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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是人還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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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是人還是鬼?

言開霽有一種被鬼當成摩的司機的錯覺。

小電驢呼嘯著駛過石橋,駛過拎著包子從食堂出來的老師,駛過打著哈欠往教學樓走的學生,駛過通向小南門口的岔路,言開霽忍不住扭頭看去。

那本該是一條很普通的路,路邊成蔭的綠樹隨風搖曳,路的盡頭能看見對面的小吃街,他和顧游馮浩然一起在那吃過無數頓飯。

路上空空蕩蕩,大霧籠罩了校門,看不見外面的一切,樹葉無風自動,沙沙響成一片。

路易十六去斷頭臺的路上,差不多也就是這個氛圍感了。

直到後座的清冷男聲打碎了他的思緒。

“去十號樓,前面拐彎。”

言開霽已經在心裏給他取了個外號叫鬼哥。

今日好事梅開二度,原來鬼哥跟他順路。

他安慰自己,也未必是同一條路,興許人家去十號樓只是單純上個課呢。

鬼哥下車一聲沒吭,徑直背包走進了樓,毫無禮貌可言,甚至全程沒摘帽子和口罩。

其實言開霽也不太想讓他摘,他比較害怕摘了之後,發現對方口罩下面壓根沒有臉。

倆人一前一後進了樓,心存僥幸的言開霽穿著他那哆啦A夢睡衣慢騰騰走在後面,眼看著那道瘦高的白色身影拐進樓梯間,一步步往樓上走。

最終,鬼哥在二樓停下了腳步。

他拐過彎,一間間教室走過去,看著上面的門牌號,擡起細白修長的手指,從205指到203,最後停在了201門口。

言開霽扒著墻角,臉色比手底下的墻還白。

下一刻,他的肩膀突然被人從後面抓住!

言開霽眼皮子一翻,差點當場背過氣去。

握住他肩的那只手溫熱潮濕,卻帶著微微顫抖,隨即,一道含著哭腔的女聲從後方傳來。

“言開霽?你怎麽穿成這樣啊?”

是個活人!還是個熟人!

言開霽慢慢回頭,只見一個穿著藍色jk格裙的短發女生站在身後,眼眶通紅看著他,表情活像千盼萬盼終於盼到了紅軍的淪陷區百姓。

言開霽不確定地問:“……程洛洛?”

來人正是昨天在群裏發消息的班長,程洛洛。

言開霽和程洛洛是兩年共趕論文ddl的革命友誼,同志雙方一核實身份,立刻互相握手,相當默契地轉身就走,直繞到樓梯間後面另一條走廊,熱淚盈眶地攀談起來。

言開霽率先發問:“今天考毛概的消息是你發的?”

程洛洛點點頭,又搖搖頭,信誓旦旦道:“是手機發的,跟我沒關系。”

這本該是一句聽起來很魔幻主義的話。

但在魔幻的現實面前,竟然被襯托得比“食堂包子吃出了頭發”還正常。

“昨天晚上大概十一點出頭吧,我們寢室聽著那頭咣當一聲,本來想出去看看,結果發現我們屋門死活打不開了。”程洛洛有氣無力。

“關鍵是,wifi和手機信號一塊沒了,聯系不上外界。”言開霽徐徐補充。

“再然後,十二點,我發現我的釘釘自己在班群裏發了消息,說今天考毛概。但我室友沒一個能看見那條消息,所以只有我來考試了。”程洛洛膽戰心驚。

“等一下,我們來確認幾件事。”言開霽深吸一口氣,拍了拍程洛洛的肩。

“咱們現在大三,沒錯吧?”

“毛概大二就考完了,沒錯吧?”

“這門咱倆都沒掛,不用重修不用補考,沒錯吧?”

三個問題都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還有件事……”言開霽桃花眼微彎,看著不太靠譜的眼睛裏透出明晃晃的真誠,“姐妹,你有多餘的毛概書嗎?”

程洛洛暴躁道:“你他媽真當自己正經考試來了?”

