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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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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一個周五的晚上,林慕青送走學生後,準備去食堂吃飯,一開門看到她的學生肖玥雯拎著書包站在門口,泫然欲泣。肖玥雯是個古靈精怪的孩子,平時上課很乖,一下課就與同學盡情的玩鬧,林慕青看到她就會想起上初中時的自己,仿佛又聽到老師說過的那句話“以林慕青為首的就是一群瘋子”。

肖玥雯家庭情況登記表中填寫著父母離異,她和父親一起生活,肖父在一家銷售公司工作,林慕青對單親家庭的孩子很同情,對這樣的孩子總是給予更多一些的關照。

五點半學生就可以由家長接回去了,現在已經六點半了,肖玥雯竟然站在自己宿舍門口,林慕青立刻明白了,急忙將她帶進宿舍,問道:“你爸爸沒來接你?”

肖玥雯點點頭,潸然淚下。

林慕青接過肖玥雯的書包放到椅子上,說:“可能你爸爸有急事不能按時來,你在這兒等我,我去打飯,咱們一邊吃一邊等他。”

林慕青拎著飯盒迅速去食堂打了飯,回來看到肖玥雯還站在那兒只顧著哭。林慕青放下飯盒替肖玥雯擦去眼淚,說:“咱們吃完飯去傳呼你爸爸,你爸爸來之前你就在我這兒待著。”

林慕青和肖玥雯吃完飯一起去了傳達室,她以肖玥雯的名義呼肖父立即回電,等了半個小時肖父未回電話,她又以自己的名義留言讓肖父迅速來接肖玥雯,然後帶著肖玥雯回到宿舍。

一直到晚上九點半肖父既沒回電話,也不見人影,學校這時除了保安人員和林慕青再無他人,林慕青也不放心將肖玥雯一個人放到學生宿舍裏,讓肖玥雯住到她的宿舍。

林慕青宿舍有兩張單人床,林慕青讓肖玥雯睡另一張床,肖玥雯賴兮兮地非要和林慕青睡一張床,林慕青無奈,只好同意了。

肖玥雯一鉆進林慕青的被窩就緊緊抱住她,問林慕青:“我爸和我媽離婚了,我媽不要我了,只要了我弟弟,現在我爸爸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怎麽會,孩子都是父母的心頭肉,即便父母分開了,對孩子的愛也不會減少分毫。”

“我媽才不是你說的那種人,她罵我奶奶,說我奶奶死了,她就是去看猴也不會去看我奶奶。”

林慕青無語,天下怎麽還會有這樣的母親,在孩子面前說話一點忌諱也沒有,難道不怕孩子有樣學樣?

果然,肖玥雯接著說道:“我媽死了我也去看猴不看她。”

“不許這樣想,你媽只是說氣話。”

肖玥雯將父母之間的矛盾、母親與奶奶之間的矛盾一五一十告訴了林慕青,林慕青並沒有完全相信肖玥雯的話,一邊聽一邊勸解,肖玥雯一邊反駁一邊繼續抱怨,林慕青發現,將東西塞進別人的口袋很容易,將思想塞進別人腦袋那可太不容易了。

肖玥雯說著說著睡著了,一只手還緊緊抱著林慕青的胳膊,像一個缺乏安全依賴母親的孩子,林慕青不由對肖玥雯更加憐憫。

半夜,保安敲響了林慕青的房門,說外面有人找,林慕青估計是肖玥雯的父親,因為在這兒不會有其他人來找她的。林慕青趕緊穿上衣服來到學校大門口,果然是肖玥雯的父親肖尚遠。他身穿合體及膝的風衣,身材修長挺拔。

肖尚遠待林慕青走近,立即點頭哈腰地說:“林老師,對不起,對不起,打擾你了,今天接待了一個很重要的客戶來晚了,肖玥雯在哪裏?我來接她。”

隔著大門林慕青聞到一股濃烈的酒味,不由皺起眉頭。

“肖玥雯在我那兒已經睡了,今晚就別挪動她了,明天一早你再來接她吧。”

“給你添麻煩了,她在你那兒我就放心了,那我明天一早來接她,謝謝你啊!”

