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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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醫院的消毒水味很濃郁, 安益清忍受了一夜。

她沒有閉眼,一直關註著病床上的人。

在大火裏,許泠音捂住鼻子, 好容易撐到營救, 卻目睹許志淵的行為。

她楞住了, 濃煙更加肆意侵襲。

安益清抱她出來,沒多久,她暈倒了。

閉上眼睛之前,許泠音喃喃道:“安益清, 他們的眼睛是不是瞎了?”

她不是生氣, 也不是失落。

眼睛空洞無神,像是給墻壁的裝飾抹上膩子。

骯臟的、痛恨的過往, 全都一筆勾銷。

她慢慢闔上眼眸,蓋住眼中悲涼的釋然。

她想通了什麽呢?

安益清記得, 烈火焚身的時候, 許泠音努力護住一塊燒焦的木頭。

也許,她正是為了拿這個東西,才錯過沖出房間的機會。

就算死者為大, 也不必為一塊牌子傷害自己。

尊重和愛在心中,不在虛無縹緲的東西上。

許泠音真是個傻子, 也是個瘋子。

安益清氣她不愛惜自己,又舍不得指責她分毫。

那麽瘋的人,還對自己的親人有所期待。

她瘋得還不夠徹底。

搶牌位的畫面印象深刻,在安益清腦海裏反覆放映。

越回憶,她越理解許泠音的瘋。

女兒在火場裏經歷生死, 衣服頭發都燒焦了,灰頭土臉, 許志淵卻不問不聞,飛奔去搶一塊木頭,瘋瘋癲癲指責女兒縱火。

許志淵和許如雲大概不是眼瞎,是心瞎了。

面對這種父親,難道有人會不發瘋?

心口裂出陣痛,安益清眼眶酸澀,喉嚨塞著一坨鐵,硬得發疼。

她顫抖著伸出手,小心撫摸許泠音的臉。

蒼白的臉頰上,貼兩個創可貼。

大概是家具燒毀時,許泠音躲晚了,不小心刮出兩道口子。

幸好許家的房間都很大,許泠音有足夠的空間躲。

不然……

安益清避開傷口,輕輕地摩挲。

溫暖的指腹掃過柳葉眉,撫平她皺起的眉頭。

細膩的眼皮突然抖了抖,緩緩掀開,烏黑的眼珠子定定看過來。

眸中淌出一種罕見的依賴。

安益清手上一頓,差點戳到額頭。

她挑起手指,避免傷到許泠音。

手還放在臉側,她準備收回來,便瞧見許泠音從被窩裏拿出手,蓋在她的手背上。

床上的人靜靜凝視安益清,淡了顏色的唇一張一合:“安益清,你害怕嗎?”

沒頭沒尾的問題,安益清聽懂了。

怕不怕許泠音發瘋?

怕不怕發瘋的許家人?

怕不怕影響到安益清自己?

經歷生死後,許泠音不訴說難受,不解釋那場火怎麽來的,也不說她在裏面有多害怕。

只問安益清怕不怕。

安益清長長地吸一口氣。

反手握緊許泠音,她不答反問:“許泠音,你呢,怕不怕?”

病房裏安靜兩秒,突然響起一聲輕笑。

愁容滿面的臉開了春,清風吹開層層漣漪。

眼裏的玫瑰迎風開放。

昨晚,安益清在心中演練了千百遍,醒來之後,只要許泠音提起那難受的場面,她就堅定地告訴對方。

“你還有我,我會陪著你的。”

此刻,笑容一出,預演的東西全部作廢。

她們照進彼此眼中,默默對視,唇角含笑。

所有的迷霧消散了。

話語太過蒼白,她不用多言。

解開心中的結,她們在病房裏絮絮低語。

許泠音說哪裏不舒服,安益清便給她揉。

一小時後,莫芷送來早餐。

扶許泠音坐起來,安益清接過營養粥,舀一勺,吹了吹,送到許泠音嘴邊。

許泠音的視線卻轉向莫芷。

莫芷趕緊低下頭,轉身便往外走。

腳沒邁出去,被許泠音叫住。

張嘴喝掉勺子裏的粥,許泠音等安益清舀粥的間隙,詢問莫芷關於許志淵的情況,然後讓她去找許如雲,做好公司的交接工作。

莫芷應聲出去了。

安益清繼續餵她喝粥。

許泠音很乖巧,餵一口,喝一口。

每一次咽下粥,她就要和安益清說話,爭分奪秒似的。

“安益清,我有件大事要告訴你。”

“什麽?”安益清送去一勺粥,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我要回家繼承家業了。”

安益清勾起唇角,點點頭。

又覺得不夠,心想要不要給她鼓個掌。

念頭一出,她放棄了,送粥的時候,真誠地說:“許泠音,恭喜你。”

許泠音挑挑眉:“你都不問問是什麽家業?”

安益清送去最後一勺粥,淡淡道:“你想說,就會告訴我。”

她不關心許泠音的產業,只關心許泠音的身體什麽時候恢覆。

更何況,有些答案,在很多細節中早給出了。

來探望許志淵的人,大多身份特殊。

有幾個甚至在電視裏見過。

再加上澤陽園姓許的人家,能有多少呢?

要是關心這些,只怕她關心不過來。

安益清收拾好東西。

陪著她坐了會兒。

醫生過來看過,打過針,讓她好好休息,按時吃藥,註意傷口。

許泠音卻不想待在醫院,要回家去修養。

她推著安益清去辦出院手續。

這種地方,她是一刻都不想待了。

叫人來收拾東西,許泠音脫下病號服,換了一身正裝。

安益清扶著她,小聲問:“換身休閑點的吧?”

