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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1 生長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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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1 生長痛(4)

***

接到那通電話後,周崇煜有兩三分鐘的時間都是懵的。

剛剛醫院急診的聲音一遍遍地在腦海中重覆,如同一發刺破神游的響箭,不斷地把他往現實中拉。

一開始還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做什麽,後來呆在原地冷靜了片刻,周崇煜才像個機器人似的,動作僵硬地離開了教室,去到主任辦公室準備找人請假。

主任是個頭禿肚圓的中年男人,平時對手底下的人頤指氣使,唯獨對他還不錯。

雖然最近臨近年關,不管是哪個年級都忙得團團轉,但主任一聽說他家裏有事,還是很爽快就準了他的假。

從辦公室裏出來,周崇煜匆匆忙忙地往外走,路過旁邊的教室休息區,剛好聽到裏面有兩個年輕老師在講話。

隔了一層門,那兩個人沒看到他。

“主任就是偏心,我昨天有事想請假他都沒批。”其中一個竊竊私語道。

另一個則搖著頭附和,“嗨,別心裏不平衡,這年頭,哪兒沒有幾個關系戶呢……”

周崇煜腳下沒停,從門前掠過去只聽見了兩句。

其實他並不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話。

這裏跟他之前待過的地方都不一樣,同事之間基本沒有真交情,每天只會為了那點職稱和獎金勾心鬥角。

沒有人會同情他這樣一個性格孤僻的怪咖,更沒有人無緣無故地對他多加照顧。在學校待了有半年多,關於自己怎麽得的這份工作,他心裏多少也有點兒數。

但確實顧不上再在這種事上多花心思,周崇煜扣上帽子,很快抽身踏出了學校。

現在正是一年當中最冷的時候,北風拐著彎地往他懷裏鉆。隨著太陽漸漸西沈,白晝裏的最後一絲溫度也緩慢地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北方冬季夜晚裏獨有的幹燥和寒冷。

下班高峰期不好打車,坐地鐵反而更快一些。

周崇煜邊進站邊給他哥打電話,可是打了十分鐘都沒人接,查了群青的社交賬號才知道最近他們又去了外地演出,現在估計手機沒帶在身上。

對這種事什麽經驗也沒有,周崇煜本想去找小舅幫忙,轉念又想到最近快過年,陳升乙上周已經回了老家,現在人不在燕川。

唯二的兩個能指望上的親人都暫時聯系不到,周崇煜沒法子,只能自己硬著頭皮上。

買了最快的一班高鐵票到林城,等他趕到林城二院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半。

急診大廳裏忙忙碌碌,盡是他不認識的陌生臉孔。見他一直傻站在那兒,有護士主動過來問,一聽他是病人家屬,就趕忙推著他往裏走。

走廊盡頭的門上寫著“搶救室”,好多家屬都被關在外面,心急如焚地等著裏頭的情況。

“周遠山的家屬是吧?”

有個戴眼鏡的女醫生從裏面探出頭來,跟護士做了下交接,轉而對周崇煜道,“你進來,我跟你說一下他的情況。”

周崇煜啞了下,也不知道該問什麽,只能傻乎乎地跟了上去。

鐵門一開,裏面全是各種機器運轉的聲音,不大的一片空間裏放了七八張床,分別用白色的布簾隔開。走近了看,會發現其中許多都是白發蒼蒼的老年人,周崇煜分辨不出哪個是周遠山,只能跟著醫生,停到哪兒算哪兒。

“他是酒後騎車,撞到路邊護欄上了,頭著地。”女醫生走到一處病床前,站到床尾跟他解釋病情。

周崇煜扭頭看了看床上的人,楞了幾秒才勉強認出周遠山的樣子。

他老了不少,頭發已經花白,嘴裏插著管,面色青紫,左側額角還有個猙獰可怖的血洞。

有個醫生正站在他旁邊幫他檢查著瞳孔,旁邊的心跳監護儀器還在跳動,上面顯示著一堆周崇煜不知道是什麽的數值。

“病人身上多處骨折,蛛網膜下腔出血,開放性顱腦損傷,從送過來就一直昏迷不醒,現在指標全靠機器撐著,一般來看,手術的意義不大。”周崇煜聽見醫生在講。

“先讓他把病危簽一下吧。”女醫生說完就趕緊招呼著護士,轉頭又對他說道,“人我們肯定全力幫你救,但你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楞著接過那張單子,周崇煜渾身僵硬地說了聲好。

