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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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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雄鷹嶺嘛……”

茶館老板常勇把切好的兩個下酒菜往桌上一擺, 扯張椅子在宗忻對面坐下。

午後三點多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那麽好,餐廳裏此時沒什麽人, 宗忻坐在靠窗位置的小桌旁,曬著太陽看書,愜意而悠閑,就仿佛這個場景本來就該這樣,美好安靜的讓人不忍心去打破它。

但常勇還是勇氣可嘉地開了口。

“那地方地理環境特殊,偷|渡、運毒、槍|殺、就算有邊防士兵駐守,每年還是能抓獲不少國境犯。其實也不是只有雄鷹嶺, 其他地方也不少見啊,前段時間昆明79公斤的新聞……嗐,反正我就直接給你說吧, 只要這世上還有人, 只要人和人之間還存在著巨大的貧富差距, 就總有不怕死的會為了錢前仆後繼鋌而走險。”他攤手, “根本杜絕不了, 耶穌都沒辦法。”

宗忻手上捏著本《民族地區和諧社會建設與邊境貿易發展研究》, 緩緩靠上椅背,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毛。

常勇仍在絮叨著:“老滕幹這行多少年了,裏邊的門道摸得賊清著呢, 你放心, 你和那個顧醫生,你們倆肯定不會出問題。”說到這裏,他擡起胳膊往桌面一放, 八卦地朝前湊了湊,神秘兮兮道:“小宗, 我……我就是有個事哈,怪納悶兒的。”

又謹慎又大膽的樣子,著實有些好笑。

宗忻撩起眼皮:“嗯,你問。”

常勇支支吾吾半天,臉上一熱,不好意思地開始搓手掌心。

東北人出了名的性格豪爽,這麽扭扭捏捏的倒是頭回見,看得出他要問的話確實不怎麽好說出口。

宗忻挑了挑眉:“怎麽了?”

常勇摳著手指憋半天,果斷心一橫:“你是三川人,成都來的?”

宗忻:“?調查戶口?”

“不不,不是。”常勇嘿嘿一笑:“就成都接納度高嘛,你和顧醫生,你們倆…”他倆大拇指對著彎了彎,“維持那種關系挺久了吧?”

宗忻:……

他現在是真沒心情跟一個東北大老爺們兒聊天腐之國,說的就跟東北沒有似的。那誰,松遠市公安局刑偵支隊蘇大隊長不就是典型課代表嘛?

“連安。”宗忻放下書,手指落在扶手上有節奏地輕叩幾下,補充:“還有,我和顧醫生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

這回,輪到常勇尷尬了。

空氣短暫沈默片刻後,常勇一抓腦袋,“嗐,嗐,我就是開個玩笑,小宗你千萬別介意啊。”為了緩解此時的尷尬,他趕緊移開視線換了個話題,“這老騰到底是得罪了誰呀?你說得虧他是先天右位心,我看他中彈的那個部位,對方可是奔著槍殺去的,多大仇多大怨呀。”

宗忻說:“是警察。”

常勇面色猛地一驚。

宗忻神色自若的盯著他,微微一笑:“我也是警察。”

常勇臉瞬間白了,蹭地站了起來,慌忙中還帶倒了旁邊椅子。

“別緊張。”宗忻神色平淡地指指椅子:“現在用行話講我現在是黑|警。”

常勇臉色這才總算好看了些,擡手抹把額頭上冒出的冷汗,拉起椅子重新坐下。

他是真的給宗忻嚇到了。

“這玩笑不興開的。”常勇聲音都嚇劈叉了,“不過話說回來,當警察不好嗎?你幹嘛非得冒那麽大的險去涉|黑|啊?”

宗忻笑了:“你不是知道原因嗎?”

“我?”常勇瞪大眼睛指著自己,不敢置信:“我怎麽會知道原因?我肯定不知道,我跟你剛認識兩天!我清清白白一小夥子,我怎麽能……能知道。”

他急於解釋清楚撇清關系,激動地都有點語無倫次了。

“只要這世上還有人,人和人之間還存在著巨大的貧富差距,就總有不怕死的為了錢前仆後繼鋌而走險,根本杜絕不了,耶穌都沒辦法。”

宗忻把他剛才說的話重覆一遍。

“警察這行就是圍城,外面的人想進來,裏面的人想出去,狗都嫌的職業,幹著搏命的事賺著四五千的工資,成天提心吊膽不知道哪天就被人悄摸幹掉了,連帶著親戚朋友都跟著過得不安生。做黑|警好,黑白兩道兒通吃又能賺錢,白|粉、玉石、翡翠,金三角總是這麽些生意,沒什麽新鮮的東西。販毒這種跟吃槍子兒沾邊的買賣我不幹,在玉石翡翠上撈點油水就夠我逍遙快活一輩子了,即使被發現了也就最多判個幾年。你說,多劃算的買賣,何樂不為?”

“你倒是挺會籌劃。”常勇這才終於把心放回肚子裏,膽子也肥了,不由嘆氣,“唉,要是雄鷹嶺那位能有這麽知足,當年也就不會被人攛掇著去伏擊緝毒警察,搞得自己也損失慘重,差點團滅。”

“伏擊緝毒警察?”宗忻微楞,“你說的……誰?”

常勇說:“就雄鷹嶺那個姓艾的。前幾年他們在東山這裏接貨,吃飯的時候提過一嘴,我聽說,三十個人的雇傭兵集團被對方幾個人就給弄死了大半,雖然對方最後只剩三個人還活著,沒賺到什麽便宜,但他們也死了二十多個,回去的只有七人,傷亡挺慘重的。那場面,我都不敢想,估計血流成河了吧。”

“前幾年吃飯提一嘴的事,常老板怎麽記得這麽清楚?”宗忻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悶。

“肯定啊!”常勇拍拍胸脯,“你別看我就是個茶館老板,在東山這個地方做生意,那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也混出點名號了的。你做條子的肯定知道十幾年前大毒梟陳丁卯被捕的事,當年抓人的條子資歷再小,今年也得三十多了,就是那批人,炸了雙子樓暗網數據庫,多轟動的事情啊?還上了國際新聞呢,我不想記住都難。”

宗忻心裏某個地方一緊。

謝遇知……

“哎,說起來,我也勸過老滕,年紀大了就退坑算了吧,還是明哲保身的好,五六十的人了,再犯到警察手裏你說多不值當的啊?金盆洗手離開國內,去澳洲、北美洲,反正哪個洲都行,種種花養養草,曬著太陽等死唄,又不缺錢,他就是不聽,也不知道到底還在堅持什麽。”

說著,常勇忽然莫名其妙開始感慨起來。

“你說這人啊就是看不通透,赤條條的來赤條條的去,功名利祿都是空,求那些身外之物有什麽用?害人害己的,都像我這麽知足就好了,天下太平。”

“老板————”

後廚傳菜工突然跑出來喊了他一嗓子打斷了常勇的話。

常勇回頭:“喊魂兒呢?”

