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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無為有處有還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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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宮主建立神水宮,二十多年,宮內都沒如此氣氛松快過,你們兩人入宮真是擾了一池春水。我亦有疏忽,忘了年輕人都喜新鮮事。”

韓笑看著一群白衣宮人三三兩兩從佛堂方向走來。這些女弟子絕大多數是二三十歲的年紀,隱隱約約聽到她們探討著無花今日講的經文,或是生出各自不同的感悟。

“宮裏人難得見到外人,大家也是看個新鮮熱鬧而已。”

樓京墨的話雖如此,卻知身邊的韓笑所言不假。雖然神水宮並無太過嚴格的宮規,但有著威壓深重的水母陰姬在上,眾弟子之間的氣氛當然不敢常見嬉笑打鬧。

大半個月之中,樓京墨親身感受到了神水宮的變化。鮮少與外界接觸的女弟子最初多半端著一副冷淡的表情,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們露出會露出的笑容也越來越多。毫無疑問,正是她與無花的入宮,為素來無事的宮人們提供別有樂趣的娛樂。

聽人說醫案故事,聽人說佛經典故,從中領悟學習到什麽對大多人而言是其次,只要說故事的人本事到位,那些有關生死別離、情愛癡纏的故事,足以讓沒什麽娛樂生活的神水宮宮眾沈迷其中而猶不自知。

即便韓笑以擾亂一池春水來形容神水宮諸人的狀態,但在她的語氣裏並無苛責,而為眾人能夠輕松快樂起來而感到欣慰。

韓笑能夠因此而笑,讓樓京墨也隨之心頭一松,這可沒白費她不著痕跡地刷了韓笑大半個月的好感度。

以美味的藥膳與妥帖的針灸使得韓笑又覺身體輕快,讓她因隨著年事增加而多出的不適都漸漸離去。如此情況下,正常人必然會對照料她的大夫心起好感。

樓京墨正是抓住這一點,在給眾弟子問診開藥之際,大致摸清了神水宮的構成。神水宮上下大概有百餘人,以一比九的比例,絕多數都是年輕女子,而少數是跟隨水母陰姬從湘水派滅派之鬥中逃出的老人。

不過,管理宮務的要職大都掌握在她們手中,正因水母陰姬一心練武而多年不理俗務,神水宮常設左右護法兩人。右護法年前因病過世,如今宮內諸事都離不開年近六十的左護法韓笑打點。

可以確定韓笑一路追隨水母陰姬對其是忠心耿耿,卻又非宮南燕那般對旁人都冷若冰霜唯獨對水母陰姬一人順從。

為了打探二十多年前石琪是否與水母陰姬有過牽連,樓京墨倒是不在意宮南燕那些年輕弟子如何,而更需要從似韓笑老一輩處得到內情。

套話一事萬萬不可操之過急,在循序漸進之間,兩人已經聊起了宮外瑣事。

樓京墨了解到韓笑的表侄女正是蘇蓉蓉,難怪楚留香有了神水宮的小道消息,而這話卻沒必要多提,她才不會傻傻暴露入宮還做了多少調查。

“明天你就要入臨淵井去試毒了。小樓,你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韓笑不再看那些宮人,而是面露擔憂地看向樓京墨。這二十多天,她見證了樓京墨一步步試做天一神水的解藥。

前天動物試藥成功了,三只猴子全都在服用解藥後留了一口氣,還能夠蹦跶幾下。恐怕連水母陰姬也沒想到樓京墨真有此本領,而她則毅然決定明日入神水宮禁地以身試毒。

韓笑不免擔憂,以初成的解藥讓猴子留著一口氣不死,但不代表人也能健康地活著。“其實,宮主並非完全不近人情,她極為欣賞你,這毒就是不解也罷。神水宮素來不入江湖紛爭,也不會讓天一神水之毒去毒害江湖中人。”

說白了,水母陰姬沒有太過的野心,沒想以天一神水為高危武器去一統江湖。

神水宮持有天一神水更多是一種威懾,因為幾乎不會使用此毒,所以它有解無解其實並不重要。

樓京墨並非為博虛名而來,除去要挖出陳年舊事而尋得罌粟案的新線索,醫者本就追求能攻破天下至毒。水母陰姬對她的欣賞正是建立在這種一往無前上,她又為什麽要退縮?

