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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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馬車平穩駛入月色,又在雁聲昏昏欲睡時停下。

他迷茫地睜開眼,發現段秋白仍然一動不動坐在窗邊上,仿佛心事重重。

“怎麽了?”雁聲以為段秋白不舒服,“車馬勞頓,今晚好好休息休息。”

段秋白後知後覺般回神,他笑著點點頭,跟在雁聲後面下了馬車。

一下來,雁聲便問了一句:“那輛馬車怎麽沒了。”

他只是隨口一說,卻讓段秋白驀地驚出一身冷汗來:“年前路上多有盜匪,那車先探路去了。”

雁聲似乎相信了,沒再看那邊,與段秋白進了客棧。

此次一行人住的一家上好客棧,一層一間,每間屋子也都寬敞明亮。

入睡前,窗外久違地開始刮風。雁聲往外看了一眼,一邊嘟囔這天怎麽說變就變,一邊關上窗戶。

段秋白鋪好床,卻沒躺下,而是站在床邊像是還有事的樣子。

雁聲過去拉著他坐下:“怎麽了?”

屋裏點了炭盆,整個房間都很暖和,段秋白的手被握在雁聲手心裏,卻怎麽也捂不熱。

彼時窗外的風越來越大,像是要把黑沈沈的天都吹開。段秋白凝視雁聲明亮帶著笑意的眼睛,暗暗縮了縮手指:“趙相雖已顯頹勢,但其心不死,一定會做些別的手段。”

雁聲點點頭,等著段秋白接下來的話。

看著這麽一雙眼睛,段秋白實在說不出謊話來,他嘆了口氣,只得將自己與趙相見面的事告訴了雁聲。

雁聲沈默片刻,然後道:“我去截了密信,再封了那些人的口。”

他剛要起身,就被段秋白攔住:“不行。”這幾日他何曾沒有看出來,雁聲因為頻繁施法,身體多有損耗,如今讓他去京城做這麻煩事,豈不是把雁聲忘死路上送。

“既然程大人來信,定然是完全不會讓趙相有翻身之地,或許趙相只是最後的掙紮,才想到編這種謊話拖延時間。”段秋白想了想,如此說道。

雁聲眼簾微垂,看不分明眼中情緒,但他嘴角繃緊,顯然是深思熟慮的樣子。

良久,雁聲終於擡起頭笑了笑:“倒不如給京城寫封信,收到回信,我們應該還沒到京城。”

段秋白也覺得可行,在信裏問好情況,準備第二日找個侍從不在的時候送到驛站。

但躺下後他還是有些心神不寧,因此蠟燭被吹滅後,段秋白還是睜著眼睛久久未能入睡。

直到他發覺自己半邊身體因為長時間一動不動有些僵痛,段秋白試探著想動一動,卻聽見身邊雁聲說了一句:“所以這幾天你一直在擔心這件事?”

段秋白一瞬間頭腦發蒙,他下意識問:“你沒睡?”

雁聲睜開眼,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映照出明亮的光。

他嗯了一聲,段秋白卻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之前我就覺得你不對勁。”雁聲極輕地嘆了口氣,“你可以告訴我。”

段秋白敏銳地察覺出什麽,他立即一手撐著身體,湊近些道:“我不是不信任你,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畢竟你本不應該牽扯進來……”

解釋到最後,倒像是越描越黑,直到段秋白似乎聽見雁聲輕笑,他才從緊張的情緒中抽離出來。

段秋白還在發楞,雁聲已經把他摟進懷裏:“開玩笑的,別當真。”

繞是如此,段秋白絲毫沒敢放輕松,從之前的擔心趙相,到現在時刻註意起雁聲的情緒來。

不過雁聲似乎真的沒有在意趙相的事來,偶爾看見段秋白憂愁的表情,還會寬慰起他來。

馬車一路不停駛到京城,期間兩人收到來信,寒冷冬夜,還未下車,段秋白就覺得寒風往自己骨縫裏鉆,整個人都被冰得動彈不得。

車夫與侍從去城門遞文牒,段秋白見守城官兵低頭查看文書,便放下簾子縮進車廂。

“外面風大得很,你又何必看一眼呢?”雁聲道。

可段秋白不知怎的,離京城越近,他心裏就越莫名緊張。

只聽外面兵靴踏地的聲音越來越近,段秋白後背卻滲出一層薄汗來。在整齊唰唰的刀劍出鞘聲響起時,雁聲已經帶著段秋白破門而出,從層層刀光劍影中飛上城樓。

可兩人剛上去,早已嚴陣以待的士兵紛紛拉滿箭弦,變故一觸即發。

其中一人,即使他一身黑袍,段秋白還是一眼就認出來。趙相緩緩擡頭,露出滿意的笑容,用口型道:“你來遲了,皇帝已經收到密信。”