傳菜工說:“老板,咱們的鮰魚到現在還沒送貨過來,這一會兒到了飯點就該忙了,您是不是去趕緊催催啊?”

“你瞧,又該忙了,我不打擾你看書了。”常勇站起來,把茶壺往宗忻跟前又推了推,“回頭有時間咱哥兒倆再繼續嘮。”說著拍拍屁股,拿著手機跟傳菜工進了後廚。

宗忻眼睛盯著桌面上的書本,目光卻渙散不聚,明顯是在走神。

顧醫生剛給給騰紓德上過藥從樓上下來,臉色一如既往的嚴肅,他走到宗忻旁邊擡手推了推眼鏡框,謹慎開口:騰紓德果然已經在偷偷聯系人手,咱們接下來該怎麽辦?”

宗忻拉回思緒,看了顧醫生一眼,示意他坐。

“顧池,你跟在陸遠身邊有多久了?”

“十幾年了。”

“那你也肯定知道方尖在金三角被人伏擊過的事情吧?”

顧醫生點點頭:“知道,那件事怎麽了?”

“伏擊方尖的人。”宗忻幹巴巴道,“很可能就是雄鷹嶺上那夥恐怖分子,艾本尼應該是個雇傭兵頭子。我懷疑,謝老板去雄鷹嶺的目的不單純。”

顧醫生常年沒情緒的臉終於表現出一絲詫異:“那……”

那他大老板陸遠,豈不是會被謝遇知給卷進不確定的危險之中?

聲音戛然而止,空氣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兩個人心裏都很清楚,一旦雄鷹嶺的局勢發生變數,他們東山的處境也會變得相當被動。

事情似乎變得有些棘手起來。

沈默半晌,顧醫生咬咬嘴唇,下定決心道:“我們給陸老板攤牌吧。”

“不行!”

宗忻幾乎是下意識就拒絕了。

陸遠知道了,也就意味著謝遇知會馬上知道。他以身犯險私自調查‘飄沙’當年的真相,已經是在違反紀律,最後真查出來了也就罷了,萬一查不出來,他一個人栽進去無所謂,不能把其他人也牽扯進這樁私事裏。

尤其是謝遇知,根本沒有必要為了他搭上條命,上面擬定的策略原本就想放棄方尖,這種時候,他更應該保住謝遇知才是。

“我有辦法,我還有辦法。”宗忻按住顧醫生的肩膀,“穩住陣腳,別慌。”

顧醫生也不知道他現在還有什麽辦法,但既然他這麽說了,也就只好點點頭應承下來。

·

兩天後

雲霧籠罩在東山大峽谷之間,壯觀的懸崖峭壁俯瞰著蜿蜒的江流,景色宛如仙境。

一輛輝騰在盤山公路疾馳,騰紓德手裏的望遠鏡一刻也沒放下,足足盯著那輛輝騰十幾分鐘,直到輝騰車駛入他們的肉眼可見範圍之內。

金主遠比預想中到的時間要早。

宗忻看了眼近在眼前的車,戴上了蛤哈蟆嗎|鏡。

“來了。”騰紓德把望遠鏡放在石桌上,走出觀景涼亭,在輝騰停下的瞬間,就彬彬有禮拉開了後車廂門:“艾先生,我可是等了你好……”

目光落到坐在艾本尼旁邊的男人身上,騰紓德的眼睛瞬間睜圓了。

而對方看到他,臉色明顯也黑了。

艾本尼準備順勢下車,騰紓德卻堵著車門沒了動作,他非常不滿地開口:“騰老板,這麽不歡迎我嗎?”

騰紓德自知失態,只好賠笑道歉:“艾先生說笑,你能提前過來,我開心都來不及怎麽還會不歡迎呢?”說著就伸手去扶艾本尼下車。

但他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麽明明應該在六盤的謝遇知,會和自己的合作夥伴艾本尼在一起?

至於,謝遇知為什麽會和艾本尼一起來東山,完全是因為他對句狙擊場地形熟悉的太快。

百畝林區,十個足球場大小,徒步圍著走一圈就要一整天,謝遇知卻在這一天時間內,不僅把狙擊場地形摸了個透,還把林區內的坑道、掩護帶、狙擊點等等戰略要地全部熟記於心。

說實在的,這種本事,不是個參與軍事訓練七八年的狙擊士兵都做不到,要不是他經歷過雇傭兵集團伏擊,這輩子都不可能去研究軍事戰略部署相關的東西,某種意義上來說,他能這麽懂行全都拜艾本尼所賜。

不過,倒是騰紓德,明明被他打的受了重傷,現在卻出現在東山……

謝遇知忽意識到什麽,心裏咯噔一跳。

媽的,這老東西把小花怎麽了?!關系宗忻謝遇知再來不及多想,他起身緊跟著艾本尼下了車,腳剛落地,二話沒說揮拳就要往騰紓德臉上招呼,拳頭還沒揮出去卻看到了旁邊站的熟悉身形,胳膊僵在了半空。

為什麽小花在這裏?

是騰紓德挾持了小花?

難道,小花受傷了?

想到這裏,謝遇知眼底洶湧的看向滕紓德,咬牙心道:媽的,老子今天非弄死姓滕的這個垃圾!早知道就該直接打成篩子,掛起來示眾,不該留你這條命!

誒——等等,不對……

小花身上沒有傷。

看模樣也不像是被挾持了。

這到底是……他爺爺地怎麽一回事?

