得頭疼,一邊告訴她一只天鵝站在雞群裏,雞群會喋喋不休地討論天鵝,這其實跟天鵝本身怎麽樣沒關系,它只是與眾不同而已。

更何況人們不是真的關心她,他們只是需要一個能填充人際關系空白的話題而已。

八卦是人類最原始的建立人際關系的手段,要是能借此建立一些優越感就再好不過了。她自己就是研究人與社會的,絕不會對這種事大驚小怪。

喬琳按了一下車上的收音機按鈕,打開了音響。

“接下來播放的這首歌來自綠洲樂隊的B面精選輯《The Masterplan》——”

喬琳立刻伸手換了下頻道,Foo Fighters勁爆的樂聲立刻闖進了她的耳朵。

“Hello, I've waited here for you everlong

你好,我一直在這裏等著你

Tonight, I throw myself into and out of the red,

今晚,我把自己置於匱乏的困境

Out of her head, she sang

她心不在焉地歌唱著”

戴夫·格羅爾粗狂的嗓音把這首苦澀的情歌襯托得很好。喬琳不知道為什麽諾埃爾一直很喜歡戴夫,明明他向來對鼓手轉行做主唱有意見,比如總是被他在媒體上狂噴的菲爾·科林斯。他就是不願意放那家夥一馬,可憐的老菲爾明明是久負盛譽的搖滾前輩,在諾埃爾和利亞姆的雙重毒舌面前,活像是秀才遇見兵,還是兩個1+1殺傷力翻了十幾倍的超級兵痞。

喬琳懷疑過諾埃爾是不是因為自己會打鼓所以對鼓手總是很刻薄,又或者是因為他在給Inspiral Carpets鼓手當設備管理員的時候被那家夥欺負過,所以對鼓手有意見。瞧瞧他是怎麽對托尼·麥卡羅爾的,他把這個綠洲最開始的鼓手踢出去時像是在開除小工,而樂隊的其他人都站在他那邊,沒人同情托尼,或者說沒人敢表現出同情。

但話又說回來,頂替托尼的艾倫·懷特就很好,諾埃爾對他就沒意見。反倒是利亞姆,總是拿懷特是倫敦人說事。綠洲是北方人的樂隊,混進來一個南方來的倫敦佬是怎麽回事?

但利亞姆不過是嘴上刁難一下懷特,他還是第一個叫懷特“Whitey”的呢!這個戲謔的昵稱跟Bonehead的外號有的一拼。他們不叫他艾倫,容易誤會成是創世唱片的老板艾倫·麥基。

喬琳見過幾次Whitey,在酒吧和餐廳碰過幾次面。他是個很愛喝酒的正常人,不像利亞姆和諾埃爾那樣喜怒無常,不像Guigsy那樣常年神游不在線,也不像Bonehead酗酒無度,還有個美國老婆,Liz。她19歲就跟Whitey結婚了,本身是個模特,拍綠洲MV的時候跟Whitey認識的。

諾埃爾不太喜歡Liz,因為Liz總得讓Whitey飛美國,分散了他的精力。他有種老派的大男子主義,覺得男人就是要幹大事的。可現在他自己都沒什麽好抱怨的了,他也知道Whitey那是怎麽回事了。

但話又說回來,諾埃爾現在是不是更容易抱怨了?同是美國女友,喬琳就非得追求自己的生活,甩了他,而Liz卻搬到了倫敦,跟Whitey結了婚。Whitey的幸運在他看來應該更刺眼了。

但也許Whitey的生活對諾埃爾來說是種安慰,大家都知道Liz和Whitey吵架吵得很兇。他們當然有過那種甜蜜的時刻,可在那麽年輕的時候閃婚很容易導致這個結果,不是嗎?

喬琳在超市停車場停好了車。等她走到超市的速食品過道時,超市廣播裏的歌切換了曲目。

她一聽到這個前奏就翻了個白眼。

該死!是《Don’t Go Away》!

今天是什麽見鬼的英國搖滾樂隊日嗎?為什麽該死的紐黑文廣播突然不約而同地播起了綠洲?

特意搞得很宏大的前奏過後是利亞姆美麗的歌聲。

“Cold and frosty morning

覆蓋著冰霜的寒冷清晨

There’s not a lot to say

沒什麽話好說

About the things caught in my mind

關於那些藏在我心裏的事

And as the day was dawning

當天亮的時候

My plane flew away

我的飛機已經離開

With all the things caught in my mind

帶走所有牽絆我的心事”

喬琳還記得她離開倫敦的那個早晨,司機幫她把所有行李都放到了後備箱裏,她一個人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紅褐色墻面的房子,然後坐進了車後座。

出租車的後窗戶被雨點打濕了,幾乎讓人看不清窗外。可她鬼使神差之間不知道為什麽回了下頭,總覺得路邊那個人影看起來很像諾埃爾。

“I don’t wanna be there when you’reing down

當你失意下落時,我不想待在那兒

I don’t wanna be there when you hit the ground

當你墜落地面時,我不想看著那一刻”