“回家換,我先去趟樓上。”

跟著許泠音上去,安益清進去打個招呼,坐一會兒,便出來了。

那場大火,似乎燒到了許志淵的身上。

燒毀他所有的心性。

白頭發比之前更多了一些。

他半躺在床上,抱著燒焦的牌位不撒手。

看到安益清,他不會再說些似是而非的話。

只是靜靜地掃一眼。

安益清想:那場大火,大概也燒斷了許泠音身上的枷鎖。

繞過門口成排的保鏢,安益清去了趟衛生間。

出來時,碰上胡冰潔和她姐姐。

保鏢提了些東西,來探望許志淵。

胡冰潔和姐姐小聲說了兩句,一行人便走了,只剩下安益清和胡冰潔。

安益清和她沒什麽好講的,擡腿便走。

“我那天幫你指了路,你連句謝謝都不說?”胡冰潔問。

安益清瞟她一眼:“為什麽幫我指路,你比我更清楚。”

真要幫忙,直接說許泠音沒事不就好了?

分明是想看她被許志淵制裁,故意引她去醫院。

“你不識好歹就算了,我跟你……”

胡冰潔話未說完,身後傳來一聲呵斥。

“滾。”許泠音厭惡地從她身邊走過。

胡冰潔一哆嗦,再不敢說什麽,灰溜溜地走了。

作為知情人,胡冰潔知道,許泠音現在什麽也不怕了。

本想說幾句好話巴結巴結,許泠音卻不給機會。

“不要為這種人動氣。”安益清牽起她的手。

許泠音柔和眉眼,和她一起回家。

*

出了醫院,灰白的色調和刺鼻的味道,全都沒了。

許泠音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放松下來。

和安益清上了車,她便靠在肩膀上,閉上眼睛。

安益清身上的氣息淡淡的,蓮花一樣,沁人心脾。

鼻尖繚繞著這種氣息,許泠音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恍惚之中,她又夢到了那個恐怖的畫面。

兇悍的黑影雙眸剜著她,一步步靠近。

許泠音屏息凝神,撿起手邊的什麽東西。

等那東西靠近的一瞬間,許泠音擡起手裏的東西,猛地劈過去。

那人尖嘯一聲,口吐鮮血,轟然倒地。

視野裏,高挑挺拔的女人手握長劍,也在捅那黑影。

她們一起,把黑影幹掉了。

安益清臉上沾了血,顧不得擦,丟掉手裏的劍,疾步沖過來,抱住她。

“沒事了,都結束了。”安益清說。

籠罩在周身的黑雲緩緩散去。

蔚藍的天空中,飄著一團團柔軟的白雲。

鳥兒扇著翅膀,撩起風,帶著雲團緩緩向前。

許泠音深呼吸,又聞到一縷淡淡的荷香。

粉色的荷花輕輕搖晃,和白雲貼貼。

許泠音想去摸摸荷花,往前走兩步,砰的落進水裏了。

她身子猛地一顫。

發現自己躺在床上。

剛才所見,不過是夢。

頭一次,她的噩夢以勝利收場。

回想著夢裏的畫面,許泠音翻身下床,扯扯身上的衣服,要去找安益清。

適時,房門開了。

安益清從外面走進來。

看她醒了,本想說什麽,看她一腦門汗,便讓她去洗個澡。

許泠音迫切想和她分享自己的夢境,奈何安益清已經拿出衣服,推著她進浴室。

撇撇嘴,許泠音把自己浸在浴缸裏。

溫熱的水淌過皮膚,帶來別樣的溫暖。

她已經,好久沒有體會過這樣的暖意了。

沒有及時分享產生的失落,瞬間治愈。

靠著浴缸,許泠音撩著水,唇角露出一抹笑。

發自內心的輕松和愉悅。

她身心舒暢,一不小心就躺久了。

突然,響起敲門聲。

安益清在門外問她好了沒有。

這個人啊,又像之前一樣了,不解風情。

等一會兒怎麽了?

許泠音瞟一眼門,漾起笑意:“安益清,你能有點耐心嗎?”

“能。”安益清答。

許泠音從浴缸出來,扯條浴衣裹住自己,故意說:“還要很久。”

外面的人果然不催了:“我在外面等你。”

順便刷了個牙,許泠音打開門,卻見安益清靠在墻上。

靜靜地等自己。

“吃飯吧。”安益清說。

許泠音哼笑:“吃個飯也催,你弄了滿漢全席慶祝我出院?”

“沒有。”安益清臉色泛紅。

許泠音拽住她,往外走。

開了門,許泠音聞到最愛的排骨香味。

難怪這麽急著叫自己,原來是做了這道菜。

許泠音瞥身邊的人一眼,繞過隔斷,來到餐廳。

入目的顏色讓她停住了腳步。

長桌上,花團錦簇。

燭臺的火苗胡亂跳躍,火光亂竄,描繪著許泠音心口跳動的頻率。

“慶祝你出院,抱歉,沒有滿漢全席。”安益清垂著眼皮,似乎真的很自責。

許泠音聽見自己的胸腔在震顫,她轉個身,和安益清面對面站著。

“很喜歡。”她說,“不用滿漢全席,我只喜歡排骨。”

安益清擡起眼眸,露出開心的笑:“真的嗎?”

許泠音探著身子,貼上張合的唇,用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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