電光火石之間,謝遇知大腦飛速旋轉著,試圖把他離開六盤以後發生的事情連貫起來,卻發現做無用功。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和陸遠離開之後,小花一個人在六盤經歷了什麽。

他想看清楚宗忻現在是什麽情緒,是不是也和他一樣震驚,而對面,宗忻的眼睛藏在墨鏡後面,他看不到。

謝遇知的行為很出格,但可能是宗忻長得實在太好看的緣故,艾本尼居然沒有起疑。當然,也可能是這邊的眼線早就把這邊的情況給艾本尼做了詳細匯報,他自信沒有任何危險,才這麽有底氣,一派淡定泰然。

“謝,你喜歡他嗎?”

艾本尼雖然對男人沒什麽興趣,但他什麽生意都接,什麽人都接觸過,懂得世界上所有有特殊癖好的人群,熱愛吸毒的、熱愛女人的、熱愛金錢的、熱愛賭博的,熱愛收藏的、熱愛戰爭的,當然也包括熱愛同性戀的,早就見怪不怪了。

“喜歡就去追嘛,我要是年輕二十年,遇到喜歡的小姑娘也會義無返顧去追。”

艾本尼拍拍謝遇知,叼著雪茄笑,慫恿著,鼓勵著。

“姿色確實不錯,雖然了有點瘦弱,但勝在身形夠鋒利,你不吃虧。”

謝遇知看著宗忻,第一次覺得嘴裏發苦。

為什麽要卷進來?

他真的很想揪住宗忻的衣領,抵在墻上狠狠地殲滅狠狠地質問。

明明答應他,留在六盤好好地等他回去!為什麽要卷進來?

做就做了,居然還瞞著他!

不得不承認,來自愛情的苦難總是會讓人心情波瀾壯闊,有時候謝遇知真慶幸自己能有那十幾年的臥底經歷,這段經歷讓他在面臨所有被動情況的時候,都能更冷靜,更沈得住氣。

他收回拳頭,摩挲著手掌咬牙壞笑:“我倒是想追,就怕襄王有心,神女無意。”

艾本尼聳聳肩:“管他有沒有心有沒有意?謝,咱們這類人,不就是喜歡強取豪奪的那種刺激感嗎?人不能什麽都要。”

謝遇知目光覆雜地看著宗忻,連帶著喉嚨都開始發苦:“我這個人,對別的都能將就,唯獨感情不能將就,這麽好看的一張臉,要是不愛我那多可惜?”

日光格外刺眼。

隔著黑色鏡片,宗忻看穿了謝遇知內心所有的掙紮、不甘、還有疑惑,但他什麽都沒有說,也沒有任何回應。

眼前這個情勢,他的意外程度絕對不比謝遇知少,但他不能表現出來,生死全在騰紓德一句話,如果騰紓德抖出他和謝遇知認識,那毫無懸念,這半山腰的涼亭立刻就會變成飄血的戰場。

不是時候!‘飄沙’的事情他還沒查清楚,現在不是魚死網破的時候。

“滕老板,這個人是不是有點太狂了?我不喜歡和自以為是的人打交道。”

宗忻掛著嘴角,一副瞧不上謝遇知的樣子。

其實,為了能讓騰紓德和他暫時捆綁在一條船上,宗忻之前以方尖的名義聯系周宴琛的時候,故意留了條周宴琛說會派人過來支援的消息,他把這條消息巧妙的讓騰紓德看見了。

從一開始,他就準備賭一個生死局試探騰紓德,來逼迫他必須做出抉擇,只是賭註要付出的代價太大,他沒想用在這種情況。

騰紓德看看謝遇知,看看艾本尼,又看看宗忻和站在旁邊的顧醫生。

宗忻註意著他的每一個動作,左手已經摸向後腰,只要滕紓德有要出賣他的苗頭,就立刻一槍打死就地封口。

可那樣一來,關於‘飄沙’的真相,也就越推越遠了。

是生?

還是死?

仿佛過了一瞬,又仿佛過了很久,就在所有人的耐心都快要磨幹凈的時候,騰紓德忽然哈哈一笑:“啊哈哈,你別當真,艾先生的人在跟咱們開玩笑呢。”

宗忻心裏終於松了口氣。

看來,他賭對了,騰紓德最後還是選擇了援助沒到東山之前,堅決的站在他這邊。

“我不喜歡開這種玩笑。”

宗忻順勢把手放進褲兜,冷著臉給顧醫生遞了個眼色,提步繞開謝遇知,往遠處走去。

“餵,幹嘛去?”

顧醫生很配合的在後面喊了句。

宗忻擺擺手:“放水。”

原地幾個人望著越走越遠馬上就要進入林區的宗忻,互相看了看。

“我也去放個水。”

謝遇知伸出一根手指扯了扯外套領口,挽起袖子跟了上去。

顧醫生緊張地攥緊了手,他真怕這倆人進了小樹林互毆。

可再擔心也沒用,他不能走開,他得時時刻刻盯著騰紓德和這個叫艾先生的金主,萬一騰紓德嘴不牢賣了他們,能及時通過無線電通知宗忻。

好在騰紓德身上有傷,偌大的東山只有他這一個靠譜的醫生,騰紓德要想活命就不會動他,不然,他肯定是第一個祭塔的炮灰。

真是耶穌基督聖母瑪利亞,阿門。

“騰老板的人,也未免太較真了。”艾本尼抽了口雪茄,提步走進涼亭,語氣有些陰冷,“哼,不識擡舉。”

騰紓德賠笑:“不懂規矩,咱們什麽年紀?就別跟個小年輕的一般見識了。”

而另一邊,要放水的倆人一前一後進了林區,直到離開涼亭三四百米才終於停下來。

宗忻前腳剛頓住,謝遇知瞬間就沖了上去,一只手扣住宗忻的咽喉,另一只手鉗住手臂抵在宗忻左胸,力道大的不容半分反抗。

“告訴我,為什麽!”

“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插手。”

宗忻的語氣不溫不火,聽在謝遇知耳朵裏無比諷刺,他以為經歷了這麽多,兩個人已經到了夜雨對床心照情交的地步,結果卻只落得個‘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插手。’

“好。”謝遇知牙關緊咬,“你把我當外人,用不著我了,我現在連陪著你一起死的資格都沒有了,無論我願不願意,是嗎?”

