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氏忍不住笑，“都當父親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得。”

孩子被奶娘照顧的極好，胖嘟嘟沈甸甸的，抱在懷裏跟墜著個秤砣似得。姜氏抱了一會兒就抱不住，把孩子遞給奶娘。

“兒子在母妃面前，可不永遠都是孩子麽。”萬俟景潤從小跟姜氏親近，在姜氏面前說話十分隨意。

旁邊奶嬤嬤抽空道，“小主子今天吃了六遍奶，尿了兩回，沒有哭鬧。”

萬俟景潤“嗯”一聲，進裏間洗漱一下，換了身衣服，重新出來。就著奶娘手裏逗了逗兒子，把奶娘打發下去，自己在一旁坐下，“母妃，我回來時見府裏的下人們在收拾三弟的院子，是找到三弟了麽？”

姜氏臉上的笑容淡一些，“找到了，約莫這兩天就回來。我讓下人們把他那院子先收拾出來預備著，免得他回來說我偏心，不惦記他這個兒子。”

世子妃曲氏暗暗詫異。她嫁過來時三公子就已經去了邊關，除了兩年前三公子回京述職的時候見過一面之外，她對這個小叔子根本就沒什麽了解，平日裏也沒聽府裏人提起過三公子。如果是旁人，不提三公子也就罷了，但王妃作為三公子的生母，這幾年提都不提三公子，就有點不對勁了。尤其是去年三公子遇刺身亡的消息在京城傳開後，婆母雖然看起來十分悲傷，但那種悲傷卻仿佛是流於表面，就跟臉上套了一層悲傷的面具似得，怎麽瞅，怎麽怪異。那會她就暗中猜測王妃恐怕非常不喜歡三公子，但她問世子時，世子卻斥責她想多了。現在看姜氏的表情，聽她的語氣，這種猜測再次浮現出來。

三公子小小年紀就去了邊關，這麽些年逢年過節的各種節禮流水一般送入王府，還大多數都是孝敬給王妃的，怎麽看，三公子也是一個孝子。且三公子能征善戰，給王妃掙了不少臉面，只要出門，誰不誇王妃教子有方？

這麽一個孝順知禮又能幹的兒子，王妃為何不喜？若說王妃偏愛世子，故此忽略下面的兒子也不對，府裏面還有一個王妃嫡出的九公子呢。王妃待九公子雖然不如待世子這樣看重，卻也是真心實意的愛護，偏對三公子冷淡，提都不想提……

曲氏心裏瞬間轉過各種想法，把這點疑惑壓下，坐在旁邊靜靜的聽著姜氏和萬俟景潤說話。

萬俟景潤無奈道，“母妃想多了，三弟不是這樣的人。三弟雖然性子冷一些，對母妃的心卻和我的一樣。這次三弟在外面受了大苦，回來後得好好補補才行。”

“這些事自有下面的人操心，他現在也不是孩子了，還能照顧不好自己？昇哥兒還小，你把心思多放在昇哥兒身上。”又瞥到旁邊坐著的曲氏，“你臣妾也是個好的，旁的不說，只生下昇哥兒就是大功一件。這一年介因為有了身孕，門都沒有出去過幾次，母妃做主，等過兩日挑個好天氣，你帶著你臣妾去你丈人家轉轉，也讓你臣妾松快松快。”哪怕被姜嬤嬤說服了，要拉攏萬俟景淳，一時半會姜氏也轉不過心態來，提起萬俟景淳就渾身不得勁。

曲氏在旁邊聽著，喜色浮上臉頰，“臣妾謝過母親。只是世子年前事情多，有時間陪著臣妾回去麽？”讓世子陪著她回娘家，這絕對是給她做臉的事情，要是拒絕才是傻子。

萬俟景潤在工部做主事，官職不高，平日裏便是有事兒也沒人敢指派他幹。萬俟景潤也瞧不上這樣的職位，去衙門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無妨，最近衙門裏沒什麽事情，等明日吧，明日天氣好的話，我陪你回去。”姜氏發話，萬俟景潤自然不會拒絕，何況世子妃嫁進來以後各方面都做的不錯，他也樂意給世子妃這個面子。

