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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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老媽給爺爺打了個電話，告知了情況，又走到奶奶身邊看了看輸液瓶的藥水量。
老爸坐在奶奶身邊陪著她吊針，“這瓶還沒過半呢。”
“上回中秋的時候檢查過明明沒啥事啊，”正好這個點輸液大廳沒什麽人，老媽也在旁邊的空位置坐下了，“怎麽今天會頭暈？”
“還能是怎麽，氣出來的！”老爸瞪了眼站在一邊的賀歡。
賀歡低下了頭，盯著奶奶打著針的手，躲開了老爸的視線。
奶奶一直就有高血壓，而且心腦血管也有點小毛病，但平時一直是穩定控制著的，今天會頭暈，純粹是因為心情波動太大。
所以老爸其實也沒說錯，的確就是賀歡氣出來的。
奶奶擺了擺那只沒打針的手，“別怪賀歡。”
“媽，你就是太寵賀歡了，把他寵得無法無天了。”老爸很無奈。
奶奶就當老爸說的是耳旁風，“我再怎麽寵，賀歡不也健健康康聽聽話話長這麽大了。”
老爸冷笑一聲，“聽話？在這事上面怎麽不聽一下我們的話？傳出去都不夠丟人的！”
老媽在旁邊拉了拉老爸，“你少說兩句吧，還嫌不夠煩心的！”
老爸的“聽話”跟奶奶的“聽話”定義大概不太一樣。老爸想要的是完全聽他們的安排、按他們的要求去做，而奶奶想要的只是孩子懂得什麽是善良正直、是非曲直。
賀歡從來沒覺得自己的眼窩子這麽淺過，今天因為爺爺奶奶都好幾次感覺眼淚湧到眼眶邊了。
賀歡淚眼朦朧地看見奶奶沖他招了招手。
他趕緊湊近了，“奶奶，怎麽了？”
“你……你想清楚了嗎？”奶奶拉著賀歡的手問。
賀歡知道奶奶問的是他喜歡男生的事。
他點了點頭，低聲說：“是想清楚的，我知道我在做什麽。”
“那我今天就不難過也不生氣了。”奶奶笑了笑，緩緩開口道，“奶奶沒什麽文化，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但是奶奶想啊，既然這件事不會傷害到別人，也不會傷害到自己，那你想做什麽，奶奶都支持你。”
她的確是沒見過這樣的事。這種事要是傳開了也是丟人的，但這也是傳開了之後的後話了。就算被人說三道四，自己身上也不會丟一塊肉。和賀歡個人的意願比起來，這顯得無足輕重。
更何況，如果賀歡以後真的違背自己的內心，去找個女孩在一起，這才是傷害到自己也傷害到別人了。
爺爺今天已經表明了態度，如今在奶奶的讓步面前，老爸老媽只是面色不虞，也不再說什麽了。
賀歡不覺得老爸老媽不提就等於接受了，他們只是當作不知道，眼不見為凈，但賀歡也已經很慶幸。
奶奶這邊沒什麽事，在輸液大廳把這兩瓶藥水輸完就可以走了。
老爸讓賀歡和老媽先打車回去，他待會兒陪奶奶打完針再開車回家。
賀歡有點擔心，但奶奶嫌他們三個人陪一個人打針太誇張，還是給他趕走了。
不管有沒有今天這檔子事，賀歡和老媽是慣常沒什麽話的。賀歡邊走邊把這一晚上的事掐頭去尾給易家渺發信息簡單說了說，免得他擔心。
他又去和紀川李嘉怡的群裏跟他們倆說了。
剛剛和紀川聊天聊一半不見人了，紀川還刷屏轟炸他。這會兒終於有回覆了，紀川又和李嘉怡接替著發慶祝的表情。
之前他們倆還幫過忙，現在也算是圓滿結束了。
意外的是，賀歡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迎面撞上了易家晴。
“晴晴？”
“啊？”易家晴打著哈欠，和賀歡擦肩而過都差點沒看見他，“歡哥？”
老媽疑惑地也停下腳步。
“這都快十點了，你來醫院幹什麽？”賀歡有些奇怪。
易家晴的確看著臉色不太好，但也不像生病的樣子。就算是生病，小病的話在他們家外邊的社區門診就看完了，特地跑到人民醫院，還是稍微有點遠；嚴重點的話，一般人倒是會選擇到人民醫院來……但易家渺有多疼這個妹妹他也是知道的，應該不會讓易家晴自己大晚上的跑到醫院來看病。
“啊，我來替我哥……”易家晴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我哥沒跟你說是不是？”
“說什麽，”賀歡擰起了眉頭，“他怎麽了？”
這幾天他依然是和易家渺保持著視頻和微信聊天的正常頻率，但他確定易家渺沒有說過任何和醫院有關的事。
“他沒事他沒事。”易家晴趕緊說。
猶豫了一下，易家晴還是說：“具體什麽事讓我哥跟你說吧，我得趕緊過去了。”
易家渺沒跟賀歡說，那她也最好還是不要越過他跟賀歡說什麽了。
“……嗯。”賀歡也沒勉強，看著易家晴走了之後，就開始給易家渺編輯信息。
“這女孩是誰？”老媽和賀歡往醫院外面的臨時停車區走。
賀歡正擺弄著手機，“我朋友的妹妹。”