宗忻沒什麽底氣地垂下眼睛:“我只是覺得,你沒必要為了我的私事涉險,我……”

“媽的!”

謝遇知一聽就火冒三丈,他把宗忻一把推到樹幹壓上去,粗|暴|地動手扯他領口。

宗忻被他的舉動驚的一時錯愕:“你幹嘛?!”

“我想咬你!”

謝遇知冷冷瞪他一眼,把臉埋在宗忻頸窩處,照著肩頭猛地就是一口。

他氣得頭暈。

宗忻沒想到,謝遇知瘋的不行,居然真下口|咬,不由痛地悶哼一聲,咬著嘴唇皺緊了眉頭。

一個星期,整整一個星期,七天六夜,一個血氣方剛的正常成年雄性,和喜歡的人分開幾天,一旦再有了肢|體|接觸,身體裏的小宇宙就要各種爆發,根本壓制不住的那種。

他真的是太想宗忻了。

舌尖觸到宗忻肩頭的瞬間,謝遇知的眼睛就亮得像一頭狼,他渴望了那麽久的媳婦的味道充斥在鼻尖,而齒間滋生出來的血腥味,已經徹底瓦解了身為人的理智。

略帶血|腥|的吻從宗忻肩頭緩緩上移,就連白皙的頸部也沒有被放過,直到齒關被謝遇知的舌尖撬開之後,宗忻才猛地怔住,他一把推開謝遇知,看著謝遇知嘴唇被自己的血染得一片殷紅,目光微微一動,心裏有些發熱。

“只懲罰我一個嗎?”他臉皮薄,尷尬地咳了一聲,掩飾反問:“那你呢?去雄鷹嶺到底是為了什麽?真的僅僅只是為了調查嗎?那又怎麽會出現在東山?”

“殺人。”謝遇知毫不避諱地看回去,目光凝定,筆直而銳利,“我要替死在金三角的那些人報仇。你願意和我一起做這件事嗎?同生死共進退。”

宗忻僵在那裏。

謝遇知見他不搭話,伸出三根手指,咄咄看著宗忻:“我數一二三,你不說話我就默認你是答應了。”

宗忻張了張嘴:“我……”

“三!”不等他說話,謝遇知直接宣布了結果。

“你……”宗忻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謝遇知低頭,捧起宗忻的臉額頭緊貼,嘴唇蜻蜓點水似的在他嘴唇上碰了碰,“好,答應了就不能反悔了。”

宗忻滿眼破碎的溫柔,忽然擡手勒住謝遇知的脖子,緩緩吻了上去。

他想他,他又怎麽不想要他呢?

想啊,簡直都快想瘋了。

謝遇知被他突如其來的吻吻地一楞,感受到唇瓣的柔軟頓時就反應過來。

他仔細回應著宗忻,動作逐漸開始變得粗魯,抵|死|糾|纏。

宗忻微微喘息,他的嘴唇有點痛,可能磨破了皮,但他根本不在意,他分開雙唇,主動接受謝遇知的舌頭進入口腔,讓那種帶著冷峻、侵占意味的血腥氣,在嘴裏肆意擴散。

謝遇知按住他的額頭,反覆摩擦著他的口腔上壁,然後卷住柔|軟|的舌尖,小火花順著神經刺啦點燃了全身,宗忻心尖一陣口口顫口口栗口口。

他們還是第一次這樣接吻,攻擊、侵占、撕咬、博弈,一種錯綜覆雜的情緒無限蔓延。

半晌後,宗忻終於恢覆一絲理智,他推開謝遇知,微微喘氣:“有必要嗎?只要這個案子破了,暗網瓦解,周宴琛落網,你的人生就會變得廣闊無比,以後繁花似錦陽光明媚,和我綁在一起,真的值得嗎?”

謝遇知篤定地看著他,眼睛黑白分明,“值得。”

“可能再也做不了警察,可能會死,也沒有關系?”

“沒有關系。”

“都是因為我,也沒有關系?”

“沒有關系。”謝遇知深深地看著他,“就因為是你,所以通通都沒有關系。小花,我們會活著,我們還有未來,會有一輩子的時間拿來慢慢消磨。”

“我本來想拖著你,但是不能。”宗忻無奈地笑了笑,“我的父親‘飄沙’在臥底期間被人舉報過,沒有任何能洗白他的證據。所以,他很有可能是個黑|警,而我是黑|警的兒子…我不能,至少不能讓你也變成黑的。”

“那有什麽關系?是黑是紅這很重要嗎?如果很重要,那我在金三角臥過底,去年的凈邊行動,還和程昊一起劫過深夏市第二監獄,如果你憑這個莫須有的黑警兒子的名號,就想讓我知難而退背棄你,那我只能說,咱倆誰比誰更黑還說不定呢!所以啊,盛陽同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個事情問題不大,可以解決,我說的。相信我。”

謝遇知沖他眨眼,伸出一只手拉住他,“不管什麽時候,我們都是要站在一起的,你別想著做逃兵,也別想著一個人英勇就義。敢的話試試,小心我殲了你。”

謝遇知看著他,名正言順理直氣壯,燦爛的足以照亮世間所有黑暗與陰影。

宗忻失笑:“殲?你拿什麽殲?”

“小爺的槍!”謝遇知壓著他往前頂了頂,意味深長地感慨:“原來艾本尼就是騰紓德的金主,怪不得騰紓德野心那麽大,敢和周宴琛撕破臉,想獨自吞掉暗網。”

宗忻按住謝遇知臍下三指擋了擋,放下心裏亂七八糟的想法,認真給他分析:“剛才,騰紓德看到你的時候並沒有當著艾本尼的面揭穿。我想,他和艾本尼之間的關系應該很微妙,還沒有安全到可以把底牌亮給對方的程度。”

“你說的對。”謝遇知謹慎地挑起眉峰,“騰紓德並沒有百分百信任艾本尼,他應該在艾本尼和你之間權衡過利弊。最後選擇放棄艾本尼的援助,兩權相害取其輕,那只有兩個可能,一,他選擇了保持中立。或者是二,他站在了你這邊。”

“也不一定。”宗忻迎著謝遇知的註視,沈靜道,“說不好可能還有其他的打算。”

這的確也不無可能。

謝遇知沈吟片刻,忽然問宗忻:“你到東山以後,有什麽發現嗎?”