不等段秋白思考,領頭之人大喝道:“皇上有令,不論死活捉拿妖物,”

千鈞一發之際,雁聲帶著段秋白從鋪天蓋地的箭雨中穿行而過。天旋地轉間,再睜眼,就是一處破舊茅屋了。

段秋白剛踩實地面,就感覺雁聲的手突然脫力。他下意識扶住雁聲,但隨後就被他帶倒。

“你現在怎麽樣了?”段秋白看見雁聲蒼白的臉色,急得打開水壺翻起包袱來。

雁聲攔住他,笑了笑:“無妨,休息會就好了。”

段秋白陪他靜靜坐了一會,等雁聲臉色好了一些,才松了一口氣,反倒是雁聲提起,他才想起兩人如此狼狽逃離的原因:“那些官兵,怎的會突然對我們動手?”

段秋白嘆了口氣:“趙相告訴了皇帝,我們晚了一步,只是現在不知道,程大人他們怎麽樣了。”

雁聲皺眉良久,低聲道歉:“是我的錯。”

“怎麽能是你的錯呢?明明是趙相為人狡詐,我早該多戒備。”段秋白看了一眼窗外濃墨般的夜色,“要下雪了。”

話音剛落,外面驟然刮起大風,吹得窗戶撞得直響,隱約能聽見由遠及近的嘈雜聲。

“這裏離京城不遠,若是要搜,很快就會搜到這。”雁聲狠狠壓了壓喉頭的血腥味,勉強站起來。

段秋白看出雁聲要施法,他想攔住:“不行,你現在身體撐不住……大不了我讓他們抓走便是,莫須有的事,只要查清楚,皇上不會為難我的。”

雁聲卻輕笑一聲,段秋白這才發現他施法的動作有些不對勁:“你當皇帝是什麽人。”

雁聲的目光有一瞬間變得深遠,像是想起了當年種種:“斬草除根,不留後患。”

段秋白終於發現了蹊蹺,他想抓住雁聲的手,卻發現雁聲周圍有結界般,讓人難以觸碰他。

眼看雁聲指尖法訣越來越亮,段秋白有些驚慌無措:“你要幹什麽?”

“按大將軍為你鋪好的路,你應該有完美幸福的一生。”雁聲緩緩道,“家族顯赫,親友相助,不應該是現在的狼狽模樣。”

段秋白幾乎是硬闖結界,手指摳到發白:“你別說了……你出來。”

“這些事皆因我而起。”雁聲緩緩伸出手指,指尖凝著光暈,隔著結界觸碰上段秋白眉心。

“忘了我,一切才能真正結束,然後重新開始。”

冰涼的觸覺貼上肌膚,段秋白感覺到頭腦中像是有一根弦被飛快抽離。他支撐不住快要倒下來,一邊想要抓住雁聲:“不行……你不能這樣!”

嘈雜人聲終於近了,甚至能聽見他們說要一間間搜查,是死是活都要抓住兩人的聲音。

段秋白此時已經處於懵懂狀態了,他一邊清楚地感知到腦海中關於雁聲的記憶在飛快流失,他想要抓住雁聲,卻驚恐地發現眼前人的面貌開始模糊起來。

最後一刻,段秋白聽見屋門被人用力踹開的聲音,伴隨著一聲大喊:“找到了,在這!”

段秋白終於撲簌簌落下淚來,但他並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流淚,也不清楚為什麽自己會在這裏。

眼前人長著一副絕世容顏,他笑了笑,俊朗的五官也柔和起來,但段秋白分明看出了幾分悲哀。

他伸手為自己擦拭眼淚,像是說了什麽,可段秋白只能看見他一張一合的嘴。

暈過去的前一刻,段秋白看見他左眼落下一滴淚,卻是落在自己臉上。

那人湊近,似乎在自己眉心落下一吻,而後煙消雲散,留下眉心尚有餘溫的溫軟觸感。

在天上等候許久的雪終於落了下來,簌簌落落越下越大。

段秋白倒下去的最後一刻,他盯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忽然想起,似乎不知道多久之前,在一個雨夜,他曾遇見一個不一樣的人。

只是此刻風雪擾人,連帶著對那人的印象,在段秋白腦海中也漸漸模糊。

至此過往十幾年,也同那人一樣,煙消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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