老媽沈默了一下，又說：“多認識認識女孩也挺好的……”
賀歡聞言，詫異地擡起了頭，“我瘋了嗎？那是我朋友的妹妹，我怎麽會……”
就算他是異性戀，正常來說也不會對通過朋友認識的他的妹妹有非分之想吧。
老媽一想，也是，只得嘆了口氣。
她少有猶豫的時候，她一直以來對待賀歡就是一副強勢的模樣，這種猶猶豫豫的態度實在是少有。
換做以前，她是肯定不願意賀歡早戀的，怎麽會主動提讓賀歡多去認識女孩的話——現在也不怎麽願意，話說出口也只是因為還抱有一絲不確定的希望罷了，希望賀歡能和女孩談戀愛。
但現在看來，應該是不可能了。
賀歡勉強笑了笑。他知道老媽心裏想的什麽，話題說到了易家晴頭上只不過是病急亂投醫罷了。
老媽整理整理心情，“不說了，你這個事我直接跟你說，我是接受不了的，我現在就當作不知道，免得給我自己添堵。”
賀歡點點頭。觀念的轉變是需要時間的，即使到最後老媽還是接受不了，賀歡也已經努力過了。
只要老媽不攔他就行了，他可以接受這個現實。
賀歡上車之前就把問易家渺情況的信息發了出去，但直到他到家了，易家渺還是沒回。
怎麽還開始不回信息了？
賀歡躺在床上盯著手機。
易家晴說了是去替她哥的，賀歡回過神來，知道根本不用擔心是他們倆的健康問題，他倆純粹就是給別人陪護去了。
能是誰？就他們家裏人吧。
賀歡不懂這個事有什麽好瞞的。易家渺晚上都去陪護了，一天起碼小半的時間都在醫院過，而竟然一點風聲都沒漏到他這裏？
是好樣的，比他還厲害。之前他爸媽不讓他出門，易家渺還能看出來。
嚴嚴實實，易家渺瞞得嚴嚴實實！
易家渺文字不暴露就算了，視頻的時候他還能特地找個路上的場景或者家裏的場景，總之賀歡一問起，他要麽說正在回家，要麽說馬上就要準備繼續寫作業。
總之都是合理的，賀歡也就不多想了。
但是賀歡其實也氣不起來。他根本沒有之前易家渺質問他為什麽不說的底氣。
他這陣子自己的事還沒解決，易家渺在對話裏在視頻裏有沒有敷衍搪塞，他根本聽不出來。
因為更敷衍搪塞的人，是心裏裝著事的他。
賀歡仰面躺在床上，越回憶，越是只餘懊惱。
易家渺沒回信息，知道賀歡這個時候還沒睡，直接把電話打給賀歡了。
賀歡接得很快，易家渺哈欠打到一半硬是收住了。
“……等我電話？”
“嗯。”賀歡坦然地承認了，“你到家了嗎？”
易家渺應該是正在上樓，聲音有點顛，還有點回音。
“嗯，剛到家。”易家渺邊找鑰匙開門，邊問了奶奶的情況，“我看完你的信息了，奶奶沒事吧？”
“沒事，我爸在醫院陪著，應該很快就回來了。”賀歡說。
“那就好。”易家渺有些感慨。賀歡這關就這樣算是過了，也沒像之前說的那樣需要他們過去抗揍，這事實際上是爺爺奶奶替賀歡扛下來了。
“你不是看了我信息嗎？我這兒是沒事了，你那兒怎麽回事，能說了吧？”賀歡低聲問。
易家渺應了聲，“是我爸做了個手術，這幾天住院，我就和晴晴輪著過來看護。”
他看了賀歡的信息，易家晴也跟他說了路上碰見賀歡的事。既然這麽巧了，易忠文生病的事還是非要瞞著賀歡的話也不好。
“是什麽病？”賀歡問。
“心臟的毛病。”易家渺淡淡地說，“沒什麽事，手術也做過了，他情況挺穩定的。”
賀歡知道易家渺和他爸關系一直不怎麽好，話說得冷淡也正常。
交談了幾句易家渺他爸的情況，電話裏沈默了一下。
賀歡問：“你白天要上課，晚上過去陪護？不影響休息嗎？睡覺的時候又讓晴晴過去？”
賀歡問他爸的情況也只是提一下，他更多的是關心易家渺。
他直到這個電話才仿佛撥雲見日。易家渺聲音裏的疲憊明明很明顯，可是他偏偏一點沒聽出來。
“白天晴晴在，晚上我不上晚自習了，在這兒守著，夜裏守夜就是我跟我妹輪著來。”易家渺說，“要說辛苦，我妹一整個白天都在這兒，守的時間更長呢，她還比較辛苦。”
賀歡嘆了口氣。
比這個沒意義。陪護的責任全落在他們兩兄妹頭上，易家渺還有學業上的壓力，誰都不會輕松。
“別擔心，”似乎是知道賀歡想什麽，易家渺還反倒寬慰起賀歡了，“我和我妹一起分擔還行，隔壁床前兩天來了個大爺，所有事兒都他兒子一手搞定呢。”
賀歡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別人更辛苦也不代表他就不辛苦了，看著別人辛苦最多也只是給了自己一個撐下去的理由：他這麽辛苦都還在堅持，你怎麽還敢叫苦連天的？
“要不這樣，”賀歡想了想，說，“我也還沒開學，我有空了就過去看看？要是我能搭把手，你們倆也能輕松點。”
易家渺一聽，倒是覺得意料之中。他就知道賀歡得說這話，賀歡不是聽著別人有事也不幫的人。
但意料之中歸意料之中，易家渺還是拒絕得很果斷，“不用。你也別介意我之前不跟你說，我之前是怕你出櫃的事沒搞定，又多擔心一件事，就沒說。現在我也還是不想麻煩到你，我還不到覺得難以承受的程度。”