宗忻稍作沈默,開口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點:“東山地界沒有任何警力部署,我知道少數民族自治區的警力和我們不太一樣,但東山方圓五十裏連個派出所都找不到,只有雪山口的邊境線上駐紮著一支邊防連,這很不合乎常理。”

“除了這些,還有其他的嗎?”謝遇知追問。

“據不夜侯茶館的老板常勇說,東山人不管男女老少,多多少少基本都有涉毒,就算不涉毒也肯定包庇過毒販。”宗忻頓了頓,繼續,“而且,他們為了錢能豁出命去,可能會給之後的抓捕行動帶來很大阻礙。”

“沒錯,你分析的很有道理。”謝遇知點點頭,“這個情況要及時匯報給局裏,以便他們能及時做出應對。”

“不行。”宗忻斷然拒絕,“我不能這麽做。”

謝遇知還按著他,聞言,盯著他等他的解釋。

宗忻說:“騰紓德就是二十年前和‘飄沙’在一個化工廠工作的那個制劑師騰輝,他知道‘飄沙’當年的真相。”

謝遇知聽到‘飄沙’兩個字不由怔住,一雙靜水流深的黑眸中泛起些許波光。

“我和你在一起。”他托起宗忻蒼白的臉,彎下腰壓住宗忻的嘴唇,輕輕吻了下去,“走吧,待的時間太久他們該起疑了。”

他的手掌很暖和,很有力,就那麽牽著宗忻往前走,好像跟著他,就能走到天荒地老似的。

“哦,對了……”

宗忻擡眼:“什麽?”

想到和艾本尼的狙擊對決是在接完貨之後,時間隔著好幾天,謝遇知決定暫時先不告訴宗忻了,免得他擔心,只笑了笑,問他:“晚上沒有我摟著,有沒有害怕?”

“沒有。”宗忻眼底浮現出些許笑意。

“真的沒有?”謝遇知回頭看他一眼,語氣有些失望。

“好吧。”宗忻妥協:“有一點害怕。”

“只有一點啊?”謝遇知咂咂嘴,還是不太滿意。

“謝隊。”

“嗯?”

“月亮湖半山腰那邊有個小木屋,應該是農牧時候用來給上山的人臨時休息用的,現在不是農牧時節,視野開闊,能看到漫天星辰,銀河浩瀚如沙。晚上我在那裏等你,記得帶床厚實點的被子來。”

小別勝新婚。

媳婦這是在邀請他一展雄風啊!

謝遇知心裏頓時樂開了花,“得令,我一定不辱使命,讓夫人爽到底!”

“……"

"就到這裏吧,你先出去,別讓他們看到我們在一起。”宗忻撇開謝遇知的手,叮囑,“千萬註意安全。”

謝遇知看著空落落的手心,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突然空了一塊,像被捅破的窗戶紙,漏風,什麽都抓不住,涼颼颼的。

“我知道。”他搓搓手,插進褲袋,“你也註意。”

“我有數。”宗忻揮手催促他:“快出去吧。”

謝遇知嗯一聲,三步兩回頭,剛下定決心踏步流星離開,忽然又被宗忻從後面叫住。

“艾本尼背後那個人,你們查到了嗎?”

“還沒有,但可以肯定,人還活著。”

宗忻點點頭:“走吧,沒事了。”

明明從樹林出去,到了艾本尼和騰紓德那邊,一會兒還是要碰面,兩個人還是難分難舍的。

果然,人類千萬年來什麽都在進步,唯有戀愛的酸臭味,從未往前進步半分。

·

同一時刻,東山之外,三百裏,219國道。

幾個馬仔全身酸痛摔倒在碎石公路上,視野裏一片淡紅,滿地是血。

十幾名特警持槍齊刷刷把人圍住。

“人全部都在這裏了。”黑豆指著其中一個被踹倒在地爬不起來的男人,“這個就是宗哥讓我抓的人,他叫王虎,滕紓德喊來的心腹。”

蘇韞亭歪頭,緊緊手套走過去,蹲在王勇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冷淡:“跟警察都敢動手,開槍是一點都不遲疑啊,看來是個老手。”

“落到你們手裏,要蹲監獄就蹲監獄,要槍斃就槍斃,呸,廢話少說。”王勇吐了口血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老子出門沒算雞頭掛,栽在你們手裏算老子倒黴,不就是蹲局子嘛,我又沒殺人放火,你們還能判我幾年?”

整個一混不吝,死豬不怕開水燙。

蘇韞亭看看秦展,揶揄:“喲,老秦,你看啊,遇上個不怕服刑的刺頭。我就說咱們公安機關的執法手段得與時俱進,得改,這打不得罵不得抓進監獄跟上大學住宿舍似的,還能參加勞改減刑,果然沒什麽震懾力,這麽下去怎麽行啊,犯罪率飆升,咱們業績是提升了,人民群眾吃苦受罪,我看呀,為了社會治安,惡人早晚都得咱們來當。”

秦展把槍扔給旁邊的黃子楊,沖蘇韞亭擡擡下巴:“你單獨帶他去後邊車裏喝個茶,好好跟他說說,做通思想工作,讓他爭取個戴罪立功。”

得到指示蘇韞亭開心了,舔舔牙尖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王虎,笑的得跟個變態一樣,“哎呀,我這個人在局裏就是受歡迎,但凡換一個人跟你嘮,你都沒茶喝。”說著手一揮,對小王厲聲道:“帶走。”

小王立刻把人拷上,拽著進了後面的依維柯。

蘇韞亭摘下手套,和秦展簡單擊了個掌,“這些人咱們不能扣太久,得爭取在謝隊和盛陽他們行動之前成功進行策反,用點非常手段吧。”

“你這是又打算威逼利誘還是屈打成招?我的蘇大隊長,改改,改改你這個德行,用符合規定的柔和的手段,成嗎?”秦展揉揉眉心,“在規則允許的手段裏盡最大的努力,別違規!千萬別違規!”