“不是。”迎著程洛洛的白眼,言開霽挺起驕傲的中文系學子胸膛:“會不會的,好歹看一眼求個安心嘛。”

“但是我們寢室的去年考完就都賣給下一屆了。”他繼續從善如流道:“要是你有多的話,讓我看看求個保佑。”

強烈的當代進步大學生光輝下,程洛洛也不怕了,罵了聲“媽的”,就扯開了自己的包。

——粉紅色的毛概教材,裏面整整齊齊躺著四本。

於是輪到言開霽目瞪口呆,“你來之前去進貨了?”

“會不會的,好歹看一眼求個安心。”程洛洛抽出一本拍在他懷裏,“拿去防身,現在你欠姐一條命。”

8點45分

懷抱光明和希望,二位考生來到201考場門前。

門是敞開的。

言開霽咽了口唾沫,潤了一下因為緊張而幹澀的喉嚨,一手拎著毛概,一手哆嗦著推開了門。順帶把抖得像篩糠的程洛洛往後擋了擋。

屋內同學已經稀稀拉拉坐了一片,一眼掃過去,其中不乏熟面孔,看起來挺正規,和正經考試一模一樣,如果忽略掉他們宛如上刑一樣臉色的話。

講臺上站著兩名監考老師,正拿著張A4紙交頭接耳。

“滴答——”

帶著腐爛氣息的水珠正從他們身上緩緩滴落,其中一個頭發長到腳踝的老師機械地轉過頭。

言開霽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差點沒吐出來。

這兩個“老師”高得離譜,腦袋幾乎要頂上天花板了,身體漲得像被氣球吹起來一樣,能把言開霽和程洛洛一塊塞進去。

而他們渾身已經朽爛得看不出原樣,活像兩灘成了精的爛泥,肩膀上趴著的數只活物疑似學校特產——南方大蟑螂。

更要命的是,蠕動的“爛泥”還在一邊膨脹,一邊像蠟燭一樣不斷融化!

言開霽腦中不合時宜地浮現起一個傳言,學校是在亂葬崗上蓋的。

要不然是從哪冒出來的生物?

老師灰白色的瞳孔快速掃了言開霽一番,“男生,你是來考試的嗎?”

廢話,不是考試的來你這兒幹什麽?

言開霽乖巧點頭,“是的老師。”

“身份證或者學生證。”老師不太耐煩地伸出手,斜一眼他胸口的哆啦A夢,“起晚了?明天記得早點。”

言開霽沒想到這老師還有聊天功能,趕緊先從手機殼裏拿出身份證,笑得像八九點鐘的太陽一樣燦爛。

“放心吧老師,我保證,明天肯定記得。”

前提是老師您能保證,讓我活到明天。

可惜這個能打動無數中年女性的笑,並沒有打動到這位老師。

她將那張滴著水的身份證還給言開霽,又查閱了手裏那張估計是名單的破紙,眉毛擰得跟麻花一樣。

“你坐13號,把資料放在講臺前面。”

還是到了這一刻!不得不把希望交出去的這一刻!

言開霽擡起頭,無辜地看著她:“老師,這不是資料。”

後面的程洛洛好不容易站直腿,保持著一個準備遞身份證出去的姿勢,聽到這妥妥把全場智商扔在地上踩的一句話,內雙直接瞪出了雙眼皮。

長發老師盯著他手裏的毛概教材,大概頭一回面對如此誠摯的騙子,也被他說疑惑了,“那你手裏是什麽?”

言開霽說:“這是我的護身符。”

目光坦誠,語氣真誠,面色從容,身姿自信。

甚至說得很在理,程洛洛簡直找不到話來反駁。

兩個監考老師顯然也沒有,對視一眼,最終長發老師側過身,竟然真就放他和他的“護身符”過去了。

程洛洛當場如法炮制,先是恭敬地把包放在地上,然後從裏面掏出三本粉紅色的書。

“我有三個護身符。”

剛坐下的言開霽沒忍住,“嗤”一聲低低樂了出來。

這座位挺不錯,倒數第二排,言開霽上課最愛坐的地方,風水寶地,最易摸魚。

後面,倒數第一排的人拍拍他,遞過來一張餐巾紙。

是同班一個男生。

“擦,擦擦身份證吧。”

言開霽:“不瞞你說其實我很想把它扔了。”

男生聲音抖得厲害,“言哥,衣服挺好看,待會兒能不能借我看看?”

