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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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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朱丹聽著她說話覺得非常匪夷所思。

上次她在宋太太家瞥見過她的背影,此後就著那副背影幻想出了許多副適宜的面孔,連性格聲音說話的語氣也都一同遐想出來,仿佛她一轉臉,就該是她想象的那副尊容。

可眼前的泠心蕊是她從未想到過的一個樣子,是認錯了人之後的失望和震驚。

朱丹摩挲著手裏的茶杯,微笑著說:“泠小姐這話也有幾分道理, 不過老話也說,不幹不凈吃了沒病。”

泠心蕊這才笑著轉過臉去看她,她忽而想到十年前的自己,沒有什麽是比年輕更叫人嫉妒的事情。

年輕意味著無限的希望。

她現在對未來反而沒了憧憬,開始追憶過往。

等菜的間隙,三人只是各自低頭想著心事,或擡頭看看包廂裏的裝飾,間或嗑幾粒瓜子,飲幾口熱茶,靜得能聽到外頭嗡嗡的談話聲。

待菜品一一端上,泠心蕊欠身夾了一塊叉燒肉到越珒的碟子裏,旁若無人似的用著從前的口吻對他說道:“我記得你愛吃烤方的。”

朱丹帶著怨氣緊跟著夾了一塊魚頭給他。

泠心蕊忙不疊阻攔道:“嗳,越珒他從來不吃魚頭!”說著連忙起身要夾到自己碗裏,卻被他一筷子護著魚頭。

泠心蕊忙不疊阻攔道:“嗳,越珒他從來不吃魚頭!”說著連忙起身要夾到自己碗裏,卻被他一筷子護著魚頭。

“從前是不吃的,但現在也吃了。”說著便湊近碗邊咬了一口,咬完才意識到是魚的嘴唇,那魚豁了嘴,正幽怨地凝視著他。

泠心蕊苦笑著跌坐回椅子上,望著他生硬的啃著魚頭,也不知是心疼他還是在心疼自己,她的幻想正被他一口一口的啃滅,化作一桌的殘骸。

朱丹怔住了,把帕子遞了過去,愧疚道:“別吃了,喝點茶水漱漱口。”

他卻朝她微笑,仿佛叫她不必擔心。

“味道不錯的。”他笑著說,卻下意識用茶水“呱呱”漱口。

朱丹望著他道:“宋人說過,一恨鰣魚多骨,二恨金桔太酸,三恨蕙菜性冷,四恨海棠無香。”

他一想,補充道:“五恨朱丹學畫。”

她剛淺嘗一口鰣魚肉,險些卡住,恨恨的看著他笑。

泠心蕊數著碗裏的米飯,一粒一粒的送進嘴裏,這米飯卻像是餿掉了,一股子醋酸味。

湯也是涼的,喝到胃裏叫人直打寒顫。

可是泠心蕊不甘,盡管她知道自己是無望的,可越是無望,便越是期望。

宋太太端著一盤甜點進來致歉:“哎唷,實在是忙得我暈頭轉向,底下這些打雜的頂會偷懶,手又笨,我得時時刻刻盯著他們才行。”

三人笑笑,表示理解。

宋太太又道:“我從老家請的廚師,正宗的淮揚菜,味道還合口吧?”剛說完,掃見桌上的一盤清蒸鰣魚不見魚首,一尋覓見其殘骸堆在白碟中,驚道:“別人吃魚都是先吃魚身,伊拉倒好,先把魚頭挑了。”

越珒難為情道:“我好這一口。”

宋太太眼珠子陡然睜大,“原來顧先生你好這一口,你也不早說。”

於是又追點了一道拆燴鰱魚頭。

奶白的魚頭湯端上桌,宋太太親自替他盛了一碗,殷勤道:“準保鮮掉下巴。”接著又替另外兩位女士各盛一碗。

越珒望著碗裏一瞬不瞬盯著自己的死魚眼,喉結動了動,挑著珠子似的魚眼送進了嘴裏,含在舌尖上,像在吃糖豆。

泠心蕊道:“魚眼珠子是明目的。”

宋太太道:“對,說是吃哪兒補哪兒,那句話叫什麽來著——”

宋太太話到嘴邊卻記不起了,泠心蕊順嘴接道:“以形補形,黃帝內經裏面記載過。”

“對對對,就是以形補形。”宋太太連連點頭。

朱丹撇撇嘴道:“既然吃眼珠子就能明目,泠小姐你如何還戴著眼鏡?”