蘇韞亭:“……”

“又想馬兒跑得快,又不給馬兒吃夜草,你們這些當領導的真是不懂我們基層刑警的辛苦啊,天怒人怨,天怒人怨!”

蘇韞亭抱怨完,一頭紮進了依維柯,車門一關,裏面外面完全隔絕,啥也看不見,啥也聽不見。

秦展給黃子楊遞個眼色,“好好看著,別讓任何人過來打擾蘇隊的審訊工作。”

黃子揚連連點頭:“秦指導放心,我和小王好好盯著。”

秦展意味深長地按了下黃子揚的肩膀,“提醒蘇大隊長,讓他可千萬別給我弄傷了人。”

黃子揚立刻道:“蘇隊嚴格執法,按流程辦事,王虎身上的傷,是在拒補過程中反抗造成的,不屬於刑訊逼供,賈寶寶那邊已經做過傷情鑒定,後續會和審查結果一起上報,指導員放心!”

依維柯車裏,剛坐下的王虎聽到黃子揚的匯報,默默在心裏罵了句:MMP。

他身上的傷,他媽的全是眼前這個條子揍得,上來一腳踢飛了他的槍,接著就是頓猛揍啊,拳打腳踢的,太他媽欺負人了!

依維柯車廂做了改裝,辦公桌、電腦,筆錄本應有盡有,儼然一個移動辦公室。

蘇韞亭坐下來,把筆錄本遞給外勤小王,看向王虎:“喲,我說,你怎麽哭了?剛才可不是這樣的,很囂張啊,氣勢洶洶的讓把你抓起來蹲局子呢,怎麽還一上警車就破防了?”

王虎:“……”

他麽他都被打的吐血沫子了,還不允許他哭?這些當警察的別太過分!

“哭也犯法啊?”

“不犯法不犯法。”蘇韞亭拿起一包紙巾,起身走過去遞給他:“那等你先哭完,咱們再開始?放心,我們服務很人性化。”

王虎震驚地看向他。

誰來管管這人?還要不要臉?警察都這麽昧著良心說話的嗎?有沒有天理王法了還?

“不哭了?”蘇韞亭滿臉真誠:“看來,審訊可以開始了。”

王虎捏著紙巾的手默默地攥死了。

“姓名王虎,噶支墩人,十八歲輟學進城打工,在沐森湯泉洗腳城做過技師,沙溪小吃端過盤子,雲頂加油站做過加油工,二十一歲跟隨朋友到澳門挖金,輸了十幾萬,走投無路的時候遇見滕紓德,他替你還了賭債以後,你就一直跟著他幹了吧?”

王虎徹底傻眼了,有種在人面前被看光了的感覺,他真怕這個警察連他上小學手指頭塞單杠拔不出來、幼兒園被女同學扒過褲子的事都翻出來。

“是……是。”

王虎那叫一個心虛汗顏,恨不得現在就立刻交代完對方想知道的事情,給自己的尊嚴留最後一條底褲遮羞。

“我在德叔身邊就是個打雜的,平時很重要的事情德叔根本不會派給我,去六盤德叔帶的也是他的心腹海哥,要不是海哥被陸遠的人扣了,這趟差事氣勢也輪不著我,不過是矮子裏邊拔高個,我真的沒做過什麽很出格的觸犯嚴重刑法的事,不信你們可以查的,在洗腳城工作的時候,也沒跟女人上過床,真沒有,就是偷偷嗑過兩次興奮劑。”

“你還吸毒?”

“就兩次,沒染上癮,戒了。真的!”

“毒品從什麽地方拿到的?”

“撿的。”王虎說,“洗腳城形形色色什麽人都有,我就是在包間見到有人吸那東西,看上去挺爽,撿了點兒他們剩下的,結果吸了兩次,也沒什麽特別的感覺,就沒有再吸了。”

蘇韞亭和小王默默對視一眼。

兩次都沒上癮,這毒品別不是假冒偽劣產品吧?按照市面上非法流通的那些東西的藥效,一次都難戒。

小王立刻明白了蘇韞亭的意思,起身推開車門下了警車,不一會兒帶著賈寶寶又回來了。

王虎看到賈寶寶手裏的一次性針管,下意識一抽搐:“不是,你們要幹嘛?我真的沒吸,我戒了的!”

“那你心虛什麽?”賈寶寶走到他面前,冷冰冰的抓起他的手臂,“抽個血做做化驗而已,大呼小叫的。”

王虎:“……法醫姐姐,你輕點,我怕疼。”

“喲,剛才打架,又是拳頭又是刀子的也沒見你怕疼,抽個血怕疼成這樣?丟人不丟人?”賈寶寶話音剛落,擼起王虎的袖子噗嗤把針頭紮了進去。

“啊——————”

聽的出來,這聲撕心裂肺帶著恐懼的喊叫,王虎他是真的怵針,沒撒謊。

“行了。別叫了。”賈寶寶拔出針頭,不耐煩的給他在針眼處摁了塊消毒棉花,“等結果吧。”

賈寶寶帶著真空采血管下了車,小王坐下,問蘇韞亭:“蘇隊,咱們繼續審?”

蘇韞亭擺擺手:“化驗結果出來之後再說。”他看向王虎,起身走過去,半倚在辦公桌上抱臂思考了很久,終於開口問了一句:“你跟著滕紓德做事,雖然沒有參與重大毒品走私案件,小案子卻不少,我國的刑法規定,多次走私、販賣、運輸、制造毒品的,毒品數量累計計算,十五年有期徒刑,你考不考慮配合警方,戴罪立功,爭取減刑?”

王虎猶猶豫豫,並沒有立刻答應。

“我……我考慮考慮。”

“表現好的話,可能從十五年改為七年,到時候勞改再積極些,有可能減到三年。去年冬天你剛結婚,老婆懷孕了,替老婆想想,替孩子想想,如果你坐十五年的牢,別人怎麽看她們?你爸媽都快八十了,他們還能不能等你十五年?”

