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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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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不熟

刺耳的警笛聲和那雙死盯著自己的三角眼留在了應歲祈那晚的夢裏。

從木板床驚醒的那一刻, 應歲祈周遭沒有一個人,攥著她的卷子就跑的林惠娣不在,抱著林惠娣的高慧思和應知淮也不在, 一切的一切仿佛就是一場夢一般。

默了一會,應歲祈覺得實在口渴難忍, 在下床找了杯水喝後又忍不住看向那扇窗。

窗外那條黃泥路連接著的如今依舊燈火通明的屋落,或許去往那條路的盡頭, 就有應歲祈想要的關於今晚一切的答案。

但應歲祈卻不敢。

可能是因為高慧思的那句“歲祈你先回書記家等我們”,也可能是因為她根本不想去了解其中的真相。

原計劃三天兩夜的鄉村公益活動之旅只進行了一天就匆匆結束,一大清早,應歲祈在半夢半醒之間便聽到了樓下的鳴喇叭聲。

匆匆洗漱過後,應歲祈無精打采地背著書包下樓, 一擡頭便看見高慧思正站在路虎外面微笑看著自己。

應歲祈再也忍不住地沖了上去,一把抱住高慧思,臉上全是不安的委屈。

被應歲祈抱住的高慧思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 只撫了撫應歲祈的頭溫聲道:“先上車吧。”

等車悠悠地在鄉間小路上駛動,應歲祈把腦袋枕在高慧思肩膀, 才覺得驚魂稍定,偏頭去問高慧思:“媽媽, 爸爸怎麽不在車上?”

“歲祈……”高慧思欲言又止, 掌心又撫向應歲祈的腦袋, “媽媽告訴你一件事……”

“其實爸爸媽媽的親生女兒在五歲的時候走丟了,你是爸爸媽媽在一次打拐行動中收養的……”

乍然聽到這一番話,應歲祈瞬時渾身都起了一陣寒顫, 許久才聽見自己艱難開口。

“那……我的親生爸爸媽媽呢……?我是不是不能跟你們一起回家了?”

高慧思的表情瞬間更加為難, 只牽住應歲祈的手解釋:“歲祈,你以後還住應家, 只是多了個姐姐。”

路虎在路面上緩緩停住,可應歲祈卻似是被那股細微的停頓嚇住,整個人坐直了身子,攥緊高慧思的指尖微微泛白。

下一刻車門被掰開,應歲祈完全被嚇住似的一回頭,從那扶在車門邊的細長指節再看向那雙背著光的冷淡長眸,而後渾身一凜。

林惠娣安靜地註視著應歲祈幾秒,直到把應歲祈顫著警惕的杏眸裏自己的身影都看清楚,才站直身子重新把車門關上。

“怎麽了?”

站在車外的應知淮問林惠娣。

“有人。”

林惠娣意簡言駭道。

“沒事的。”應知淮笑了笑,走向林惠娣身邊重新拉開車門,“大家一起坐。”

林惠娣默了默,卻依舊沒動身坐進去,垂眸不知在思考什麽,等應歲祈跟著高慧思往裏挪了挪,才似是有所覺般坐進車內。

“卷子還你。”

林惠娣坐進車內的第一件事便是將手中的試卷遞了出去。

應歲祈楞楞地看向那張遞到自己臂彎的,帶著點褶痕的卷子,這才止住了些不敢面對的心思,忍不住重新去看林惠娣。

後者仍舊穿著校服,瘦弱的身軀緊靠在車門邊,在寬敞的後排幾乎是與應歲祈劃出楚河漢界,臉龐也是幾乎側過去埋在短發的陰影裏,只餘不算整齊的短發尾和修長的脖頸對著應歲祈。

“……謝謝。”

應歲祈接過卷子後也沒多搭話,只把卷子塞進放在一旁的小背包裏。

接下來一路都寂靜。

應歲祈不是沒有悄悄打量過林惠娣,只是後者用手托著腮靠在窗邊,雙眸緊閉著,似是謝絕一切打擾的模樣。

離開村子的山路十八彎,縱使李叔車技再好,車內的人也忍不住隨著車左右搖晃。

接下來那一個往右轉的大彎,應歲祈直接坐不住一個打滑往林惠娣身旁撞去。

一聲忍耐的悶哼鉆進應歲祈耳畔,應歲祈立刻坐遠身子,卻瞧見林惠娣一張瘦削的臉煞白得過分,只是雙眼仍緊閉著,眉頭也蹙起,似是帶著不耐。

我還沒覺得你太瘦,把我撞疼了呢!