肖尚遠向林慕青擺擺手,轉身向門口停著的一輛小轎車走去,拉開車門又和林慕青揮揮手,這才鉆進車裏開車走了。

肖尚遠打開車門時車內的燈亮了,林慕青看到車裏還坐著兩個男人,認為肖尚遠沒有說假話,覺得單身男人帶著一個孩子也是不容易。

第二天林慕青和肖玥雯剛起床沒多久保安就又來找林慕青,說肖玥雯的父親來接肖玥雯了,肖玥雯歡呼雀躍,林慕青讓肖玥雯收拾好東西,將她送到校門口,揮手與父女倆告別。

周日晚上七點學生返校,肖尚遠六點半就把肖玥雯送了來,與肖玥雯直接來到林慕青宿舍。肖尚遠手裏拎著兩個塑料袋,一個裝著水果,一個不知裝的什麽,看起來沈甸甸的。

肖尚遠將那個較沈的塑料袋放在地上,將裝水果的塑料袋放到林慕青的書桌上,滿臉笑容地說:“肖玥雯回家都和我說了,我是個生意人,時間沒個準點,那天真是謝謝你!”肖尚遠指著裝水果的塑料袋說:“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感謝你對肖玥雯的照顧。”

林慕青趕緊說:“不客氣,應該的,肖玥雯也是我的學生。這些水果讓肖玥雯拿到宿舍去和同學們一起吃吧。”

肖尚遠沒接林慕青的話茬,蹲下解開地上的塑料袋,拿出一個小型煤氣罐和煤氣爐,說:“我聽肖玥雯說你每天等學生們吃完飯離開後才去吃飯,每天都吃冷飯,這樣對胃不好,這個煤氣爐又方便又安全,你可以用來熱飯,煤氣用完了你告訴肖玥雯,我再給你換。”

平時不想吃食堂的飯,林慕青就泡袋方便面,或者饅頭、鹹菜、一杯白開水充饑,方便面一旦泡過勁,面條就失去了勁道,不好吃,對於經常住校的林慕青來說,這個小家什不僅可以煮方便面,還能熬粥、煮雞蛋,是個實用的東西,於是說:

“沒肖玥雯說的那麽玄乎,我們老師有自己的食堂。不過這個東西對我還是有用的,那我就不客氣了,以後不要再給我換了,我也是偶爾會用一下。”

“我就是做這個的,舉手之勞。”

肖玥雯父女離開的時候,林慕青將裝水果的塑料袋遞到肖玥雯前,讓她帶到宿舍和同學一起吃,肖玥雯背著雙手不肯接,林慕青便去扯肖玥雯的手,肖尚遠見狀接過塑料袋,從袋中的每樣水果中拿出一兩個放在書桌上,說:“給你留幾個,其餘我帶走,你就別客氣了。”林慕青無奈,不再堅持,將肖玥雯父女送出門。

之後肖尚遠又有兩次不能按時來接肖玥雯,提前給林慕青打了電話,讓林慕青代為照顧肖玥雯一晚。所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林慕青不好意思拒絕,只好盡心照顧肖玥雯。有了這種密切接觸,因林慕青鼻子堅挺,棱角分明,鼻尖尖尖的,肖玥雯就大膽給她起了個綽號——“尖鼻子老師”。林慕青警告肖玥雯不許在別人面前這樣叫她,肖玥雯倒也乖巧,在外面從不這樣叫她,只有到她宿舍後,才會嗲聲嗲氣地叫一聲“尖鼻子老師”,撲進她的懷中。

下雪了,鵝毛般的雪花旖旎起舞,不一會兒空曠的校園變成了銀色的世界。地面成了雪毯,房上鋪滿了棉絮,參天大樹上開滿了梨花,遠遠望去,玉樹瓊枝,粉妝玉砌,充滿了詩情畫意。吃過午飯,酷愛在雪中漫步的林慕青將自己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走出校園。

雪花在空中緩緩地打轉,撲到她灼熱的臉上,立刻融化了。林慕青信步前行,置身於茫茫雪原,把自己還原成蒼茫天地間的一個小黑點,靜靜地停在這裏。這裏的空氣雖然感到寒冷,但顯得特別的溫柔,在她溫柔的撫慰下,所有的躁動都開始安靜下來了。

正當林慕青沈醉其中時,遠遠傳來肖玥雯嗲聲嗲氣的呼喊聲:“尖鼻子老師。”

林慕青轉身一看,肖玥雯揮舞著雙手向她跑來,一頭撲進她的懷中。

待肖尚遠走近,林慕青問:“你們怎麽來了?”

“今天是肖玥雯的生日,她非要來邀請你去參加,我拗不過她只好帶她來了。”

林慕青心想,一個老師到學生家裏家訪是平常事,可是刻意去參加學生的生日,合適嗎?