“我配合。”王虎雙手捂臉,撕扯著自己的頭發,“別說了,我配合,你們讓我做什麽?我願意配合警方。”

蘇韞亭單手握拳敲了下掌心,拉開依維柯的車門跳了下去:“老秦,搞定了,聯絡謝隊和盛副支隊,下達接下來的行動計劃。”

·

“謝,你過來看看。”

見謝遇知回來,艾本尼拍著石凳旁邊的箱子沖他招手,頗有些炫耀的意思。

“高級貨。”

謝遇知不疾不徐走過去坐下,看了眼黑色的箱子,“黃金?珊瑚?還是瑪瑙玉器?什麽高級貨?”

“阿金啊,打開它。”

黑色箱子打開的一瞬間,阿金的眼睛都開始冒綠光了,不是對一件東西渴求至極的綠光,而是眼球真的被箱子裏的東西映綠了。

箱子裏是一塊成色上等的大塊祖母綠寶石原石,通體晶瑩光澤飽滿,除了形狀不規則,這塊原石簡直稱得上完美。

謝遇知那個家境,從小到大什麽高級頂級貨沒見過?對珠寶的鑒賞品味也還可以,不算拉,東西是好是差值不值錢,也能看個大差不離。

這塊祖母綠裸石確實難得,顏色純正,綠中帶藍,裂紋和包裹體瑕疵自然,能值北上廣深隨便一個城市富人區兩套房了。

“這麽完美的裸石,哪裏搞到的?”謝遇知問。

艾本尼把雪茄放在煙灰缸上,伸手把寶石從箱子裏拿出來,用紫外線筆照了又照,點點頭:“果然識貨,這塊裸石價值不菲,好好打磨可以賺個幾千萬。”

“一會兒咱們跟著滕老板一起去看看其他的貨,這些小玩意兒都是附帶著的,打不進眼裏去。”他把裸石重新放進箱子,對阿金道:“阿金,收起來吧,”

黑箱子很快就被阿金鎖起來,搬進了那輛大眾輝騰的後備箱。

“謝,咱們走。”

謝遇知這邊剛要起身,褲袋裏的手機響了。

“稍等。”他擡手和艾本尼簡單大哥招呼,接起電話:“餵,是我,怎麽了?”

電話那邊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在座的人只看見謝遇知的臉慢慢變黑,情緒變得冷凜起來。

“你說的這些,靠譜嗎?好,我知道了。”

謝遇知凝重地掛斷電話,撩起眼皮看了所有人一眼,忽然一笑,“沒事,我家裏的電話,每年編排的項目,讓我相親呢,最難消受美人恩,我這個人性格不好適合單著,聽到要見相親對象就頭疼。”

“相親啊?我看你年紀也不小了,成家立業是好事。”顧醫生這套捧哏捧的慣是時候。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謝遇知說,“紅顏禍水誰沾誰死,還是放過自己吧。走走走,不是還要去看貨嗎?”

“那也得有女人看得上你這樣目中無人狂的要死的大少爺。”

冷不丁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眾人齊刷刷向說話的人看過去。

宗忻緊緊身上的秋外套,冷冰冰走到滕紓德面前,壓低聲音提醒道:“到該換藥的時間了,拖太久傷口容易發炎。”

滕紓德臉色一變,立刻明白了宗忻的意思,這是在警告他,讓他不要帶艾本尼去看貨,找個借口先溜。

兩天了,王虎還沒有帶人趕過來,不過應該也快了,今天確實也不是帶艾本尼去看貨的好時機,再等一兩天,等王虎他們到了,就再也不用受制於人,可以大膽的跟眼前這兩撥……不對,三波人馬硬杠了。

“艾老板,這批貨咱們先頭可是問過雞頭掛的,只有初六那天交易是大吉,幹咱們這行的最信這個,要壞了規矩怕橫生枝節。我看,咱們今天就先不要去看貨了。”

峽谷落葉喬木伸展著翠綠色的新枝,每一寸細小的枝條都隨著峽谷裏的風在搖曳。

沙沙——風過林梢,空氣一時安靜異常。

艾本尼被當場拒絕,臉色已經奇差無比。

兩撥人就這麽對峙著,誰也沒有再說話,滕紓德的臉始終保持著一個半笑不笑的吊詭表情,已經開始輕微抽筋。

“玄學這東西,信則有不信則無。”謝遇知打破沈默,雙手插著褲兜,樂呵呵一笑,“不過,中國有句老話請神容易送神難。我想大多數國人對神怪之事還是敬而遠之的。”他看向艾本尼,語氣輕松:“你們克欽邦也有這樣的信仰嗎?”

其實他是明知故問,雞頭掛本來就是這些少數邦族才用的東西。

“自然信。”艾本尼果然也沒有再堅持,對滕紓德道:“那就等到初六,雞頭掛上的吉時咱們再去看貨。”

這一天,整個東山都很很安靜,和前幾天沒什麽兩樣,並沒有因為艾本尼的到來而變得異常。

邊陲小鎮偏僻人少,大多村鎮都不怎麽熱鬧,天一黑就見不到什麽人了,各家各戶熄燈睡覺,偶爾會有幾聲狗吠雞鳴。

宗忻還記著白天和謝遇知約好去月亮湖的小木屋碰面,怕滕紓德晚上看不見他會起疑,讓顧醫生送了滕紓德一劑安眠的藥劑,這會兒滕紓德已經熟睡,臨走前,宗忻特地叮囑他:“顧池,你夜裏不要睡的太深,記得警惕些,發生任何事,第一時間聯絡我。”

“放心,我會盯緊的。”

顧池這段時間就沒有好好睡過一天覺,基本全靠達·芬奇睡眠法熬著,高強度警惕的時候,這種單次睡眠過程分散成多個睡眠周期的辦法對他來說非常好用。

·

“我們都生活在陰溝裏,但總有人在仰望星空。”

“小時候,三歲以前吧,記憶裏一到了夏天,樓頂天臺上就經常有人會鋪上涼席,躺在涼席上看天空。”

“那時候,星星就和山上的這些星星一樣大,一樣亮。”

夜空下的草地上,兩個人吹著山風,仰躺在一起,手指交叉緊緊相握。

“你小時候有過什麽夢想嗎?”

