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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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正徹騰地站起身來,也不顧禮數,小孩子似的逃回了房。

八姨太也只好默默說一句:“這孩子真是沒有規矩。”

老爺子從鼻子裏沖出一股熱氣,繃著臉,嚇得在坐的都不敢吭聲。搛菜也只敢搛面前盤子裏的菜,遠了夠不著也就不吃了。香雪從容地喝完自己碗裏的銀耳粥欠身上樓,回了屋吩咐底下的傭人再偷著熱一份宵夜送到五少爺的房裏。

巧心猶豫著說:“五少爺自有親娘管,老爺正在氣頭上,十二姨太又何必沾了晦氣。”

香雪眉頭一擰,責備道:“什麽晦氣,不過是兒子與老子爭執了兩句,過兩日氣消了還不是兒子親兒子親的,你這丫頭怎麽學得這樣勢力,倒還沒起大火呢,就怕火星子濺到自己了!”她的手指戳著巧心的胸脯,暗指她沒心沒肺。

巧心叫屈,“天地可鑒,我對十二姨太一片忠心,真要是哪天著火了我自然也是要沖在前面替你擋的。”

香雪眸子一亮,睨著她道:“喔?我的境況你也是知道的,我雖是老幺,但並不受寵,你對我忠心我也未必能給你什麽好處。”

“要什麽好處,餓不死凍不死,我知足嘞。”

香雪忽而想到了自己,過上這樣吃穿不愁的日子她知足嗎?她還很年青,小時候家裏窮沒錢上學,老早就出來賣唱,輾轉各個舞廳,什麽都唱,客人點什麽她便唱什麽。有一陣子有個英國佬總來聽她唱歌,她為他還特意學了半首《we three》,她唱起來像個人名,對著英國佬含情脈脈地唱維思睿,好像他就叫維思睿。

“維思睿”的表情始終是很譏諷的,他看不慣中國女人故意討好的媚態,他寧願她高傲的睥睨著他,像佛龕上的神明一般。古老神秘的東方色彩會使她蒙上一層面紗。他如果愛一位英國女人,大概是愛她的美貌或者才華,也可以只是因為她是標準的本國女人。可是倘若要他愛上一位中國女人,一定是愛她完全的中國化,愛她背後的整個華夏文明,她是文明裏的產物,是他異鄉旅居時的紀念品。一旦她開始洋化,他便有一種買到了贗品的危機感。

但是維思睿並不知道,她學半首英文歌已是廢了吃奶的力氣,歌詞是一字一字用中文發音轉換硬記進腦子裏的,意思是一概不懂,只能生記旋律。

她到現在還能隨便哼出維思睿的歌詞來——是中國人聽不懂,英國人也聽不懂,連她自己也弄不懂在唱什麽。

巧心去了一趟回來說,“五少爺把自己反鎖在屋裏生悶氣,誰喊也不開門。”

香雪只好親自去敲門,貼著門道:“五少爺,你開開門呀。”

巧心道:“五少爺,十二姨太來看你了。”

正徹想到了香雪在桌下踢的那一腳,有些感動,也只能不情不願地開了門,但她此刻卻是不方便進去的,只是在門外將宵夜遞給他,又柔聲細語地寬慰了幾句,“當著大家夥的面,你不該頂撞爸爸的。有什麽話找機會慢慢說才是。”

正徹垂頭喪氣的。他才十五歲,個頭有她高了。他知道她是好心,也不與她爭辯, 木納地點了點頭道:“姨娘教育的是。”

正徹垂頭喪氣的。他才十五歲,個頭有她高了。他知道她是好心,也不與她爭辯, 木納地點了點頭道:“姨娘教育的是。”

香雪見他這樣心有不忍,他又像孩子又像大人,在她這兒,他又是少爺又是老師。她想今晚的他只是個和父親吵架慪氣的孩子,孩子生了氣是要大人哄的。可老爺豈會哄他?八姨太更是沒那細心。香雪回了屋,始終心神不寧,聽下面也沒什麽動靜,問巧心:“樓下吃好了嗎?”

巧心說:“我去看看。”

香雪連忙喊道:“等會。唔,要是散了,你悄悄地跟大少爺說,五少爺找他說說話。”

他那樣崇拜自己的大哥,自然是沒有比大少爺更適合開導他的人選了。

巧心下樓一看,幾個老媽子在餐廳收拾桌椅,老爺和太太們湊了兩桌在客廳打牌,水晶燈開得亮如白晝,六姨太最是歡喜,她一到晚上眼睛就跟貓兒似的發著亮光,別提多精神了。大少爺倒是沒上牌桌,坐在四小姐椅子後面幫看牌。

“你不該出這張牌。”他點了一只煙在吸,無奈一笑。

“嗆死了,大哥你挪個位置,你坐我後面壞我風水!”

越珒剛好覺得有些悶,起身去陽臺吹風。巧心這才跟著走過去,畢恭畢敬道:“大少爺。”

他轉過頭去看她,下意識地蹙起眉頭,問:“嗯?出了什麽事?”

巧心低著頭道:“是五少爺,五少爺悶在房裏,想請大少爺去說說話。”

越珒往後靠著水泥闌幹,手指擎在嘴邊,一點猩紅的火苗在臉頰旁忽明忽滅。陽臺這一隅只有一盞鳥籠似的昏黃的壁燈,她恰巧站在壁燈下,光都打在頭頂,使他一眼瞥見黑發中間一條小溪似的黃白的發縫。臉因為埋在胸前,還是暗的。

有那麽一瞬間,他把她當作了朱丹,正是因為暗得看不清五官,黑暗裏的一點影子他都能聯想到她。

他現在簡直是得了一種幻想病。

他道:“好。” 淡然地吸完第二只香煙之後才隨她上樓。

巧心走在前面,越珒將她仔細打量了一遍,忽然又不覺得像了,感到一絲失落。

正徹在越珒面前,又是一副乖順的模樣。他摸了摸弟弟的頭,嚴肅道:“嗯,五弟是長大了。”

“大哥,你坐。”正徹殷勤地讓出舒適的皮椅,自己坐在一旁的木頭凳上,坐得筆直,等他說話。

“這是你的功課?”

越珒轉頭看見他桌上攤著的書籍紙卷,隨手拿起一本翻來檢閱,沈默著。

正徹最害怕這樣的沈默,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凝神看著他翻書的手,突然他的手停住了,像鎮紙的玉石一樣壓著書頁,淡淡的笑道:“不錯,字寫得有幾分樣子,文章寫得也好。”

正徹長籲了一口氣,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起來。得到大哥的誇讚是比考第一名還要高興的事。

正徹長籲了一口氣,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起來。得到大哥的誇讚是比考第一名還要高興的事。

“老爺子對你其實早有安排,等到明年畢業就送你去英國。”

“我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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