易忠文是他爸，他不得不去照顧，但是賀歡有什麽理由去照顧易忠文呢？
賀歡皺著眉，直接把電話掛了。
易家渺一楞，賀歡不至於因為不讓他幫忙就生氣了吧？
下一秒賀歡的視頻通話撥過來了。
“你自己看看你的臉，聽聽你的聲音。”賀歡瞪著他，“你那眼袋都掉到嘴角了，嗓子跟幾年沒喝過水似的。”
本來易家渺正緊張著，一聽賀歡這話就笑了，“哪有這麽誇張。”
他點開屏幕上自己的鏡頭，還是一張帥氣的臉。
……眼睛看著的確是沒睡好。
“你都好幾天沒休息好了吧？”賀歡說，“晴晴也是，今天我看見她的時候，她眼皮子都耷拉著。”
易家渺看著屏幕裏一臉不高興的賀歡，乖乖聽訓。
他算是懂了賀歡之前不願意把他牽扯到裏面的感覺。賀歡現在的樣子就是他之前急得上火的樣子的翻版。
“那……那你來吧，等你閑了的時候。”易家渺最後還是同意了，再不同意賀歡估計真的跟他生氣了。
爺爺奶奶在家裏緩了兩天就回鄉下了，家裏好像真的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賀歡也開始去醫院幫忙了。
一開始賀歡還不知道為什麽易忠文這邊不能離人，等真的去到醫院了才知道，易忠文是心臟問題，所有心臟問題的病人統統都是臥床休息，不能下床，有什麽事都是陪人搞定。
易家渺雖然讓賀歡幫忙，但主要還是希望他白天去換易家晴回家休息。有賀歡這麽個身強力壯的小夥幫著頂上，擦身什麽的賀歡順手就做了，的確是輕松了不少。
賀歡玩了會兒手機。易家渺剛剛說準備過來了，這會兒應該也差不多到了。
然後賀歡就看見了同時出現在病房門口的易家渺和易家晴。
他有點茫然，“怎麽晴晴也過來了？”
今天下午是他在這兒守著，易家渺一般是晚上在這兒的，易家渺自己過來替他就好了啊。
“歡哥，今晚是我來替你，半夜也是我在。”易家晴拿了個板凳，坐到賀歡旁邊。
“哦……”賀歡沒反應過來，看著易家渺，“你回去上晚自習嗎？”
易家渺不讓賀歡守夜，半夜的陪護一直是易家渺和易家晴輪著來，今天的確是輪到了易家晴。
但是晚上一直是易家渺在守，今天怎麽換成了易家晴？而且易家晴已經在這兒一上午了，就下午回家休息了，易家渺本來就心疼易家晴要陪護，現在怎麽又舍得讓易家晴晚上替他來陪護了？
“今天周五，周五晚上哪有自習。”易家渺好笑道。
這麽快就周五了？
賀歡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他放假之後都有點算不清日期了。
“是我讓我哥今晚休息的，”易家晴說，“我哥本來還說明天周六，他不回去自習，正好一整天他在這兒就行了，讓我和你不用過來。我就說，‘你今晚本來就要過去，守完了在家睡個覺，第二天直接連軸轉嗎？’但是他還是非要明天他自己在這兒，我就讓他今晚別守了，在家休息。”
賀歡一怔，問易家渺：“既然今晚你不用守在這兒，那怎麽還過來了？”
易家渺被易家晴這麽吐槽了一通，也沒說什麽。
他沒看賀歡，就把手上拿著的保溫瓶遞給了賀歡，“我給你們帶飯過來，順便載晴晴過來。”
賀歡瞇了瞇眼，看著易家渺躲閃的眼神，沒說讓易家晴自己帶飯過來的話易家渺就不用多跑一趟的事。
易家渺特地過來一趟，估計就是為了和他見見。
實際上賀歡也沒猜錯。易家渺想的就是要是他不過來，他這天和賀歡就一面也見不上了。
賀歡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過來幫忙的，幫了一下午，習慣了每天易家渺過來的時候能短暫地相處一會兒，但要是今天連男朋友一面都見不上，這算是什麽事？
即使賀歡不會因此而多想什麽，但易家渺還是不準備讓賀歡有任何因為見不到他的失望的可能性。
賀歡接過了易家渺給他的那份飯菜，去衛生間洗了個手，“你們倆吃過了嗎？”
“吃過了。”易家晴說，“我們吃了才過來的。”
“那就好。”賀歡擰開蓋子，裏頭的飯菜還是熱氣騰騰的。
“蒜香排骨和炒蘿蔔絲。”易家晴給賀歡介紹，“我哥說這個你愛吃？”
賀歡楞了楞，“對。”
每天的菜碼都不一樣，都是他愛吃的，易家渺也是費了點心思的。
“我都好一陣沒吃他的菜了，就你在的這幾天吃上了。歡哥，這幾天要不是你過來幫忙，我哥肯定沒這個耐性做菜。”易家晴笑著說，“他不做飯，那我就還得吃醫院的快餐呢。”
雖然是她吃的不是她哥特地給她做的，但就算是捎帶著，她還是覺得晚飯吃得很香。她這段時間天天吃醫院買的健康營養但味道一般的快餐，嘴都吃淡了。
這幾天賀歡都過來了，易家渺也只有確定賀歡在才會做飯，連帶著易家晴也跟著改善夥食。
“原來你這段時間不自己做菜了？”賀歡看向易家渺。
他從來這兒的第一天開始，易家渺就自己帶飯過來，他還以為易家渺天天都這樣。
易家渺提著剩下的那個保溫瓶去到易忠文床邊，準備讓易忠文也一塊吃晚飯。
他給易忠文料理好了，讓他坐著吃飯，又讓易家晴找個別的地方坐，他要坐到賀歡身邊。