見林慕青猶豫,肖玥雯立即晃動著林慕青急切地說:“去嘛,去嘛。”

“反正你也沒事,就當是一次家訪吧。”肖尚遠似乎看透了林慕青的猶豫。

肖玥雯平時測驗的時候成績在班裏名列前茅,期中考試成績僅是中等水平,林慕青覺得她學得還是不踏實,和她嚴肅的談了一次話,肖玥雯哭了,保證上課認真聽講,期末考個好成績。為了鼓勵肖玥雯,這次就當一次家訪吧,林慕青暗暗想,

於是對肖玥雯說:“如果你答應我好好學習,期末爭取考個好成績,我就去。”

肖玥雯立刻站直身子,四指並攏放在額頭側,說:“我保證!”

林慕青點點頭,肖玥雯興奮地拉著林慕青往校門口跑,到了車前打開車門,拉著林慕青和她一起坐進小轎車後排座位。

肖尚遠父女住在一個老舊小區的三樓,是一間兩居室,屋內很簡陋,只有幾件必備的陳舊家具,收拾的一塵不染。

“家裏簡陋,你隨便坐。”肖尚遠一邊說一邊脫去外套,讓肖玥雯給林慕青倒水,挽起袖子進入廚房。

林慕青跟進廚房,問他:“需要我做些什麽?”

“不用,肖玥雯聽你的話,你和她好好聊聊吧。”

開飯已是晚上八點多,肖尚遠手藝不錯,一桌豐盛的菜色香味俱全,讓經常吃食堂的林慕青忍不住垂涎欲滴。肖尚遠準備了一個生日蛋糕,待肖玥雯許完願吹滅蠟燭,肖尚遠將第一塊蛋糕遞給林慕青,林慕青笑著將蛋糕遞給肖玥雯,說:“她是今天的小壽星,第一塊給她。”肖玥雯笑嘻嘻地接過蛋糕,肖尚遠埋怨肖玥雯不懂事,趕緊又遞給林慕青一塊蛋糕。

席間,肖尚遠一邊給林慕青夾菜,一邊用客套的場面話感謝林慕青對肖玥雯的照顧,很是周到。肖玥雯也不斷給林慕青夾菜,林慕青面前的碗中飯菜堆得如小山一般。

吃完晚飯,林慕青和肖玥雯一起幫肖尚遠將碗筷收拾到廚房,肖尚遠不讓林慕青動手,讓肖玥雯將林慕青拉到客廳。林慕青走到窗前一看,外面還在下雪,路上已積了一尺厚的雪,此時已很難打到出租車,讓肖尚遠送,這麽厚的雪,路程又遠,萬一出了事故林慕青的罪過可就大了,如何回去讓林慕青犯了難。

肖尚遠洗刷完畢來到客廳,對林慕青說:“沒想到雪下得這麽大,路上不安全,下雪天留人天,今晚你別走了,就和肖玥雯一起睡吧。”

肖玥雯當然求之不得,立刻沖進臥室給林慕青鋪床,肖尚遠拿來一雙拖鞋放到林慕青前,然後坐到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林慕青一直腳穿棉鞋,屋裏太熱,雙腳因為凍瘡被捂得奇癢無比,眼見讓肖尚遠送她回去已不現實,只好坐到沙發上換上拖鞋,肖玥雯正好鋪好床出來,拿起林慕青的棉鞋放到鞋架上,回來坐到林慕青身旁。

今天是肖玥雯的生日,如果和肖尚遠聊肖玥雯,說出肖玥雯不愛聽的話怕掃她的興,林慕青和肖尚遠都不想當著她的面聊她的事情,兩個人就開始閑聊,肖玥雯插不上話,聽著聽著就困了,蜷在林慕青身旁睡著了。

“我一會兒還想和你聊聊肖玥雯的學習情況,你不急著睡吧?”

“不急。”

肖尚遠抱起肖玥雯送進臥室,出來時輕輕關上房門,到廚房拿了一瓶紅酒兩個酒杯過來。他打開酒瓶往兩個酒杯裏倒了半杯酒,將一杯放到林慕青前,端起另一杯酒與林慕青碰杯。

林慕青知道自己不勝酒力,怕酒後亂言,推脫道:“我從來不喝酒的,你自己喝吧。”

肖尚遠也不勉強,端起酒杯自斟自飲起來。

因為腳癢,林慕青不斷用雙腳互相搓著,顯得坐立不安,肖尚遠以為林慕青拘謹,對她說:“你可以斜靠在沙發上伸伸腿,放輕松點。”