“韓姨不用太擔心,你該不是怕我還比不過三只猴子吧?這我可以保證,那解藥是按照給人解毒的方向研制的,明日試毒之後,我一定能比三只猴子竄得高。”

“你啊。”韓笑見樓京墨還特意做了一個鬼臉,這就模仿起前天活下來的猴子表情,她無奈地輕輕點了點樓京墨的額頭,“皮皮猴說的就是你了。剛見面時還挺有名醫風範,時間一長就端不住了。”

樓京墨聳了聳肩,當下活躍氣氛全做彩衣娛親了,不就是展現一下她擁有多變而有趣的靈魂,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地方。何況刷好感度也是要付出感情的,韓笑經歷了那麽多事還能總能體會到真情假意。

韓笑也知道明日試毒一事沒有更改的可能了,卻也幫不了樓京墨更多,想著她喜歡聽江湖舊聞,那麽等她出井調養時就多講一些掌故滿足她的好奇。“那我就不多話勸你了,準備好酒與故事等你順利解毒歸來。”

一直等的就是你這一句話!

當下,樓京墨給了韓笑一個擁抱,她看著中年美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匆匆離去,心中篤定等到她成功研制出解藥,距離挖出石琪往事便也不遠了。

斜陽悠悠,距離與水母陰姬共進晚膳還有半個時辰。

樓京墨不緊不慢地將藥庫小院裏晾曬的藥材都一一收歸好,她近日來幾乎接管了整個神水宮的藥庫。這是準備好了明天解毒需要的藥物,正想著還有一會空閑要做什麽便轉身看向院落門口,有人在那裏站了好一會了。

無花在院門口靜靜地看著樓京墨有條不紊地做好一切雜事,仿佛她還真有隨遇而安的本事,曾在羅布泊的集市邊如此,而今在神水宮的藥庫亦是如此,半點不見明日即將服用劇毒的忐忑。

“夕陽正好,還有半個時辰才開飯,我們下一盤棋?”

這一問難辨是疏離或熟稔。

若說熟稔,無花的語氣清淡到不見幾分期許;若說疏離,此種約棋似乎早已習以為常而無需再多客套。

庭院桂樹下方有一棋石桌,神水宮中喜歡下棋的人很少,石棋盤之側的棋簍中黑子白子難免積灰。

樓京墨來了之後,左手執黑右手執白,一個人下棋尋些樂趣,而清理了棋盤、棋子的落灰。這會她可有可無地點頭應下邀棋,兩人進入神水宮之後不曾單獨坐下來喝一杯茶,趁著落日餘暉未盡與無花下一盤棋也好。

兩人落座在棋盤兩側,聞著桂花香飄,是將這一局棋下得不帶一絲殺意,誰都是慢悠悠地走著,似乎佛到了根本不在意輸贏結果。

“江湖上得有如你一般的大夫,做義診完全不問身往何處,此等博愛精神還真是當世少見。”

無花捏住一顆白棋,在此局進行了很久之後,開口便是稱讚樓京墨。豈能不讚樓京墨,她借以問診是摸清了神水宮眾的情況。

有神醫在神水宮裏不時把脈問病,他又如何依照入宮前的計劃勾住得以接觸到天一神水的司徒靜,身體力行地以情亂人心智而騙來天一神水,但凡做過了一寸就會被察覺。所以說樓京墨就是個亂他計劃的大障礙。

“彼此彼此,比之聖僧不辭辛勞地進入深山傳播佛法,我自問還稍遜一籌。”

樓京墨看著棋局走勢,似乎漫不經心地落了一子。她可沒誇錯無花,無花借以講經完全理清了神水宮之眾的關系,而神水宮內自水母陰姬以下,誰不稱道一聲妙僧高潔而令人信服,怕是時日一長一眾女弟子幾乎全會皈依佛門了。

無花太過聰慧,倘若樓京墨向那些年輕女弟子稍一詢問神水宮往事,鬼知道無花會猜出幾分內情。所以這廝在神水宮就是對她探尋辛秘的阻礙。

兩人想著就不約而同地笑了,擡頭看了對方一眼,匆匆一眼過後則又將目光放回棋盤,繼續沈默地下棋。

這一局的走勢越發不明,黑子白子僵持在棋盤上。

天光越來越暗,眼看快到了與水母陰姬所定的晚餐飯點,兩人哪怕不願結束也無法再繼續相持下去。

忽而,樓京墨正色低聲說到,“明日我就要入臨淵井嘗試解毒了,尚且不知何時能成功出來。阿楓,你真不說一說入神水宮所求為何嗎?只要你說,我就信,能幫你做的,我一定會幫。”

無花擡眸正視著樓京墨,他的左手不停轉動著佛珠,卻也低聲反問,“小硯入此只為給天一神水配解藥而來嗎?不如先你先說想要探知何事?我也會力所能及地為你尋來答案。”