雖然從未面對過這種情況,但他知道,拿到這單子便意味著,周遠山很有可能活不過今天。

很奇怪,現在的心情。

以前每次挨周遠山的打,他都恨不得他立馬去死,但顯然跟他之前的設想不同,今時今日,看到周遠山那張垂垂老矣的臉,他竟也沒有很開心地笑出來。

快速簽完了那堆單子,護士催他去交費。

急診科的人都忙,辦起事來脾氣不是很好,周崇煜沒經驗找不到地方,一路上挨了好幾通抱怨,幾經波折才把能辦的事都辦完。

把繳費單據交給搶救室的護士,周崇煜只能待在外面等。

閑下來他看了眼手機,發現有三個未接來電,都是周崇燃的。他趕緊回撥過去,跟周崇燃簡單說了醫院的情況。

倆人也顧不上多交流什麽,掛了電話周崇燃就準備往這邊趕。

剛放下手機,周崇煜聽到旁邊搶救室開了門,有個女醫生跑了出來,好像是剛剛帶他進去簽字的那個。

“小張,叫馬醫生過來一趟,七床心率不行了……”女醫生出來喊了一嘴就又匆匆回去。

搶救室鐵門開合的幾秒鐘時間裏,周崇煜看見裏面拉著簾子的地方,有個醫生正一下一下地給周遠山做著心肺覆蘇。

耳邊傳來了心跳監護儀急促而沈重的報警聲。

與此同時,周崇煜感到自己的心臟似乎也在極速地下墜。

***

這是周崇煜第一次直觀地面對死亡。

整個過程猶如一場突如其來的過場電影,在幾個小時內鋪天蓋地地湧來,又在某一個剎那,無比突兀地戛然而止。

女醫生最後出來的時候還是跟他說了聲抱歉。

周崇煜還算平靜地進去簽完了死亡告知書,之後,周遠山被護士推到了旁邊的關懷室,那裏有專門的護工阿姨幫他整理擦身。

周遠山像是睡著了一樣,安靜地躺在那裏,仿佛明天醒來就又會抄起酒瓶子來打人。

而周崇煜像個木頭人,既不哭也不說話,只是一直沈默著地靠在門邊。護工阿姨幹了好多年也沒見過他這樣的,一邊收拾還一邊誇他冷靜。

站了不知道有多久,周崇煜被走廊裏的穿堂風吹得後背發涼,很快起了一身的冷汗,胃裏開始一陣陣地發緊。

撐了一會兒沒忍住,他離開關懷室,沖到了另一邊的衛生間。

中午和晚上都沒怎麽吃東西,他吐不出什麽,只是在不停地幹嘔。胃裏翻江倒海,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攪合出來。

趴在水池邊上緩了好長時間,周崇煜慢慢直起腰,通過鏡子看著自己因為難受而憋出的兩滴生理性的淚。

他不是不想哭,他是哭不出來。

已經算不清有多久了。

好像從他去北京交換的那時起,就開始慢慢變成了現在這樣。不會哭,也不會笑,心裏沒有任何的情緒,面對這世界的一切總是很遲鈍。

生活似乎失去了盼頭,活也活得像具行屍走肉。

周崇煜面無表情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想要大聲呼救,卻又叫不出來。

“呦,你在這呢。”外面走廊忽然有腳步聲傳了進來,是剛剛的護工阿姨,從關懷室裏出來洗毛巾。

周崇煜見狀沒說什麽,只往邊上站了站,給她讓出一個池子來,自己挽起袖子開始洗手洗臉。

護工阿姨一邊涮著毛巾,視線不自覺地瞄到他左側露出的小臂上,那裏掛著傷,有新有舊,像是用刀劃的。

“你這胳膊上的傷,不是自己弄的吧?”護工阿姨猶豫了下,還是多問了一嘴。

周崇煜一楞,連忙低頭將袖子挽下來,遮住了那些還未痊愈的傷口。

“不、不是。”他隨便找了個借口,“做手工活兒……不小心弄到的。”

護工阿姨看向他的眼神有點覆雜,她在急診待了少說也有十五六年,每年都能見著幾個割了腕想不開的。

“一看你就還年輕。”護工阿姨嘆了口氣,也沒把話挑明了,只是盡量好心地勸道,“以後遇到的事兒還多著呢,聽阿姨一句勸,別犯傻。”

周崇煜沒再回答她,只是輕輕點了兩下頭,也不知道到底聽進去了沒有。

回到關懷室,護工阿姨幫周遠山整理完就離開了,臨走前留了個殯儀館的聯系方式,讓他有需要就打電話讓他們過來,把人拉走。

她走後,周崇煜找了個凳子坐下來,茫然地發了會兒呆。

把人拉到殯儀館之前,肯定得先等他哥過來,而他哥到之前,他肯定要在這兒先陪周遠山過一個晚上。

能有什麽跟他說的呢,周崇煜想不出來。

他跟周遠山之間,剩下的也就只有骨子裏的血脈相連了。

在屋子裏待了一陣子,周崇煜不想再待了,起身走了出去,在外面走廊找了個墻角,默默蹲了下來。

從兜裏掏出一瓶藥,周圍一時半刻也找不到水,周崇煜只能拿了一粒生咽下去。

這是他之前去醫院看病醫生給開的藥,快吃完了,不剩下幾粒。

一開始他本來只想開些助眠的,但那個大夫說他應該去看心理醫生,後來開的藥也全是治療抑郁癥的。這藥確實有效果,但總讓他胃裏不舒服,吃飯也老吐,後來他索性就少吃一點。

心理醫生說他不能維持這樣的狀態太久,否則會出危險,他是信的。

天生孤獨癥在後天有很大可能會發展出抑郁癥,他知道自己的命,只是不確定自己還能再撐多長時間。

窸窸窣窣地從兜裏摸了手機出來,周崇煜按開屏幕,看著置頂那個很久沒有更新過的聊天框發了一會兒呆,猶豫了不知多久,終於還是發了兩個字過去。

“梁峙。”

不是峙哥,也不是其他什麽生疏客氣的稱謂。

那邊很快有了回應。

“嗯。”梁峙打了個字過來。

停頓了有十幾秒,他又加了句:“你說。”

周崇煜看著屏幕,也不知道怎麽,淚水就忽然決堤,模糊了視線。

他關掉了手機。

他好想說,你救救我吧,梁峙。

你救救我吧……

梁峙。

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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