曲氏眼角眉梢都是喜意，“那就勞動世子爺了。只是昇哥兒還小，外面天又冷，臣妾想著，明天回去就不帶著昇哥兒了。”

姜氏點頭，很滿意曲氏行事有分寸，“是這理，小孩子嬌弱，萬一風吹著了就不好了。你明天放心回去，昇哥兒就放在我那。”

曲氏歡喜的什麽似得，忙起來給姜氏行個禮，“有母妃照看，臣妾再沒有什麽不放心的了，那就勞煩母妃了。”

**

天空又下起了雪，一開始細細密密的如同鹽粒一樣，半個時辰後就變成了鵝毛大雪。北風呼嘯，吹在臉上跟刀割一樣。

萬俟景淳縱馬在雪中狂奔，銀色的面具泛出冰冷的光澤。

一輛朱輪華蓋馬車在雪中行駛，馬車內梳著十字髻的少女抱著湯婆子嘟嘴抱怨，“娘，咱們什麽時候到啊，這天冷死個人了。”

坐在馬車內，眉眼略顯淩厲的婦人愛憐的伸手摸摸少女的頭，“乖，再忍忍，咱們晚上就到了。娘已經讓人給你外公家送了信，一會兒你外公就會派人來接咱們。”

“娘，我聽說外公家宅子非常大，比咱們在梅州的宅子還大？”少女好奇的問。

“這怎麽能比，你高外曾祖父是先先帝欽封的國公，靖國公府是真正的世家簪纓大族，只這底蘊就不是旁人能比的……”提起自己的娘家，婦人臉上都是得意之色，“靖國公府的小姐們都是和那些侯門公府和皇家公主郡主來往，等閑人根本入不得她們的眼。想當初娘在閨中時，每每有宴會出席，那些小姐們哪個不是上趕著跟娘親說話。還有逢年過節，皇上都會賜下賞賜和吃食，能有這份榮耀的，滿京城的官員勳貴裏，不過一巴掌之數……”

少女被婦人說的微微緊張，“那，咱們這次進京看望外祖母，表姐們會不會不喜歡我，瞧不上我？”

“傻話，你是娘的女兒，你外祖母的親外孫女，她們誰敢瞧不上你？你外祖母最疼我了，你又這麽乖巧懂事，你外祖母一定也會喜歡你的。只要你外祖母喜歡你，她們就是不喜歡你也得做個樣子出來。不過，娘聽說你大舅舅家有個女兒蕓姐十分得寵，只比你大兩個月，你到時候跟她打好關系，旁的人你就不用管了。”婦人在少女耳邊諄諄教導。

少女點點頭，“娘，我知道了。”

婦人滿意的點點頭，眼睛微微瞇一下，心裏盤算著這次進京就讓母親做主，把女兒的親事定下來，至少也要嫁入勳貴之家才行。

緊密的馬蹄聲響起。

“這大雪天竟然還有人跑馬？”少女好奇的掀開車簾往外瞅，就見一個戴著銀色面具，披著黛色披風的男人騎著匹黑色的駿馬一閃而過，馬速太快，帶起一陣風，卷著雪花打落在少女的臉上，凍得少女一哆嗦，再瞅時那匹馬已經跑遠。

少女氣惱的放下簾子，掏帕子擦臉上的雪水，“真是一個沒教養的野人，大雪天跑這麽快，趕著投胎呢！”

萬俟景淳根本不知道他就這麽著被人冠上了“沒教養的野人”的稱號，在雪中跑了半天，又冷又餓，就想吃口熱食暖暖身子。記憶中前面有一個小鎮子，直接策馬過去，進了鎮，挑了個看起來幹凈整潔的酒樓進去。