“沒做，都吃的醫院食堂的餐。”易家渺坐在賀歡身旁說。
賀歡剛想說話，“那……”
易家渺怕賀歡覺得麻煩他，又說，“你來幫忙，我又沒給你開工資。反正我空閑的時間多了不少，就做了菜帶過來，總不能讓你吃都吃不好。”
“……嗯。”
賀歡聽完，也說不出來什麽別的話，索性埋頭自己吃自己的。易家渺是太顧著他了，才每天放學之後去市場買了菜，回家做了飯，才到醫院來。
易忠文的飯菜清淡很多，易家渺的油和鹽都放少了。
易忠文看著保溫瓶裏的菜碼就嗤笑一聲，“不怎麽樣，沒學到我做菜的精髓啊……”
沒等他說完，易家渺就刺他：“要不想吃就自己掏錢吃醫院的。”
易忠文嘖了一聲。
賀歡聽著他們的動靜，笑了笑。易家渺這時候就很有以前賀歡剛認識他的時候的酷炫狂拽的樣子。
“老弟，你兒子都帶飯給你了，你就別嫌了！”旁邊的大爺樂呵呵地邊享受他兒子給他削水果，邊湊熱鬧。
易忠文跟那頭的大爺聊了會兒，又轉過頭問易家渺：“你有沒有問醫生我什麽時候能出院？我躺得屁股都生瘡了。”
“應該再過幾天。”易家渺說。
易家渺也不想天天在這兒鞍前馬後的，而且易忠文賬戶裏的錢也花一大半了。但是醫生估計易忠文得住個小半個月的院，算來也還得再過幾天。
賀歡難得吃得很快，吃完草草收拾了一下，就和易家渺一塊回去。
他們一人提著個保溫瓶在等電梯。
賀歡看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說，“你不讓我晚上和夜裏來就算了，明天我還是下午過來吧。”他一直都是下午過來，易家渺也只讓他下午過來。現在守夜還是易家渺和易家晴在守，易家渺堅決不讓賀歡守夜。
易家渺是覺得。就算夜裏不需要伺候易忠文上廁所什麽的，陪床的人在醫院也睡不好。他不想再這麽麻煩賀歡，他會覺得不好意思。
賀歡知道他的意思，於是也順著他夜裏不過來。
“下午我在，你可以回去休息一下，一整天都在這兒的話也挺無聊的。”賀歡說。
“就是無聊，我才想讓你在家休息，我自己在這兒就行。”易家渺說。
電梯開了，賀歡先走進了電梯，按了一樓。
“我的小電動停在負一層。”易家渺重新按了樓層，“我待會兒先送你回去。”
“嗯。”賀歡頓了頓，回到了剛剛的話題，“我本來就是來幫你的，你說這個沒意思。”
易家渺搖了搖頭，“明天也是正好我有空，正好就讓你不用來了而已，這也不是個好幹的活兒。”
賀歡的確是自願來幫他，可他卻不能把賀歡的幫忙當成理所應當。
賀歡忍了又忍，還是說：“我要是怕在這兒辛苦，怕在這兒無聊，我一開始直接不來多好？”
“但是這些是你本來就不用幹的。”易家渺靠著電梯轎廂，眼裏有些不易察覺的頹喪。
他並不想賀歡幫他承擔這些。賀歡好好地放個寒假，本來因為出櫃的事，這個假期已經是不怎麽好過了，為什麽還非要整天往醫院跑，上趕著照顧病人？
他和賀歡談個戀愛，只給賀歡帶來了接踵而至的麻煩嗎？
“易家渺。”賀歡有點被自己叫他名字時候的冷硬嚇到，但他不得不說，他們現在的相處讓他覺得很難受，“你不要覺得欠了我什麽。”
電梯門突然打開，進來一對夫妻。見到負一層的鍵已經按過了，他們就只按了關門鍵。
電梯緩緩下降。
賀歡沒接著說，易家渺也沒說話，只是好像再也見不到賀歡一樣，眼睛不肯離開他身上一刻。
易家渺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但在預感變成現實之前，他還能假裝不知道。
他們沈默地出了電梯。
賀歡有些後悔之前沒讓感情再發酵一下，就急著在一起了。
要是他們沒遇上任何問題，他們感情的那朵有些營養不良的小花苞還能在他們的細心呵護下，開出一朵和其他花朵同樣艷麗的花。但他們還沒來得及讓這小花苞把缺了的營養補回來，一下就又刮風又下雨的，小花苞長得更困難了。
易家渺嘴唇動了動，但還是沒說話。
賀歡停下了腳步。
易家渺看著他，也不催促。
他害怕聽到那個詞。就算在聽到那個詞之前的過程多難熬，就算伸頭縮頭都是一刀，他都不願意去挨那一刀。
“我們……先暫時分開一陣……”就算再說得艱難，賀歡終於還是說出口了。
易家渺在聽清楚賀歡的話之後，一時間眼前甚至有點暈眩。
賀歡咬著牙，把話說完了：“我的意思是，你別把我們的關系當作是戀愛關系，而除此之外，我們之間不會有任何變化，我還是很喜歡你，在你爸爸出院之前我還是會過來幫忙。我說這個是因為我希望你不用再在自己那麽手忙腳亂的情況下還得顧及我。我希望這樣……你能輕松點。”
易家渺狠狠地眨了眨眼，壓下了眼眶的酸脹。
他不得不承認賀歡說的是對的，他對賀歡的確有種虧欠感，暫時分開一下，等他處理完所有的事之後，再用卸下重負的心和賀歡靠近會更好。
