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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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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神

鑼聲喧囂,鼓聲震天,擾人夢境。

蕭子暮睡夢間只覺吵吵鬧鬧,索性掙脫開了發疼的眼睛,撐著胳膊支起了身。

木窗揭開了一角,外頭的天朦朦亮,赤紅的雲彩斷斷續續,時有鳥雀清脆引喉。

兩丈遠的木榻已經空了,被褥淩亂地堆放成一團,看得出主人不是個善於打理的家夥。

床頭的方桌上擺著些零零碎碎的雜物,橫著根木棍,外頭的樹皮尚未剝下,棍頭平面還帶著點濕氣,有些粗糙,約莫是新削的。

桌面還有罐盛酒的陶壇,周邊散著各種怪異的石頭,多是青光,褚紅顏色。蕭子暮扶著酒壇下斜了一個角度,估量著——酒水大抵快空了,用不下力氣,陶罐便同方桌磕出顫動的摩擦。昨日裏,捕獸夾留下的創傷在經過火燒撕扯般烈酒的灌溉後,已漸近麻木與平靜。

江彥怕他腳部充血,硬是讓出了自己的床榻,欺他下不了腳,無力動身,便自顧自的做了主張。

蕭子暮琢磨著,江彥大抵在香火堆裏混過很久,床榻被褥間檀香的味道一夜都揮散不去,但——不惹他厭就是,綠孔雀便也沒提出多餘的不滿。

他拎過方桌上的木棍,拿它當木拐適應了番,晃晃悠悠的走到了門前,看著遠山青黛,霧霭虛幻,眼裏糾結著幾絲迷茫。

院落裏的江彥靜坐在木樁子上,面前幾塊硬木收攏了一道篝火,上頭烤著一壺銅制的爐。

他褪下了道士服飾,簡單地換了件素色的寬松衣袍,頭發收束於領口附近,整個人不再有羽化登仙的飄渺假象,而顯得懶散,悠閑。白凈的布靴用黑繩纏繞得緊實,有些紮眼。

遠處,鑼鼓聲貌似在打著特定的音律,間或夾雜著鞭炮的急促與煙花的清脆。鞭炮燃起的煙霧彌散在天際,與天穹的雲糾纏得難舍難分。

“這是做什麽……”蕭子暮開口問道,聲音有著剛醒來的沙啞。綠孔雀在灌木間閑晃過,在靜水邊優雅過,倒是不曾想象過人間煙火氣醞釀出的熱鬧與瘋狂。

江彥對著火爐扇動著手裏的蒲扇,篝火騰起的煙霧模糊了他的面目,艷麗的火舌忽隱若現。他偏頭看了一眼蕭子暮,輕聲解釋道:“請神——醒神——游神,今早廟會裏敲鑼打鼓響到天破曉之際,那是醒神的習俗。”

“願意的話下去看看,挺熱鬧。”

“待會日頭陽氣盛的時刻游神,游行到每家各戶接受香火供奉,村落裏草木搭的房屋屬我占地最高,到我這來還要好長一段時間。”

“什麽神,”蕭子暮一扭一拐地來到了江彥的身邊,微熱的火爐驅散了冬日早晨的寒意。

“這座山頭信奉的,孔雀山神。”

蕭子暮有些不可思議,偏頭望向了江彥,想從他那得到一份確認。

那道士的眼睛很清亮,會說話似的,直直地看著人時,像揭開了世間一切的虛假,勾走了人的心魄。

蕭子暮移開了頭,心跳漏了一拍。

“孔雀神山的居民自然信奉孔雀神,”江彥推了兩把木柴,又道。

“是麽”,綠孔雀恍然間想起,父君的行宮不遠處修了一座空殿,聽聞在民間的一座山頭裏有孔雀的信徒,每每經過就有幽幽檀香,一年裏頭總有那麽幾天香火最旺。

蕭子暮哂然一笑,當時的他覺得諷刺,現在他仍然覺得好笑,明明是妖,哪來的神?

“我可以再留一會兒嗎?我想看游神。”蕭子暮停頓片刻後,便提出了請求。他想著道士也許會答應,因為從接觸以來,道士似乎一直都很好說話。

可他沒想到的是,這一留再留,便拖到了“一直”。

“隨你,小生我養得起閑人,”說罷,江彥又細瞅了兩眼蕭子暮的腳關節,“你支著個木拐倒也不好走路,委屈你受點苦。”

人既然都帶回來了,那也不便多做什麽矯情。

離火爐幾步遠的地方橫屍著一只山雞,山雞頸部割上了道口子,血沫子四濺,左腿的皮肌還留著點齒咬過的血跡。

蕭子暮靜默片刻,他大抵知道這委屈的畜生是怎麽來的了。

江彥順著他的視線看到了自己早上新帶來的獵物,神色略有些不自然,扶著唇角輕咳了一聲,道:“那是山裏土生土長的東西,都說是山裏人靠山吃山。”

“你要走的話下頭是安全的,上頭我埋了幾副捕獸夾。”

“要我幫你嗎?”蕭子暮說罷,便又晃蕩著腳離開篝火,踱步到山雞旁,緩緩道:“幫著處理它。”

“什麽?”江彥的表情糾結得有些奇怪:“這好嗎……”

“我不是閑人,你有什麽要忙的,我可以幫你。”蕭子暮在某些事上想做了就有點固執,他用木拐將山雞翻了個身,“火烤的,還是要切成塊的,我替你卸了它的雜毛如何?”

江彥掀開正燒著的火爐,看了看裏面的火候,拿著勺子攪了兩回,琢磨道:“那你隨意,廚房裏有燙水。”

那不久,在蕭子暮漂著山雞的時候,江彥遞給了他一塊面餅和一碗熱湯,湯裏的山藥和蟲草花浮著,約莫就是他方才熬制的。

蕭子暮仔細辨認了兩眼,便帶著點謹慎和鄭重,雙手接過了在他的世界裏不曾出現過的新事物。

一輪紅暈穿出了山頭,蒼山銜日,再穿過了薄紗似的雲彩,雲彩留它不住,明亮的光線驅散了篝火的陰影,移行道了蕭子暮的身旁。

好一會兒,蕭子暮忽然想向江彥道個謝,有太多的理由。

可惜遲疑錯失良機,倏地鞭炮聲在蕭子暮的耳膜間炸起,鑼鼓的動靜好似暴雨瀟灑與雷鳴震動,嘩啦啦地灌入人的耳內。他偏頭一看,五香旗在瑟瑟山風的吹拂下飄揚,宛若游龍的長隊游行晃入了他的視角。

蕭子暮支著木棍站了起來,江彥較他還快一步,擋在了他的面前。

舉著香籠的藍袍人——是孔雀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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