今天坐到這兒的都不容易,言開霽回拍了拍他的手,“放心,有哥一口菜,就有你一口湯。”

話音剛落,左邊一道冷冷的視線飛了過來。

其實這道視線原本就一直在,只是剛才他沒留意,此時目光中的冷意猝然加深,言開霽連頭都沒回,就感覺後腦勺像被兩根冰溜子直接穿了過去。

組團才好保命,言開霽帶著一個友好的笑轉過頭,本來想和隔壁桌交流一下感情,結果在看到對方面孔的時候,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老朋友,鬼哥!

鬼哥依然沒摘他的寶貝兜帽和口罩,但這一對視,倒是能看清眼睛了,他長了雙挺有辨識度的眼睛,黑得像陳年濃墨,看人時有種說不出的銳利。

按照言開霽的觀察,雖然監考老師看著不太正常,但學生中有不少熟人,從這屋裏一股子絕望的氣氛來看,應該都是和他一樣的冤種同學。

搏一搏,興許鬼哥變活人。

他食指並中指輕叩了兩下桌子,眼尾一勾,帶著笑問:“哥們,我倆都是中文的,你是哪個院的?”

鬼哥輕飄飄看他一眼,吐出仨字:“醫學院。”

對方沒有要進一步聊天的意思,但意思能辨別出來,這人確實是本校的同學。

言開霽沒氣餒,繼續擺著笑臉跟人套近乎,“醫學院住B區啊,你來得挺早……”

講臺上,監考老師嘩啦嘩啦摞卷子,面無表情地說:“考試9點準時開始,馬上發卷了,不要交頭接耳,違紀者取消學位證。”

言開霽把毛概放進書桌膛,端正坐好。

卷子開始往後傳,像極了一場正經考試。

難不成鬼也要篩選好學生?

這是歧視,是赤裸裸的歧視,做鬼都不給學渣活路!

直到卷子拿到了言開霽的手裏。

兩張b5紙那麽大的卷子,只印了一道題——

請用唯物主義辯證法說明,什麽是數學?

言開霽、程洛洛、後座的兄弟同時兩眼一黑。

這題跟毛概有個錘子關系!

長發監考老師板著臉開口:“考場和座位號寫在卷子左上角,本考場是2考場,只寫數字就可以。”

言開霽聽話地寫“2 13”

龍飛鳳舞的大字,乍一看,活像個大寫的“2B”

隨著考試鈴聲響起,另一名沒頭發的監考老師緩慢地踱起步來。

每一步都像地動山搖。

其實根本就不用踱步,憑他倆的身高,坐在那都能把下面的一切收入眼底。

踱到言開霽跟前,他停下了腳步,眼珠一瞬間變得通紅,瞳孔卻一動不動,直勾勾盯著言開霽一片空白的卷子。

言開霽不是沒被老師盯過,相反,多年考試,他都是老師的重點盯梢對象,早習慣了。

但他頭一回被物種不明的老師盯,這真不太習慣。

水聲依然在他身邊滴答滴。

哆嗦著手寫完姓名學號,言開霽只能硬裝沒感覺,將加倍的怨毒投向那行鉛字“請用唯物主義辯證法說明,什麽是數學?”

此刻,他無比地懷念顧游,更懷念顧游那本愛不釋手的《什麽是數學》。

餘光裏,隔壁桌鬼哥寫完姓名那欄,卻撂下筆擡起頭,以同樣直勾勾的眼神盯著監考老師。

在鬼哥堅定的目光裏,這位謝頂老師摸摸自己的禿頭,轉身去看右手邊的程洛洛了。

言開霽心頭瘋狂鼓掌,果然沒看錯,大哥是個狠人,指不定就是鬼片裏的天選之人!

監考老師走了。

言開霽拎起從程洛洛那順來的筆,一咬牙,開始在卷子上寫字。

“我們要堅持貫徹落實唯物主義辯證法,尊重老師,關心同學,做老師的好助手,同學的好榜樣,以良好的精神面貌學習數學知識。”

筆尖頓了頓,他擡起頭,正好看見黑板上面懸掛著的八張泡沫板,那是滄海大學無處不在的校訓。

“求真務實,樂學不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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