幸好，賀歡說的是“暫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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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給爺爺打了個電話，告知了情況，又走到奶奶身邊看了看輸液瓶的藥水量。
老爸坐在奶奶身邊陪著她吊針，“這瓶還沒過半呢。”
“上回中秋的時候檢查過明明沒啥事啊，”正好這個點輸液大廳沒什麽人，老媽也在旁邊的空位置坐下了，“怎麽今天會頭暈？”
“還能是怎麽，氣出來的！”老爸瞪了眼站在一邊的賀歡。
賀歡低下了頭，盯著奶奶打著針的手，躲開了老爸的視線。
奶奶一直就有高血壓，而且心腦血管也有點小毛病，但平時一直是穩定控制著的，今天會頭暈，純粹是因為心情波動太大。
所以老爸其實也沒說錯，的確就是賀歡氣出來的。
奶奶擺了擺那只沒打針的手，“別怪賀歡。”
“媽，你就是太寵賀歡了，把他寵得無法無天了。”老爸很無奈。
奶奶就當老爸說的是耳旁風，“我再怎麽寵，賀歡不也健健康康聽聽話話長這麽大了。”
老爸冷笑一聲，“聽話？在這事上面怎麽不聽一下我們的話？傳出去都不夠丟人的！”
老媽在旁邊拉了拉老爸，“你少說兩句吧，還嫌不夠煩心的！”
老爸的“聽話”跟奶奶的“聽話”定義大概不太一樣。老爸想要的是完全聽他們的安排、按他們的要求去做，而奶奶想要的只是孩子懂得什麽是善良正直、是非曲直。
賀歡從來沒覺得自己的眼窩子這麽淺過，今天因為爺爺奶奶都好幾次感覺眼淚湧到眼眶邊了。
賀歡淚眼朦朧地看見奶奶沖他招了招手。
他趕緊湊近了，“奶奶，怎麽了？”
“你……你想清楚了嗎？”奶奶拉著賀歡的手問。
賀歡知道奶奶問的是他喜歡男生的事。
他點了點頭，低聲說：“是想清楚的，我知道我在做什麽。”
“那我今天就不難過也不生氣了。”奶奶笑了笑，緩緩開口道，“奶奶沒什麽文化，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但是奶奶想啊，既然這件事不會傷害到別人，也不會傷害到自己，那你想做什麽，奶奶都支持你。”
她的確是沒見過這樣的事。這種事要是傳開了也是丟人的，但這也是傳開了之後的後話了。就算被人說三道四，自己身上也不會丟一塊肉。和賀歡個人的意願比起來，這顯得無足輕重。
更何況，如果賀歡以後真的違背自己的內心，去找個女孩在一起，這才是傷害到自己也傷害到別人了。
爺爺今天已經表明了態度，如今在奶奶的讓步面前，老爸老媽只是面色不虞，也不再說什麽了。
賀歡不覺得老爸老媽不提就等於接受了，他們只是當作不知道，眼不見為凈，但賀歡也已經很慶幸。
奶奶這邊沒什麽事，在輸液大廳把這兩瓶藥水輸完就可以走了。
老爸讓賀歡和老媽先打車回去，他待會兒陪奶奶打完針再開車回家。
賀歡有點擔心，但奶奶嫌他們三個人陪一個人打針太誇張，還是給他趕走了。
不管有沒有今天這檔子事，賀歡和老媽是慣常沒什麽話的。賀歡邊走邊把這一晚上的事掐頭去尾給易家渺發信息簡單說了說，免得他擔心。
他又去和紀川李嘉怡的群裏跟他們倆說了。
剛剛和紀川聊天聊一半不見人了，紀川還刷屏轟炸他。這會兒終於有回覆了，紀川又和李嘉怡接替著發慶祝的表情。
之前他們倆還幫過忙，現在也算是圓滿結束了。
意外的是，賀歡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迎面撞上了易家晴。
“晴晴？”
“啊？”易家晴打著哈欠，和賀歡擦肩而過都差點沒看見他，“歡哥？”
老媽疑惑地也停下腳步。
“這都快十點了，你來醫院幹什麽？”賀歡有些奇怪。
易家晴的確看著臉色不太好，但也不像生病的樣子。就算是生病，小病的話在他們家外邊的社區門診就看完了，特地跑到人民醫院，還是稍微有點遠；嚴重點的話，一般人倒是會選擇到人民醫院來……但易家渺有多疼這個妹妹他也是知道的，應該不會讓易家晴自己大晚上的跑到醫院來看病。
“啊，我來替我哥……”易家晴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我哥沒跟你說是不是？”
“說什麽，”賀歡擰起了眉頭，“他怎麽了？”
這幾天他依然是和易家渺保持著視頻和微信聊天的正常頻率，但他確定易家渺沒有說過任何和醫院有關的事。
“他沒事他沒事。”易家晴趕緊說。
猶豫了一下，易家晴還是說：“具體什麽事讓我哥跟你說吧，我得趕緊過去了。”
易家渺沒跟賀歡說，那她也最好還是不要越過他跟賀歡說什麽了。
“……嗯。”賀歡也沒勉強，看著易家晴走了之後，就開始給易家渺編輯信息。
“這女孩是誰？”老媽和賀歡往醫院外面的臨時停車區走。
賀歡正擺弄著手機，“我朋友的妹妹。”
老媽沈默了一下，又說：“多認識認識女孩也挺好的……”
賀歡聞言，詫異地擡起了頭，“我瘋了嗎？那是我朋友的妹妹，我怎麽會……”
