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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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朱丹認為,曾經許諾了而未能兌現才算是欠,而他連一塊糖也沒許諾過她 ,他又欠她什麽呢?

水燒開了,煤氣爐上的水壺嗚嗚地叫著,像小孩子在哭,噴出一團霧氣,銀色的鋁制水壺下方一圈藍色的火焰摧殘著它的嶄新。周蘭芝一扭按鈕 ,藍火驟然熄掉了,哭聲戛然而止。

周蘭芝拎起水壺灌水,嘆息道:“儂覅管大人間的事,從今朝起,天塌下來了由我頂著!呀,去四處看看,新家還歡喜嗎?”

見她不說話,睨了一眼道:“去鞋架拿雙拖鞋穿上!”

朱丹旋即去鞋櫃裏翻出一雙拖鞋趿著,客人似的參觀著房子。臥室,浴室,陽臺挨著逛了一遍,摸摸紅木桌子,坐坐沙發,就連水晶門鎖都盯著把玩了半天,穿衣鏡,梳頭鏡,浴室鏡統統照了個遍。

周蘭芝在浴室門口看見她穿著衣服躺在浴缸裏,笑著罵道:“神經哦,要洗澡我給你放水,哪有人像你這樣子把浴缸當床睡!”

朱丹紅著臉道:“姆媽這浴缸真大,真舒服。”

周蘭芝道:“有什麽好躺的,跟躺在棺材裏一樣。”

朱丹連忙爬了出來 ,被嚇出一身冷汗,狼狽地逃去了臥室。

她的臥室有一整面墻的書架,空的架子,由她去填。藍紫花卉被套罩著柔軟的彈簧床,往後一仰,倒進雲裏似的,連帶四肢都要一同化在床上。墻上掛著莫裏索的油畫,畫著一個正在梳頭發的白裙少女,幽幽地看著她,看得她怪不好意思的。床邊立著一盞快趕上她個頭高的銅臺燈,碧綠的罩子,雕著幾何圖案,燈一開,發出熒綠的光,像是將幾百只螢火蟲傾倒在裏面發出來的黃綠色的光。

她的臥室有一整面墻的書架,空的架子,由她去填。藍紫花卉被套罩著柔軟的彈簧床,往後一仰,倒進雲裏似的,連帶四肢都要一同化在床上。墻上掛著莫裏索的油畫,畫著一個正在梳頭發的白裙少女,幽幽地看著她,看得她怪不好意思的。床邊立著一盞快趕上她個頭高的銅臺燈,碧綠的罩子,雕著幾何圖案,燈一開,發出熒綠的光,像是將幾百只螢火蟲傾倒在裏面發出來的黃綠色的光。

這屋子簡直像是一位浪漫的法國女郎,曳地窗幔宛如她緞子般柔順的秀發,水晶吊燈則是一雙含情脈脈的深邃眼眸,她或許出生在法國南部的馬賽,見過一望無際的薰衣草花田,愛橄欖醬和葡萄酒,為了她的愛情,她登上了“諾曼底”的巨輪,遠渡重洋來到了上海,只為了尋找她的愛——

突然,法國女人開腔,嗓子裏嗚出一聲臟話:“噗噗噗。” 頓時擊碎了朱丹浪漫的遐想,原來她的馬賽美人生著一副破鑼嗓子!

朱丹悻悻然走到客廳,周蘭芝正蹲在地上撚無線電,還是原先家裏的那一個,好似換了新家不高興,刺刺噗噗在鬧情緒,東西總是比人長情。

朱丹好奇道:“房子都換了,為什麽不趁機換個新的無線電,他總不至於計較這點小錢吧?”

“我看你也是個喜新厭舊的主!”

“也……這也字是隨了誰?難不成你在罵我像那個人!”

“你身上流著他的血,不像他像誰?”

“要是可以,我是真恨不得把我這一身血抽幹換掉!”

周蘭芝變色道:“你也不必這樣恨得咬牙切齒,血緣是改變不了的!你就算是恨死他,他也是你爸爸!”

朱丹叫道:“我沒有爸爸!”