路邊那個人不會是諾埃爾。

她沒要求他來送她。他應該也不想送她。他不是那種喜歡告別的人,他也不喜歡做被留下的那個人。

那不可能是他。

看著車窗外熟悉的街景飛速略過,逐漸變成她不再熟悉的景象,喬琳閉上了眼,把頭靠在了車座靠背上。

這首歌就是那個時候響起的,司機開了收音機,BBC Radio 2又在播綠洲的歌。

諾埃爾曾經告訴過她,他在寫這首歌時,他媽媽佩吉住了院,醫生懷疑可能是癌癥,把三個兒子都嚇到了。幸運的是她沒有患癌,只是很嚴重的肺炎,後來也痊愈了。他直到歌曲錄制那天才把這首歌的詞填好,利亞姆一想到媽媽住院的事就唱不下去,抹著眼淚離開了錄音室。他們最終花了很久才把歌錄完。

諾埃爾說這歌寫的是恐懼,害怕你愛的人離開的那種恐懼。

“So don’t go away, say what you say

所以別離開,說出你要說的吧

Say that you’ll stay

說你會留下

Forever and a day

直到永遠

In the time of my life

在我有限的人生裏

Cos I need more time,

因為我需要更多時間

yes I need more time just to make things right

是的,我需要更多時間來讓一切回到正軌”

喬琳嘆了口氣,繼續挑選著那些能幫她快速填飽肚子的速食品。

冷凍千層面?這玩意兒難吃到餵狗都讓狗想學會說人話,打電話報警說有人虐待動物。

冷凍披薩?任何有尊嚴的意大利人都不會吃這種東西。

喬琳猶豫了一會兒,她到底算不算有尊嚴的意大利人呢?

她思考的結果就是她把那盒披薩扔進了推車裏。

Pot Noodle?她以為這東西只在英國賣呢,說真的,她一直以為只有諾埃爾和利亞姆那種沒什麽味覺的英國人才能面不改色地以這種玩意兒為生。就連倫敦佬Whitey都會說這玩意兒就是狗屎,她深表讚同。

她還記得利亞姆取笑她和Whitey是那種不會把豆子和肉汁倒在吐司上的“上等人”。

哼,她在吃飯上曾經是很精致嘛,她還會煎海鱸魚和蘆筍呢——高級得很!

喬琳閉著眼從貨架上隨便挑了兩樣,一邊哀嘆自己的墮落,一邊安慰自己她真的沒什麽精力做飯。

她有時間,但是沒精力。她知道她對待自己的身體態度很差勁。

她的心理咨詢師說這是焦慮在迫使她拒絕感受她的身體狀態什麽的。

隨便吧,她就是不想做飯。她也不想出去吃飯。她只想用微波爐隨便熱點東西,然後縮在沙發上看電視劇。

她最近在補《怪醫馬丁》,看著主角馬丁怎麽都沒法向心愛的路易莎表白,不知道為什麽特別解壓。

馬丁看起來像是是阿斯伯格綜合征。

天吶,這該死的歌怎麽還沒結束!

“Damn my situation and the games I have to play

我該死的現狀和我不得不繼續的該死游戲

With all the things caught in my mind

伴隨著所有牽絆我的心事

Damn my education I can’t find the words to say

我爛透了的教育,讓我找不到合適的話語來表達

With all the things caught in my mind

那些讓我煩悶的心事

Me and you what’s going on

我和你之間到底出了什麽問題?

All we seem to know is how to show

似乎我們只會表達

The feelings that are wrong

那些錯誤的感受”

喬琳帶著商品快速走向了收銀臺,她已經無法繼續待下去了。

她真的不應該跟她喜歡的樂隊吉他手談戀愛,不是嗎?當她跟他分手的時候,所有她喜歡的歌現在都變成了折磨她的東西。

“小姐,你還好嗎?”

喬琳回過神來,看著正一臉關切地註視她的收銀員,擠出了一個尷尬的微笑。

“抱歉,我走神了……”

她假意在包裏翻找銀行卡,實則在背過身時飛快地擦了下眼角。

“給你卡,謝謝你。”

“不客氣。”

喬琳提著購物袋快步回到了車上。她隨手往副駕駛座上一扔購物袋,裏面的東西掉了一車座,一桶杯裝方便面還滾到了地上。

該死的雞肉蘑菇味。

喬琳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眼淚突然就奪眶而出。

見鬼,她從來就不明白諾埃爾為什麽會喜歡這個鬼味道。

該死。

她趴在了方向盤上,用力捂住嘴,卻怎麽都抑制不住想要放聲大哭的沖動。

她最後放棄了抵抗。

她哭了一小會兒,在有人來敲她的車窗查看情況前坐直了身體。她從手套箱裏拿出了口紅和濕巾,擦掉了被眼淚弄臟的睫毛膏,又重新補了補口紅。

看著鏡中已經看不出哭泣痕跡的自己,她嘆了口氣,按下了汽車的發動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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