就算他是異性戀，正常來說也不會對通過朋友認識的他的妹妹有非分之想吧。
老媽一想，也是，只得嘆了口氣。
她少有猶豫的時候，她一直以來對待賀歡就是一副強勢的模樣，這種猶猶豫豫的態度實在是少有。
換做以前，她是肯定不願意賀歡早戀的，怎麽會主動提讓賀歡多去認識女孩的話——現在也不怎麽願意，話說出口也只是因為還抱有一絲不確定的希望罷了，希望賀歡能和女孩談戀愛。
但現在看來，應該是不可能了。
賀歡勉強笑了笑。他知道老媽心裏想的什麽，話題說到了易家晴頭上只不過是病急亂投醫罷了。
老媽整理整理心情，“不說了，你這個事我直接跟你說，我是接受不了的，我現在就當作不知道，免得給我自己添堵。”
賀歡點點頭。觀念的轉變是需要時間的，即使到最後老媽還是接受不了，賀歡也已經努力過了。
只要老媽不攔他就行了，他可以接受這個現實。
賀歡上車之前就把問易家渺情況的信息發了出去，但直到他到家了，易家渺還是沒回。
怎麽還開始不回信息了？
賀歡躺在床上盯著手機。
易家晴說了是去替她哥的，賀歡回過神來，知道根本不用擔心是他們倆的健康問題，他倆純粹就是給別人陪護去了。
能是誰？就他們家裏人吧。
賀歡不懂這個事有什麽好瞞的。易家渺晚上都去陪護了，一天起碼小半的時間都在醫院過，而竟然一點風聲都沒漏到他這裏？
是好樣的，比他還厲害。之前他爸媽不讓他出門，易家渺還能看出來。
嚴嚴實實，易家渺瞞得嚴嚴實實！
易家渺文字不暴露就算了，視頻的時候他還能特地找個路上的場景或者家裏的場景，總之賀歡一問起，他要麽說正在回家，要麽說馬上就要準備繼續寫作業。
總之都是合理的，賀歡也就不多想了。
但是賀歡其實也氣不起來。他根本沒有之前易家渺質問他為什麽不說的底氣。
他這陣子自己的事還沒解決，易家渺在對話裏在視頻裏有沒有敷衍搪塞，他根本聽不出來。
因為更敷衍搪塞的人，是心裏裝著事的他。
賀歡仰面躺在床上，越回憶，越是只餘懊惱。
易家渺沒回信息，知道賀歡這個時候還沒睡，直接把電話打給賀歡了。
賀歡接得很快，易家渺哈欠打到一半硬是收住了。
“……等我電話？”
“嗯。”賀歡坦然地承認了，“你到家了嗎？”
易家渺應該是正在上樓，聲音有點顛，還有點回音。
“嗯，剛到家。”易家渺邊找鑰匙開門，邊問了奶奶的情況，“我看完你的信息了，奶奶沒事吧？”
“沒事，我爸在醫院陪著，應該很快就回來了。”賀歡說。
“那就好。”易家渺有些感慨。賀歡這關就這樣算是過了，也沒像之前說的那樣需要他們過去抗揍，這事實際上是爺爺奶奶替賀歡扛下來了。
“你不是看了我信息嗎？我這兒是沒事了，你那兒怎麽回事，能說了吧？”賀歡低聲問。
易家渺應了聲，“是我爸做了個手術，這幾天住院，我就和晴晴輪著過來看護。”
他看了賀歡的信息，易家晴也跟他說了路上碰見賀歡的事。既然這麽巧了，易忠文生病的事還是非要瞞著賀歡的話也不好。
“是什麽病？”賀歡問。
“心臟的毛病。”易家渺淡淡地說，“沒什麽事，手術也做過了，他情況挺穩定的。”
賀歡知道易家渺和他爸關系一直不怎麽好，話說得冷淡也正常。
交談了幾句易家渺他爸的情況，電話裏沈默了一下。
賀歡問：“你白天要上課，晚上過去陪護？不影響休息嗎？睡覺的時候又讓晴晴過去？”
賀歡問他爸的情況也只是提一下，他更多的是關心易家渺。
他直到這個電話才仿佛撥雲見日。易家渺聲音裏的疲憊明明很明顯，可是他偏偏一點沒聽出來。
“白天晴晴在，晚上我不上晚自習了，在這兒守著，夜裏守夜就是我跟我妹輪著來。”易家渺說，“要說辛苦，我妹一整個白天都在這兒，守的時間更長呢，她還比較辛苦。”
賀歡嘆了口氣。
比這個沒意義。陪護的責任全落在他們兩兄妹頭上，易家渺還有學業上的壓力，誰都不會輕松。
“別擔心，”似乎是知道賀歡想什麽，易家渺還反倒寬慰起賀歡了，“我和我妹一起分擔還行，隔壁床前兩天來了個大爺，所有事兒都他兒子一手搞定呢。”
賀歡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別人更辛苦也不代表他就不辛苦了，看著別人辛苦最多也只是給了自己一個撐下去的理由：他這麽辛苦都還在堅持，你怎麽還敢叫苦連天的？
“要不這樣，”賀歡想了想，說，“我也還沒開學，我有空了就過去看看？要是我能搭把手，你們倆也能輕松點。”
易家渺一聽，倒是覺得意料之中。他就知道賀歡得說這話，賀歡不是聽著別人有事也不幫的人。
但意料之中歸意料之中，易家渺還是拒絕得很果斷，“不用。你也別介意我之前不跟你說，我之前是怕你出櫃的事沒搞定，又多擔心一件事，就沒說。現在我也還是不想麻煩到你，我還不到覺得難以承受的程度。”
易忠文是他爸，他不得不去照顧，但是賀歡有什麽理由去照顧易忠文呢？
賀歡皺著眉，直接把電話掛了。
易家渺一楞，賀歡不至於因為不讓他幫忙就生氣了吧？