電話鈴響了,周蘭芝起身去接,坐在沙發上,拿起話筒道:“餵,你哪位。”接著又說:“你先別來,我再問問她。好,十分鐘之後你再打來,嗯,就這樣。”

她掛了電話,面無表情道:“把香煙遞給我。”又道:“來,坐到我身邊來。”

朱丹坐了過去,惴惴不安道:“誰打來的電話?”

周蘭芝一口接著一口的吞雲吐霧,一只手兜在下巴下面接著煙灰,直到一根煙快燃燒殆盡了方才開口道:“那個人,他想來見見你。”

朱丹不假思索道:“不見,我這輩子都不要見他。”

周蘭芝厲色道:“你能不能懂事點!我們需要他,需要他的錢,需要有個人來管管我們娘倆的死活!”

朱丹執拗著一張臉,細細想著她的話,終究是忍不住,伏在她的腿上落淚道:“姆媽,我可以去掙錢,再苦再累我都不怕,我會賺很多很多錢,姆媽,你相信我。”

周蘭芝動容道:“傻孩子,這年頭錢哪是那麽好賺的,你一個女孩子,沒權沒勢的,你能找到什麽好的工作!”

“窮點苦點又算什麽呢,只要和姆媽在一起,我什麽都不害怕的。”

“你是什麽都可以不怕,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這樣一個離了婚沒有本事的女人帶著孩子 ,我拿什麽養你,我又拿什麽養活我自己,難道要像以前的人一樣去昧著良心賣掉女兒換錢嗎?”

“你是什麽都可以不怕,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這樣一個離了婚沒有本事的女人帶著孩子 ,我拿什麽養你,我又拿什麽養活我自己,難道要像以前的人一樣去昧著良心賣掉女兒換錢嗎?”

朱丹驚愕地擡起頭,眼淚噎在嗓子眼。

周蘭芝不去計較她天真的傻話,她倒是寧願她永遠不知人間疾苦,永遠這般天真爛漫。她從前活得像一只鴕鳥,把頭埋在沙子裏得過且過 ,現在擡起頭了,就沒道理再低下去了!

很快,電話鈴又響了,掐著點響的,周蘭芝從容的接起電話道:“嗯,講好了,你晚上過來吃飯吧。”

周蘭芝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的菜,等著他來。朱丹在房間裏坐立不安,小貓似的,聽到一點 動靜立馬豎起耳朵,提高警惕。她聽得見電梯工東工東攀升的聲音,她總是在猜這一趟上來的是不是他。

她不知道他長皮膚是黑還是白 ,也不知道他有沒有中年男人的大肚子,更不知道他的假發下面會不會是一片地中海。她對他簡直一無所知。

電梯停了,朱丹嚴陣以待,不一會兒門被敲得咚咚響。

周蘭芝在廚房忙得抽不出身,使喚朱丹去開門,一遍遍催,催得人心煩意亂,朱丹只好硬著頭皮去開。

門一開,雙方都怔住了。

周蘭芝從廚房探出頭來問:“來了嗎?”

朱丹回應道:“啊,來了。”又對站在門口的陳治樺道:“陳……陳先生,請進。”

周蘭芝笑容滿面地端著一盆清蒸鱸魚走了出來,道:“來得正是時候,剛好開飯。”

見兩人尷尬地站在原地,一對木頭似的,嘆息著放下菜,款款走來挽住陳治樺的手臂,介紹道:“這就是咱們的女兒朱丹 。” 又拉著他往客廳去了。

朱丹關上門,慢吞吞跟在後面 。

陳治樺驚愕道:“我真沒有想到你竟然就是我的女兒。”

朱丹冷冷道:“我也沒有想到陳先生竟然就是陳世美。”

陳治樺百口莫辯,站不住,跌倒在餐椅上。

周蘭芝睜大眼睛道:“你們見過?”

朱丹冷笑道:“我還見過陳先生的寶貝兒女,陳先生對他們疼愛的很。”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是針一樣的刺進陳治樺的心窩子裏,他連椅子都坐不住了,人直往下滑,周蘭芝扶住他,湊近了道:“喔?治樺啊,從前怎麽樣我不管,以後你可要一視同仁。朱丹也是你的孩子,你不能虧待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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