應歲祈以為林惠娣是因為自己撞過來才面露不耐,心裏頓時生出一股不爽,想著把飛到應徠腰側的背包拿回來,可卻在錯碰間被林惠娣冰涼的手一嚇。

“餵……?”應歲祈輕輕地拍了拍林惠娣的手,“你是不是……暈車啊?”

這一番話一瞬間引起車內其他人的註意。

高慧思連忙拍了拍應歲祈:“歲祈,我在你背包裏放了瓶風油精,你拿給姐姐。”

“……你等等啊!”

應歲祈懵懵地連忙去打開背包,慌忙之間挖了許久才找到背包裏的風油精,正準備遞給林惠娣,卻率先被林惠娣攥住了手腕。

指節的冷讓應歲祈呆了一瞬,下一秒整個人就被林惠娣往其身邊一拽。

繼而帶著不耐的煞白臉龐似是再也忍不住,一下子埋在應歲祈還泛著淡淡香氣的皮質小背包。

而後一陣嘔吐。

這是林惠娣與應歲祈的第三次見面,好像一切都很糟糕,糟糕透了。



從鄉村回到宜港幾乎輾轉了大半天時間,應歲祈覺得從飛機下來時已是渾身僵硬,可應知淮和高慧思卻還是一刻不停歇,馬不停蹄地趕往雲鼎灣的老宅。

應歲祈蔫蔫地坐在去往雲鼎灣的車上,一偏頭卻發現林惠娣比她更蔫。

林惠娣坐上車時本就沒吃東西,經過暈車那一吐,更是整個人發軟無力,只能靠在椅背闔眼養神。

應歲祈看著手中從背包裏“援救”出來的一把糖,又看了眼用塑料袋裝起來的她的卷子和小物件,癟著嘴懷念了一番被丟在路旁的背包,才將手橫在林惠娣面前。

“吃嗎?”

應歲祈決定在高慧思和應知淮面前做一個寬宏大量且乖巧懂事的好妹妹。

“你很喜歡吃糖?”

可林惠娣卻似是不領情,如今的聲音歲有些發虛,卻還是掩不住的冷淡。

應歲祈被林惠娣一噎,幹脆收回手自己撕開糖紙,將糖果往嘴裏一塞,忙碌的嘴還不忘咕噥:“不吃就不吃……”

糖紙刺啦的窸窣在林惠娣耳邊作響,連帶應歲祈那句咕噥也被耳朵捕捉到,林惠娣緩緩睜開眼,褪去的眩暈讓精神回來了些,覺得窗外的夕陽也因此變得分外壯闊,心情也疏朗不少。

於是看著看著,忽的唇角輕輕一勾。

車在老宅前悠悠停下,應知淮率先下了車,打開車門牽著林惠娣下來,邊走邊溫聲道:“我們先去見爺爺,再回自己家。”

應名華一得到消息便早早去老宅裏的祠堂侯著,等見到了應知淮一行人,不茍言笑的臉才現出一個淺笑。

應歲祈怯怯地跟在高慧思身後走進肅穆的祠堂,望著眼前的眾人,一股好不容易忘卻的不安又倏然占據內心。

這些她十幾年來視作家人的人原來都不是她的家人。

這樣一想,從前應名華和應輕蓉對自己不冷不熱的態度似是一下子便找到了根源。

應歲祈越想越是斂眉低眼,一聲爺爺和姑姑梗在喉嚨,怎麽也喚不出口。

“孩子可算是平安回來了。”應輕蓉一笑,主動上前去牽過林惠娣,往應名華面前帶,“這是你爺爺,好孩子叫聲爺爺。”

林惠娣垂著雙眼,卻是沒叫。

應名華轉了轉拇指處的扳指,一雙鷹眼從上到下打量著林惠娣,許久才笑著緩聲開口道:“孩子怕生正常。”

“有名字嗎?”