下一秒賀歡的視頻通話撥過來了。
“你自己看看你的臉，聽聽你的聲音。”賀歡瞪著他，“你那眼袋都掉到嘴角了，嗓子跟幾年沒喝過水似的。”
本來易家渺正緊張著，一聽賀歡這話就笑了，“哪有這麽誇張。”
他點開屏幕上自己的鏡頭，還是一張帥氣的臉。
……眼睛看著的確是沒睡好。
“你都好幾天沒休息好了吧？”賀歡說，“晴晴也是，今天我看見她的時候，她眼皮子都耷拉著。”
易家渺看著屏幕裏一臉不高興的賀歡，乖乖聽訓。
他算是懂了賀歡之前不願意把他牽扯到裏面的感覺。賀歡現在的樣子就是他之前急得上火的樣子的翻版。
“那……那你來吧，等你閑了的時候。”易家渺最後還是同意了，再不同意賀歡估計真的跟他生氣了。
爺爺奶奶在家裏緩了兩天就回鄉下了，家裏好像真的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賀歡也開始去醫院幫忙了。
一開始賀歡還不知道為什麽易忠文這邊不能離人，等真的去到醫院了才知道，易忠文是心臟問題，所有心臟問題的病人統統都是臥床休息，不能下床，有什麽事都是陪人搞定。
易家渺雖然讓賀歡幫忙，但主要還是希望他白天去換易家晴回家休息。有賀歡這麽個身強力壯的小夥幫著頂上，擦身什麽的賀歡順手就做了，的確是輕松了不少。
賀歡玩了會兒手機。易家渺剛剛說準備過來了，這會兒應該也差不多到了。
然後賀歡就看見了同時出現在病房門口的易家渺和易家晴。
他有點茫然，“怎麽晴晴也過來了？”
今天下午是他在這兒守著，易家渺一般是晚上在這兒的，易家渺自己過來替他就好了啊。
“歡哥，今晚是我來替你，半夜也是我在。”易家晴拿了個板凳，坐到賀歡旁邊。
“哦……”賀歡沒反應過來，看著易家渺，“你回去上晚自習嗎？”
易家渺不讓賀歡守夜，半夜的陪護一直是易家渺和易家晴輪著來，今天的確是輪到了易家晴。
但是晚上一直是易家渺在守，今天怎麽換成了易家晴？而且易家晴已經在這兒一上午了，就下午回家休息了，易家渺本來就心疼易家晴要陪護，現在怎麽又舍得讓易家晴晚上替他來陪護了？
“今天周五，周五晚上哪有自習。”易家渺好笑道。
這麽快就周五了？
賀歡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他放假之後都有點算不清日期了。
“是我讓我哥今晚休息的，”易家晴說，“我哥本來還說明天周六，他不回去自習，正好一整天他在這兒就行了，讓我和你不用過來。我就說，‘你今晚本來就要過去，守完了在家睡個覺，第二天直接連軸轉嗎？’但是他還是非要明天他自己在這兒，我就讓他今晚別守了，在家休息。”
賀歡一怔，問易家渺：“既然今晚你不用守在這兒，那怎麽還過來了？”
易家渺被易家晴這麽吐槽了一通，也沒說什麽。
他沒看賀歡，就把手上拿著的保溫瓶遞給了賀歡，“我給你們帶飯過來，順便載晴晴過來。”
賀歡瞇了瞇眼，看著易家渺躲閃的眼神，沒說讓易家晴自己帶飯過來的話易家渺就不用多跑一趟的事。
易家渺特地過來一趟，估計就是為了和他見見。
實際上賀歡也沒猜錯。易家渺想的就是要是他不過來，他這天和賀歡就一面也見不上了。
賀歡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過來幫忙的，幫了一下午，習慣了每天易家渺過來的時候能短暫地相處一會兒，但要是今天連男朋友一面都見不上，這算是什麽事？
即使賀歡不會因此而多想什麽，但易家渺還是不準備讓賀歡有任何因為見不到他的失望的可能性。
賀歡接過了易家渺給他的那份飯菜，去衛生間洗了個手，“你們倆吃過了嗎？”
“吃過了。”易家晴說，“我們吃了才過來的。”
“那就好。”賀歡擰開蓋子，裏頭的飯菜還是熱氣騰騰的。
“蒜香排骨和炒蘿蔔絲。”易家晴給賀歡介紹，“我哥說這個你愛吃？”
賀歡楞了楞，“對。”
每天的菜碼都不一樣，都是他愛吃的，易家渺也是費了點心思的。
“我都好一陣沒吃他的菜了，就你在的這幾天吃上了。歡哥，這幾天要不是你過來幫忙，我哥肯定沒這個耐性做菜。”易家晴笑著說，“他不做飯，那我就還得吃醫院的快餐呢。”
雖然是她吃的不是她哥特地給她做的，但就算是捎帶著，她還是覺得晚飯吃得很香。她這段時間天天吃醫院買的健康營養但味道一般的快餐，嘴都吃淡了。
這幾天賀歡都過來了，易家渺也只有確定賀歡在才會做飯，連帶著易家晴也跟著改善夥食。
“原來你這段時間不自己做菜了？”賀歡看向易家渺。
他從來這兒的第一天開始，易家渺就自己帶飯過來，他還以為易家渺天天都這樣。
易家渺提著剩下的那個保溫瓶去到易忠文床邊，準備讓易忠文也一塊吃晚飯。
他給易忠文料理好了，讓他坐著吃飯，又讓易家晴找個別的地方坐，他要坐到賀歡身邊。
“沒做，都吃的醫院食堂的餐。”易家渺坐在賀歡身旁說。
賀歡剛想說話，“那……”