謝遇知把目光從星空收回,側身看著宗忻,語氣溫和的問他。

宗忻側臉回視著他,“有啊,小時候我很想成為像我爸爸那樣厲害的制劑師。”

“那麽偉大的夢想啊?”謝遇知擡手,刮刮他高挺的鼻梁,“其實你醫藥系修的很不錯啊,李斯每天都想著法子的要把你挖去法醫部門。”

宗忻聽完,只是沖他笑笑,接著看天。

謝遇知安靜了片刻,突然翻身壓上來,神秘兮兮道:“小花,我突然想到,你這個偉大的夢想,我能幫你實現。”

漫天星光被謝遇知壓下來的那張帥臉擋住,宗忻深黑的瞳孔裏此時只有謝遇住鋒利的劍眉、燦若朗星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和嘴角一抹放蕩不羈的笑。

“謝隊。”

“嗯?”

“你難道就是傳說中可以滿足我三個願望的阿拉丁神燈嗎?”

謝遇知思考片刻,認真點頭,“嗯嗯嗯,可以這麽理解。”

“我這輩子,不大可能成為制劑師了,身體條件不允許了。”

宗忻說話的時候眼睛裏的光一點一點暗淡下去,揪地謝遇知的心就發疼。

“胡說,你身體棒著呢,上次醫生都說了,只要定期洗肺,按時吃藥,癥狀就能減輕,回頭再我帶你去空氣好風景好的地方住個三五年,就好了。咱們家有錢,有錢就能買命,我說過,咱們還有很長時間。”

“那說好了。”宗忻伸出一只手,“拉鉤吧,拉了勾刻了印,就是生死都也不能讓它失去效力了。”

“好。拉鉤。”

萬丈蒼穹之上,繁星點點熠熠閃爍,夜風浮過耳邊的草,卷起一股讓人心靜的氣息,他們小指緊緊勾在一起,灼灼看著對方。

謝遇知盯著宗忻,忽然咬上他的唇,舌尖探進去,深入淺出的細細咂償,良久,才心滿意足的退出來。

“蘇韞亭抓了滕紓德的支援,已經把人成功策反,線人名字叫王虎,這次到東山支援滕紓德帶了三十多個人,現在這三十多個人裏面,有一大半已經混入了我們的刑警、特警。”

“他們已經行動了?看來,我這個消息傳遞的還算順利,這件事黑豆功不可沒,回頭你跟隊裏打個申請,給黑豆搞點獎金吧。”

說起這個,謝遇知終於從色迷心竅裏悶過味兒來,想起和宗忻Battle他瞞著自己把滕紓德放了不說,還偷偷跑到東山來的事情了。

“其實,我今天想了一下午,還是很生氣,決定見到你先打你一頓出氣再說。”謝遇知翻身重新躺回草地上,隨手拽了根兒草含在嘴裏,不正不經地侃,“結果一見到你,又舍不得了,覺得自己好沒出息,成了名副其實的妻管嚴。”

“滕紓德手裏還有‘飄沙’留下的一半新型毒品配方,我得想辦法拿到手,這個毒品配方是這二十多年來唯一能證明‘飄沙’清白的證據。”

宗忻沒有順著謝遇知的話往下接。

“如果沒有完整的毒品飄沙的配方,那就證明我父親他沒有參與毒品制作,沒有知法犯法,他不是黑警,沒有成為毒販的走狗。”

“即使沒有證據,我也相信你父親沒有那麽做。”謝遇知說,“秦展也相信,蘇隊也相信,還有黑鷹,自始至終他都沒有懷疑過你父親。”

他們都願意相信,且深信不疑,那死去的人,就不會悲傷了。

宗忻安靜了很久,忽然擡手指向星空的北方,北鬥七星正對著的那顆北極星:“你看,謝隊,它可真亮啊。我曾經聽道一過一個說法,說人死後就會變成天上的星星。你說,我爸媽會在星空的哪個位置?是那裏?還是那裏?”

他樂此不疲的指著天上星河的每個位置,就像個單純的孩童。

謝遇知說,“他們一定在天上看著我們呢,知道我們在一起了,很相愛,覺得特別欣慰開心。”

“肯定是這樣。”宗忻猛點頭,數著星星和星星之間的距離呢喃:“我死了以後就去北極星旁邊吧,這樣就能時時相見了。”這句話他說的聲音很小,幾乎輕的只有自己聽得見。

沈默,良久的沈默。

其實謝遇知也很掙紮,狙擊場的地形他是熟悉了,但那是個小型戰爭,雖然只有兩個人,即使優秀如他,也不能十分把握自己就一定還能活著回來。

或許今晚的冒險碰面,是在任務執行前,最後一次相見的機會。

或許過了今晚,他們都有可能會失去彼此。

這幾天,他也無數次想過放棄報仇,窩著尾巴和好不容遇到的愛人平平安安度過下半生,可每次想到那場槍戰,那個血腥的場景,他都喘不過氣來,恐懼、愧疚、懊悔一股腦兒的湧上心口。

他是從地獄爬回來的惡鬼,有些東西一旦背在身上,就永遠都不可能再放下了。

他很想和宗忻結婚。

但是不曉得會不會變成再也無法實現的遺憾。

文學真是一件滯後性無可比擬的學科,當年不知道奈何七尺之軀已許國再難許卿的無奈,現在再讀,已經句中人。

“小花。”

“嗯?”

“小花。”

“嗯?”

“小花啊。”

宗忻忽然翻身,撐頭看著他,“你這是怎麽了?一直海沃德名字,我在。”

謝遇知盯著他湊過來的臉,“我就是想多喊兩遍你的名字。”

宗忻忽然僵住,片刻後略笑了笑,“好啊,你喊,我一直都在,你喊我一遍,我就答應一遍,你喊一百遍,我就答應一百遍,你喊一千遍一萬遍,我就答應你一千遍一萬遍。”

……

今夜的東山大峽谷,無論是夜空的星星,還是地上的花草,似乎都變得格外纏綿。

·

‘啪——————’

清脆的槍響炸碎了小鎮早晨的美夢。

茶館老板常勇噔噔噔跑上樓,狂砸宗忻他們的包間門,“老滕,小宗,顧醫生,你們起了嗎?不好了,不好了,外面有人……”

哐當

包間的門被人從裏面拉開,常勇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人臉,一口氣兒差點沒上來,緩了半天,才蹦出倆字。

“他們……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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