罌粟案不宜再對他人言,只因不能輕易驚動了其背後的主謀。

樓京墨見過不請自來的原隨雲之後堅定了這個想法,更何況先在邊陲西寧發現了大量罌粟殼,而後在沙漠巧遇了無花。

值得信任的是曾經相伴同途的李泊楓,而非面前纖塵不然的高僧。無花太過出塵縹緲,正是如此讓她隱有不安。

兩人誰都不願先坦白此行的真實目的,所謂盡力相助也就淪為虛談。

不過多時,無花聽得來人腳步聲就若無其事地瞥了一眼院外。只見來叫他們吃飯的司徒靜正對小院發呆,他遙遙給了司徒靜一個若有似無的笑容,而回頭在棋盤上落下最後一子。

“要開飯了,沒時間下完此局。還請允許貧僧多言一句,希望先生明日順利研制出解藥。”

樓京墨看著無花幹脆利落地起身走出小院,他與司徒靜是先行一步去了神水殿。如果沒記錯,明天打開禁地臨淵井入口石門的人正是司徒靜。說來也怪,不知為何水母陰姬竟將神水宮禁地鑰匙交給了心思簡單的小徒弟管理,而非對其說一不二的宮南燕,難道是為了分權制衡嗎?

且說司徒靜低頭與無花並排走向神水殿,她不知樓京墨心底的疑惑,更是從沒想過一些不合常理。此時,她腦中全是剛剛桂花樹下兩人微笑執棋的場景,一盤棋足以看出對弈者之間的歲月靜好,那卻是讓她心中一澀。

“大師善棋,樓先生也善棋,可惜我卻完全不會。”

司徒靜脫口而出了這一句方覺不妥,是下意識看向無花,見他露出了溫和的笑容才安心了。

“司徒姑娘不必妄自菲薄,每個人都有她所擅長的事情,善於棋僅是喜好而已。”

無花出言安慰勸解著,亦是淺笑著緩緩搖頭,讓司徒靜不必如此執著計較。“再說了,樓先生恰是擅於解毒,你難道還要就此一較高下不成,此事怕是沒有可比性。”

誰知司徒靜聽後卻咬了咬嘴唇,她怎麽與樓京墨沒有可比性了,最是不喜無花這樣說。她便不由自主地出言反駁,“這都還沒研制出解藥來,何況誰說世上僅有樓先生可以解毒。”

“嗯?”無花一臉不解地看著司徒靜,仿佛在耐心等待她的下文。

司徒靜不敢讓無花看出她因心有醋意而生出不服,轉念之間便說,“我的意思是大師也通藥理,說不定也能制出解藥。”

“司徒姑娘莫要說笑了,貧僧都沒見過天一神水,出家人不打誑語,又豈敢說研制解藥。”

無花說罷則朝前走去,當下沒有再多言其他。此時無聲勝有聲,實則不用他多說什麽,這段時日在他的引導下,司徒靜早晚會偷出一些天一神水來。

哪怕沒有切實的肌膚之親又如何,以情亂人心的手段又非必相親相愛,引起女人的醋意與嫉妒早晚也可成事。

無花想著微微一笑,他或該感謝樓京墨,沒有她無意中的友情出演,又怎麽能成這一場戲。

此時,司徒靜恰如無花所料,她在聽過此言後心裏冒出了一個大膽的念頭,既然無花沒有見過天一神水,那麽讓他見一見不就好了。

反正明天要開啟禁地,如果挪出少許天一神水,水母陰姬應該也不會察覺缺失。樓京墨用來試藥取用神水,那麽事後就把少了分量的去處推到此上即可。

“大師……”司徒靜打定主意就加快腳步追上無花,她到底沒敢開口說出計劃偷毒一事,看著無花轉移了話題,“我是想說以為和尚大多用菩提佛珠,大師所帶的一百零八顆佛珠是赤玉吧?南紅不愧是佛教七寶之一,紅得吉祥如意,又光華內斂,和大師很配。”

確實,少林和尚多用菩提佛珠,而罕見紅色的赤玉佛珠。

無花微微垂眸,這一長串赤玉念珠是很多年前樓京墨所贈,南紅近似紅楓之色,而惟願以玉相伴祝他平安一生。原來在不知不覺間,他撚動赤玉佛珠十多年,還在其上加刻上佛家卍字,這也似乎真的成了隨身不可舍棄的一部分。

其實不是所有都是假的,情義是真,默契是真。如非是真,一出戲又怎麽能亂動旁人的心。

司徒靜發現無花的腳步頓了頓,但他神情並無任何異樣。“大師?是有什麽不妥嗎?”

秋風拂面,衣隨風動。

無花擺了擺衣袖,“無事,剛剛是風動。快入殿吧,別誤了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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