林慕青哪敢如此放松,聞言只是將兩腿向前伸直,腳癢的時候,又互相搓了搓。

兩個人聊完肖玥雯的學習情況,肖尚遠就開始聊起了他自己的事。

“我工作很忙,應酬也多,肖玥雯的媽媽就和我吵架,為了避免吵架,有時喝多了我就不去了,結果吵得更兇了,我怕鄰居聽見我們吵架,對兩個孩子影響也不好,肖玥雯媽媽一發脾氣我就走了,她就把怒火撒到兩個孩子身上,有一次居然把孩子關在門外,讓他們在走廊裏睡了一夜。時間長了誰也受不了,我們就離婚了。”

聽了肖尚遠的話,林慕青才知道肖玥雯沒有說假話,不由心疼起肖玥雯來。

“肖玥雯的媽媽想讓我絕後,選擇撫養兒子,將肖玥雯交給我撫養,我什麽也沒要,只帶了隨身的衣服,領著肖玥雯就出來了。但我無法照顧她,只好把她送到這種寄宿制的學校裏。”

肖尚遠環顧四周,慘笑道:“這個房子還是我同事的,家具也是他們準備淘汰的。”

肖玥雯向林慕青傾訴這些事的時候,林慕青覺得這些只是肖玥雯的家事,當肖尚遠講出這些事後,林慕青覺得這些又都是傷心事,不禁暗自感慨到“原來不止我一個傷心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心事,只不過都被深藏心裏而已。”

“肖玥雯是個聰明的孩子,只是不踏實,我太忙了,以後還是請你多費心關照關照她。”

“旁人的關心都抵不上父母的陪伴,還是多抽空陪陪她吧。”

倆人一直聊到十二點多才各自就寢。

住在別人家裏到底不方便,一晚上沒有睡踏實的林慕青早早就醒了,肖玥雯還在沈睡,林慕青穿好衣服躡手躡腳進入客廳,肖尚遠已經坐在客廳裏抽煙了。

昨晚肖尚遠講了很多傷心事,林慕青覺得繼續留下來太尷尬,就向肖尚遠告辭,肖尚遠起身到陽臺看了看,說:“路上撒融雪劑了,我送你吧。”

林慕青也到陽臺看了看,雪後的馬路上已經被車輛壓出兩條黑色的線條,開車出行應該無大礙了,就同意了。

肖尚遠送林慕青的時候,一路上依然沒有一句話,默默從後視鏡觀察著坐在後座的林慕青,林慕青一直側頭向窗外看著,眉宇間有股淡淡的哀愁。

到了學校門口,林慕青打開車門下了車,肖尚遠沒有下車,打開車窗向林慕青揮揮手,開車走了。

又一個周日晚上七點,肖尚遠將肖玥雯送到宿舍後,回到車上取了一個大袋子又來到林慕青宿舍,林慕青看到肖尚遠獨自一人來找她,楞了一下。肖尚遠沒有進來的意思,在門口將那個大袋子遞到林慕青前,說:“這是茄子秧,用水煮了洗腳可以治凍瘡。”

林慕青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說過自己的腳有凍瘡,肖尚遠是怎麽知道的?很快肖尚遠就給了她答案,“那天晚上我看到你一直用腳互相搓著,估計你有凍瘡,凍瘡一受熱就會癢,我以前也有過凍瘡,有經驗。這是別人告訴我的,我就是用這種方法治好的,你試一試。”

好細心的一個男人,林慕青不禁擡頭細細看了肖尚遠一眼,這是認識這麽長時間以來林慕青第一次正眼看他。肖尚遠濃密的眉毛微微上揚,眼睛不大,鷹鉤鼻,嘴角含笑,黧黑的臉上已經有了風霜和勞累的皺紋,黑胡茬子像一根根鋼針似的紮在下巴上。

林慕青接過袋子,連聲說:“謝謝!謝謝!”

肖尚遠什麽也沒說,轉身走了。

放假前開家長會的時候,林慕青感冒未痊愈,講話的時候一直不斷咳嗽。散會後,很多家長不願離去,圍著林慕青想單獨和她了解一下孩子的具體情況。肖尚遠見狀,領著肖玥雯離去。

第二天,林慕青正在學校會議室裏開會,保安探頭進來,說有家長找林慕青,林慕青離開會議室走出辦公大樓,看到肖尚遠站在寒風中,緊走幾步來到肖尚遠前。肖尚遠遞給她一個小塑料袋,什麽也沒說轉身就走,林慕青打開一看,裏面裝著幾盒感冒藥和止咳藥。

孤獨的人極易被別人的關懷所打動,遠離親人的林慕青毫無依靠,遇到任何事都是一個人扛著,一個人默默忍受著,肖尚遠體貼入微的關心,讓林慕青倍感委屈,鼻子一酸,淚水立刻湧入眼眶,被肖尚遠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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