應名華偏頭問應知淮。

“有的,不過……”

寓意不大好聽。

應知淮還猶豫著,應名華便率先開口道:“既然回了應家,那就棄掉從前的姓名吧。”

“叫應徠如何?孩子好不容易回來,也算是否極泰來了。”

應名華主動牽過林惠娣的手,在其掌心寫著“徠”字,等一筆一劃緩緩寫完,林惠娣才擡頭看向應名華。

“好,就叫應徠。”

高慧思笑著應承了聲,上前攬住應徠的肩膀,剩個猝不及防站在原地的應歲祈,絞著手不知所措,看著眼前這其樂融融的畫面。

應輕蓉站在一旁,餘光瞥見楞在一旁的應歲祈,笑著對應名華說:“爸果然會取名,歲祈這個名字也取得好,這不日夜期盼,真把小徠盼回來了。”

應歲祈被應輕蓉驀地一喊,打起十足精神聽完那番話,渾身卻僵得更厲害,不自覺地看向應徠被簇擁著的瘦弱的背影。

歲祈,歲祈,歲歲年年,祈的是誰?



這一趟去過老宅,除了在學校上晚自習的應起元,應知淮和高慧思帶著應徠算是把應家人都認了一通才回家。

一回到家,應歲祈便情緒不高地回到了自己房間,應知淮和高慧思卻仍是興致勃勃,帶著應徠四處介紹。

應歲祈待在在房間裏,等房外的動靜稍稍靜了下來,才拉開一絲房門打量著四周,可只看了兩眼,又緊閉起房門。

望著房內溫馨的一切,應歲祈卻忽然生出一股茫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一切。

應歲祈沈著腳步走到床邊,一下子洩氣般倒在柔軟的床榻,把舟車勞頓的疲憊交付在床榻。

如此一睡到半夜才被一股饑餓喚醒,應歲祈摸著已經餓得平坦的肚子從床榻坐起,看了一眼時間後拉開房門。

面對的卻是寂靜漆黑一片。

“都沒人叫我吃飯嗎?”

應歲祈小聲咕噥一句,心裏委屈橫生,不過迫切的饑餓令應歲祈沒時間悲春傷秋,踏著拖鞋準備下樓去廚房找些吃的。

可路過走廊時卻發現一間房門半開著。

應歲祈頓住腳步,從外往裏看了一眼,便知道那是應知淮和高慧思給應徠準備的房間,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準備的,裏面的設施一應俱全,似是早便知道應徠要回來。

應歲祈又想起自己名字的寓意,心裏無端泛起一股酸,同時好奇心作祟,一只手便不自覺把房門推開了些。

房裏沒有亮燈,床上似乎也沒有人。

應歲祈不由得放輕腳步往裏走了兩步,卻被眼前的景象嚇一跳。

應徠似是躺在地板的地毯上睡著了。

“林……應徠……?”

應歲祈小聲喊了一聲,同時靠近應徠,在兩步之遠蹲下身子,無聲打量著應徠。

應徠似是渾然不知,就這樣不蓋被子躺在地毯上,睡得十分安穩香甜,好似地毯是比那張海絲騰床墊更舒服的存在。

如此一來,應歲祈更加大膽地俯下身子,借著走廊外的光,看著應徠的臉龐。

後者瘦得過分,不過終於是換下了那套陳舊的藍白校服,可穿著如今的棉T恤依舊顯得有些大,幾縷短發蓋住眉眼,卻仍能看出與應知淮相似的神韻。

應歲祈不得不出神地回想起自己的模樣,才發現自己與應知淮還有高慧思的外貌幾乎沒有相似之處,而自己從未發現這個問題。

“看什麽?”

一聲問句喚醒了應歲祈,應歲祈回過神來,才發現應徠不知何時已經醒來,那雙黑白分明的長眸正定在自己身上。

此刻是死寂的沈默。

但下一刻應歲祈咕嚕叫的肚子打破了沈默,變成了死寂的尷尬。

“……對不起……走錯了……”

應歲祈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出應徠房間。

一晚上多愁多思的應歲祈沒睡好,以至於回到學校上課時也沒精打采地趴在桌面閉目養神。

同桌謝文心拍了拍應歲祈的腦袋問:“你咋啦?昨晚做賊去啦?”

“是的。”應歲祈順著謝文心的話蔫蔫道,“還被當場抓獲了。”

“喲!那你怎麽被放出來的?”