泠心蕊一楞,半晌說不出話。

越珒和宋太太也都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朱丹用勺子筷子一並夾起魚頭送到她的碗裏,關心道:“泠小姐你才最需要補一補。”

泠心蕊手指抵著眼鏡框,嘴角蕩出一抹笑來,是氣笑的。

宋太太見狀預備退出包廂,顧越珒卻喊住她道:“宋太太今朝有喜,我這兒也有一喜,是喜上加喜。”

宋太太身子朝前一傾,好奇道:“喔?甚麽喜事?”

越珒卻抿嘴笑著不語,手一揮,變出一枚紅寶石鉆戒,攝人心魄的閃耀著。

他斂起笑容認真說著求婚詞,指環抵在她的指尖,只待她回應—

沒有比這還要漫長的等待,一秒相抵千年。

她一時竟說不出話來,癡癡地盯著那枚戒指——震驚,疑惑,驚喜交織著在心窩裏打卷。

他們總說著要結婚了要結婚了,卻只是一種口頭上的美好願望一般,不大作數的。求婚的戒指越是貴重,那誓言也仿佛沈甸甸的壓在心上,不容輕易推翻。

她嬌羞的,理所當然的微微頷首,見證戒指滑過關節,穩穩合在指根,竟呆呆楞住了。

待回過神來,泠心蕊早已不見蹤影。

宋太太走到大廳笑瞇瞇道:“樓上的顧先生今朝有喜,大家盡情吃,通通由顧先生埋單。”

他的求婚一經報紙刊登,滿城皆知。

思琪伏在床上哭,將報紙撕扯成碎條撒在床上,尤其是油墨印的“陳朱丹”三個字簡直被她撕扯的大卸八塊,零零碎碎被她踩在腳下。

陳治樺讀了報紙正欲出門去往小公館,文珊攔住不讓,陳治樺一把搶過她手裏的酒杯猛地往地上一砸,玻璃渣子四濺,文珊尖叫著跳了起來。

他冷漠道:“我不願和酒鬼說話。”

思琪聽見外頭的動靜一路哭著赤腳跑了下去,捧著一把碎紙往空中一揚,叫道:“這下你們滿意了?”

陳治樺沈著臉覰她,慍怒道:“瘋瘋癲癲的像什麽樣子!”

文珊捂著唇哽咽道:“孩子這樣了還不都是你害得!好好的一個家全都毀了!”

思琪上前抱住陳治樺的手臂哀求道:“爸爸,我求求你,你不能讓他們結婚,你不能答應他們結婚!”

她不斷地搓著手懇求。

陳治樺嗄著喉嚨說道:“我花了這麽多心思教育你,你如何為了一個男人變成這副德行?這中國又不是只有顧越珒一個男人!”

“我不管,我只要他,有本事你給我找出一模一樣的人來。”

“胡鬧!”陳治樺一甩臂,思琪像是袖口上面陡然崩壞的紐扣,骨碌跌到地上。

“他們自由戀愛,彼此喜歡,我有什麽理由反對?再說朱丹也是爸爸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傷了哪一個爸爸都會心痛的。”

他又蹲下去安撫著她,道:“爸爸知道你喜歡他,但是孩子,他喜歡你嗎?”

這話卻是戳到了思琪的痛處,她怔住了,淚也怔在臉頰,又聽見陳治樺嘆息道:“但凡人家對你有幾分喜愛,爸爸也會站出來替你爭一爭的,可事實是,這一切都只是你的一廂情願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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