萬俟景淳吃飯向來隨意，也沒上樓，直接叫了一壺酒幾個菜在大堂吃起來。

朱輪華蓋馬車也慢悠悠的駛進鎮子裏面，在酒樓前停下。

少女一下馬車就看到酒樓前面拴著的那匹黑馬，“咦，這匹馬是不是咱們路上看到的那個？”

“小姐，看著像是。”一個丫鬟道。

少女的小臉沈下來，進了酒樓四處掃看一眼，見那個刮了她一臉風雪的男人正坐在一樓大堂吃東西，吩咐身後的下人，“去，把那個戴面具的醜八怪扔到外面雪地裏凍上半個時辰！”這麽冷的天還戴著冷冰冰的面具，一定是因為長得太醜！

萬俟景淳筷子微頓，擡眸瞅少女那群人一眼。戴面具的男人，說的是他？他好像從沒見過這些人吧？

少女怒道，“你個醜八怪瞅什麽瞅？你騎馬刮了本小姐一臉的雪，本小姐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計較，只讓人把你扔雪裏面去凍上一凍，算是扯平了。”

少女的母親瞥一眼萬俟景淳，坐在一樓大廳裏吃飯，想來也不是什麽有身份的，就沒管少女。她身邊的嬤嬤上前一步眉眼倨傲的對怔楞著的店夥計道，“還不趕緊把你們這最好的雅間騰出來，領著我們家夫人小姐上去！”

萬俟景淳眸色微冷。別說他不知道什麽什麽時候弄了那個女人一臉風雪，就算是他騎馬時帶起來的風雪落到了她的臉上，那也不算什麽。這女人竟然因此就要把他扔到雪地裏凍上半個時辰，小小年紀，也忒惡毒了！

少女在梅州地界跋扈慣了，府裏的下人們也都習以為常，當即兩個男仆沖萬俟景淳走過來，伸手就要抓萬俟景淳。

萬俟景淳端坐，擡腳踹在兩個下人膝蓋上。

兩個下人站立不穩，身體前撲，萬俟景淳順手拍過去，一人一掌，把兩人拍飛。

“啊——小姐小心！”

“夫人小心！”

驚呼聲響起，圍著少女和夫人身邊的丫鬟婆子忙著護著兩人後退，兩個下人砰砰兩聲摔落在她們身前，雙手撐地，疼的齜牙咧嘴的爬不起來。

一眾人嚇白了臉。

少女又驚又怕又氣，眼睛都紅了，尖聲道，“你個賤民竟然還敢還手！你知道我們是什麽人嗎？！”

萬俟景淳理都不理，繼續低頭吃飯，仿佛剛才動手的不是他一樣。

少女被萬俟景淳這種無視的態度氣炸肺，伸手指著餘下的男仆們，“你們上，都給我上！把這賤民的腿給本小姐打斷了！”

那些下人們面面相覷，挨挨蹭蹭的不敢上前。眼前這人一看就是個高手，哪兒是他們這些三腳貓功夫的人能對付的？

少女的母親也看出來眼前這個人不好惹，八成是那些不要命的江湖人。這些江湖草莽們都是瘋子，據說拿著自己的命不當命，為了一點小事和這樣的人對上不值得。伸手拉住少女，“好了，咱們先吃飯，吃完飯趕路，有什麽事情，等你外公派人來了再說。”又看著下人們吩咐，“你們也吃飯吧，看好了咱們的東西！”

少女滿心不甘，長這麽大，從來都是她欺負別人，什麽時候被別人欺負過，現在欺負她的還是一個賤民！

瞪著眼瞅著萬俟景淳，“有膽量你就別走，等我外公派人來了，看怎麽收拾你！”她外祖家可是靖國公府，京中的頂級勳貴世家，收拾這麽一個賤民跟捏死一只螞蟻一樣。等外公派人來了，就讓外公的人打斷這個醜八怪的手腳，壓著這個醜八怪給她磕頭賠罪，再往外面凍上一宿！

－－－－－－題外話－－－－－－

十點之後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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