謝文心似是來了興趣,繼續順著話道。

應歲祈卻沒心思回話,只想趁著課間十分鐘再睡一會。

見應歲祈不回話,謝文心卻自顧自地絮絮叨叨:“我今天去老師辦公室看見你爸媽了,你不會真闖禍了吧?還聽到他們在跟老師說什麽轉學的事情,應歲祈同學,你不會真犯了什麽事吧?”

謝文心不依不撓地在應歲祈耳邊絮絮叨叨。

“哎呀不是我!”應歲祈不勝叨擾,終是不耐煩地回了謝文心,想到什麽後又悶悶道,“總之轉學的應該另有其人。”

“是誰啊是誰啊?”

“哎呀我不知道!求你謝小姐!我超級困,讓我睡一覺吧!”

謝文心最後都沒從應歲祈口中撬出究竟是誰要轉學,應歲祈渾渾噩噩地過了大半天,下午早早去練舞才落得個清凈,等練完舞上完晚自習乘車回家,卻發現客廳堆滿了一堆未拆封的包裝盒。

應徠面無表情地站在客廳中央,猶如個衣服架子般任由高慧思拿著幾件衣服在身上比劃。

“媽媽,我回來了。”

應歲祈喚了一聲。

高慧思回頭看一眼,然後一把挽住應歲祈走到應徠面前:“來得正好!”

“我給小徠辦了頌仁的入學申請,跟你一個班,最快明天就能上學了。可是老師說生產線調整,新一批校服最快得下周才能領到。”

高慧思溫聲對應歲祈道。

“小徠之前被迫耽誤了不少功課,媽媽還是想她能早點入學的。我記得你之前買多了幾件校服套裝來著,能不能先借給小徠穿?”

應歲祈聞言立刻看向應徠,應徠也同樣用一雙疏淡的長眸望著她,不同於高慧思的期盼,作為當事人倒似是無欲無求。

“那你跟我來。”

應歲祈默了會,最後在走向樓梯經過應徠時對其說,邊上樓梯還邊用餘光看應徠有無跟上來,生怕應徠仍站在原地不動,襯得走上樓梯的她似是唱獨角戲的小醜。

還好應徠沒有下她面子,乖乖地跟在了後面。

應歲祈讓應徠進了房間,然後打開衣櫃,把新買的襯衫褶裙拿出來。

只是襯衫由暗到明,應歲祈看見她特意找裁縫繡在領子邊的名字圖騰時不由得楞住,心中又生出了洩氣。

這次是襯衫,下次呢?會不會她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要慢慢還給應徠?

許是真的楞住許久,應歲祈聽見後面傳來應徠清冷的聲音:“如果你不想給,我可以等新校服到了再上學。”

一番十分通情達理的話倒令應歲祈想起了應徠曾經斂著眉眼對她說自己早已輟學的模樣。

於是在應徠如今的註視下,應歲祈覺得頓時窘迫橫生,連忙把手裏的校服塞到應徠懷裏:“我哪有這麽小氣……”

“如果合身你就拿去穿,不用還給我了。”

應歲祈還十分大方地補充了一句,可應徠卻不知在想什麽,好一會才點頭,而後走出應歲祈房間。

等到第二天,應歲祈的班主任便笑盈盈地拉著應徠走進教室,向大家介紹:“我們班今天來了位插班生,大家都來認識一下吧。”

應徠環視了一圈,才開口道:“大家好,我叫應徠,以後多多關照。”

班主任帶頭鼓起了掌,座下的同學們也跟著鼓掌,不過更多的是在討論應徠這個插班生是什麽來頭。

謝文心連忙拍著應歲祈的肩膀道:“她也姓應誒!你認識她嗎?”

應歲祈匆匆看了一眼被老師安置在第一排空位的應徠,想了想回道:“不認識。”

謝文心卻是不信:“餵!應歲祈,你是在挑戰我5.0的視力嗎?她襯衫領子的繡花圖騰不就是你的名字嗎?”

應歲祈被謝文心這麽一說,立刻望向應徠,剛好應徠轉身把書包裏的課本拿出來,兩人的目光撞個正著。

應歲祈煞有介事般別開眼,腦海裏那印在襯衫領的墨綠花樣卻愈發清晰。

應歲祈:“……好像是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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