易家渺怕賀歡覺得麻煩他，又說，“你來幫忙，我又沒給你開工資。反正我空閑的時間多了不少，就做了菜帶過來，總不能讓你吃都吃不好。”
“……嗯。”
賀歡聽完，也說不出來什麽別的話，索性埋頭自己吃自己的。易家渺是太顧著他了，才每天放學之後去市場買了菜，回家做了飯，才到醫院來。
易忠文的飯菜清淡很多，易家渺的油和鹽都放少了。
易忠文看著保溫瓶裏的菜碼就嗤笑一聲，“不怎麽樣，沒學到我做菜的精髓啊……”
沒等他說完，易家渺就刺他：“要不想吃就自己掏錢吃醫院的。”
易忠文嘖了一聲。
賀歡聽著他們的動靜，笑了笑。易家渺這時候就很有以前賀歡剛認識他的時候的酷炫狂拽的樣子。
“老弟，你兒子都帶飯給你了，你就別嫌了！”旁邊的大爺樂呵呵地邊享受他兒子給他削水果，邊湊熱鬧。
易忠文跟那頭的大爺聊了會兒，又轉過頭問易家渺：“你有沒有問醫生我什麽時候能出院？我躺得屁股都生瘡了。”
“應該再過幾天。”易家渺說。
易家渺也不想天天在這兒鞍前馬後的，而且易忠文賬戶裏的錢也花一大半了。但是醫生估計易忠文得住個小半個月的院，算來也還得再過幾天。
賀歡難得吃得很快，吃完草草收拾了一下，就和易家渺一塊回去。
他們一人提著個保溫瓶在等電梯。
賀歡看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說，“你不讓我晚上和夜裏來就算了，明天我還是下午過來吧。”他一直都是下午過來，易家渺也只讓他下午過來。現在守夜還是易家渺和易家晴在守，易家渺堅決不讓賀歡守夜。
易家渺是覺得。就算夜裏不需要伺候易忠文上廁所什麽的，陪床的人在醫院也睡不好。他不想再這麽麻煩賀歡，他會覺得不好意思。
賀歡知道他的意思，於是也順著他夜裏不過來。
“下午我在，你可以回去休息一下，一整天都在這兒的話也挺無聊的。”賀歡說。
“就是無聊，我才想讓你在家休息，我自己在這兒就行。”易家渺說。
電梯開了，賀歡先走進了電梯，按了一樓。
“我的小電動停在負一層。”易家渺重新按了樓層，“我待會兒先送你回去。”
“嗯。”賀歡頓了頓，回到了剛剛的話題，“我本來就是來幫你的，你說這個沒意思。”
易家渺搖了搖頭，“明天也是正好我有空，正好就讓你不用來了而已，這也不是個好幹的活兒。”
賀歡的確是自願來幫他，可他卻不能把賀歡的幫忙當成理所應當。
賀歡忍了又忍，還是說：“我要是怕在這兒辛苦，怕在這兒無聊，我一開始直接不來多好？”
“但是這些是你本來就不用幹的。”易家渺靠著電梯轎廂，眼裏有些不易察覺的頹喪。
他並不想賀歡幫他承擔這些。賀歡好好地放個寒假，本來因為出櫃的事，這個假期已經是不怎麽好過了，為什麽還非要整天往醫院跑，上趕著照顧病人？
他和賀歡談個戀愛，只給賀歡帶來了接踵而至的麻煩嗎？
“易家渺。”賀歡有點被自己叫他名字時候的冷硬嚇到，但他不得不說，他們現在的相處讓他覺得很難受，“你不要覺得欠了我什麽。”
電梯門突然打開，進來一對夫妻。見到負一層的鍵已經按過了，他們就只按了關門鍵。
電梯緩緩下降。
賀歡沒接著說，易家渺也沒說話，只是好像再也見不到賀歡一樣，眼睛不肯離開他身上一刻。
易家渺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但在預感變成現實之前，他還能假裝不知道。
他們沈默地出了電梯。
賀歡有些後悔之前沒讓感情再發酵一下，就急著在一起了。
要是他們沒遇上任何問題，他們感情的那朵有些營養不良的小花苞還能在他們的細心呵護下，開出一朵和其他花朵同樣艷麗的花。但他們還沒來得及讓這小花苞把缺了的營養補回來，一下就又刮風又下雨的，小花苞長得更困難了。
易家渺嘴唇動了動，但還是沒說話。
賀歡停下了腳步。
易家渺看著他，也不催促。
他害怕聽到那個詞。就算在聽到那個詞之前的過程多難熬，就算伸頭縮頭都是一刀，他都不願意去挨那一刀。
“我們……先暫時分開一陣……”就算再說得艱難，賀歡終於還是說出口了。
易家渺在聽清楚賀歡的話之後，一時間眼前甚至有點暈眩。
賀歡咬著牙，把話說完了：“我的意思是，你別把我們的關系當作是戀愛關系，而除此之外，我們之間不會有任何變化，我還是很喜歡你，在你爸爸出院之前我還是會過來幫忙。我說這個是因為我希望你不用再在自己那麽手忙腳亂的情況下還得顧及我。我希望這樣……你能輕松點。”
易家渺狠狠地眨了眨眼，壓下了眼眶的酸脹。
他不得不承認賀歡說的是對的，他對賀歡的確有種虧欠感，暫時分開一下，等他處理完所有的事之後，再用卸下重負的心和賀歡靠近會更好。
幸好，賀歡說的是“暫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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