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9 辭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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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9 辭舊(2)

***

任淺這次是從隔壁省的家裏過來的,總共三百來公裏,讓她公司的司機開的車。

來燕川有兩個目的,一是跟合作方談生意,二是順道來看梁峙一趟,給他家裏添點吃的用的,機會合適的話,可以再關心一下他的感情狀況。

本來計劃的是只有她自己來,但架不住兩個孩子吵著鬧著要見舅舅,任淺只好把這兩個淘氣包也帶上。

一到燕川,她就先讓司機把車開到了超市,買了最基本的米面油、瓜果蔬菜和新鮮豬肉,拿著這些東西殺到了梁峙家樓下。

這經驗是總結了好幾回才得來的。

以前每次來看梁峙,任淺都會懷疑,她這個弟弟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廚房裏一塵不染,不見一點做過飯的痕跡,冰箱和櫃子裏放的都是酒和飲料,偶爾能看見一兩包過期的泡面。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任淺想給弟弟做頓像樣的飯也無從下手,於是後來她每次都自帶很多食材,做飯的時候用不完,等她走之後,梁峙還能再吃一陣。

不過這次她顯然有些失算了。

梁峙家裏已經不像她上次來的那樣,不僅整齊一新,廚房裏該有的東西還都有。

見這架勢,任淺感到驚訝之餘,心裏已經略微有了數。

如果不是梁峙突然轉了性,放棄他的爵士樂,成了個愛好烹飪的顧家好男人,就一定是他身邊最近新多了個可心兒的人,懂得為家裏添置東西,做飯照顧她。

心裏一直裝著這麽個事兒,吃完飯,任淺見周崇煜碗筷拿進了廚房,便跟著一塊走了進去,神秘兮兮地往他身邊湊。

“小煜啊。”她扯扯他的衣袖,用手攏在嘴邊,發著氣聲悄悄問道,“你偷著跟姐說說,梁峙平時,帶過女人回來沒有……”

周崇煜被她問得有點臉紅,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什麽。

他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任淺,要是照實話說沒有,梁峙恐怕要被他姐抓著不放嘮叨一晚上,可要是說有,又怕任淺一直刨根問底,他又編不出什麽合理的謊話。

正愁眉不展,身後梁峙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靠在了門邊,悄沒聲地聽著他們講話。

“姐。”他突然出聲,把裏邊的人嚇了一跳,頓了頓才懶洋洋地道,“你就別偷著打聽了,阿煜他不喜歡和人靠得太近。”

任淺把手裏的東西一放,回過頭去瞪了他一眼,“還不是操心你?”

這些年,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梁峙的終身大事。

眼看著快要過年,梁峙就要三十歲,已經老大不小,還非要往小指頭上戴個戒指,無論哪回任淺介紹異性給他,他都以各種理由搪塞了過去,不是工作忙,就是暫時沒心情談戀愛。

“這回你得跟姐交個底。”用圍裙擦著手上的水跡,任淺朝著梁峙走了過去,嘆了口氣說道,“難不成,咱這輩子就準備打光棍了?這麽多年了,身邊也沒個人照顧,能不讓人記掛嗎。”

似乎早已料到她是專門為這事而來,梁峙苦笑起來,抱著胳膊沒說話。

客廳兩個孩子正用手柄打著闖關游戲,有一關怎麽也過不了,遠遠地又開始喊他,“舅舅,快來幫我們——”

“來了。”梁峙扭頭應了聲,再看看廚房裏的人,猶豫片刻還是轉頭離開。

看著梁峙去幫兩個孩子打游戲,任淺無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半晌還是轉身進了廚房,繼續將那些多出來的食材分袋裝進冰箱。

“哎,年輕的時候倒還談過戀愛,怎麽現在都三十的人了,還不著急不著慌的呢。”

她嘴裏一直念叨著,手上卻一直沒停,利落地把肉餡放進保鮮袋,再用筷子碾壓分割成幾小部分,方便以後拿出來用。

一旁,周崇煜刷完了碗,一直在默默看她。

能看得出來,任淺年輕時是個美人,和梁峙一樣,都是那種不具備任何攻擊性的柔軟神態,唯一不同的是,任淺的臉上明顯多了些歲月的痕跡。

很少有機會接觸到和自己母親一樣類型的女人,周崇煜雖然認生,卻不自覺地對任淺多了幾分信任。

“梁峙……哥。”他糾結了一下稱呼,別扭地改了口。

緊張地捏著手指,周崇煜試探著問道,“他、之前談過戀愛?”

任淺又是一聲嘆息,朝他搖搖頭道,“就一次,談了沒倆月就分了。”

周崇煜低頭“哦”了聲,心裏莫名湧起來的酸勁兒稍微淡了點。

“也不知道他是受了情傷還是怎麽的,打那起就沒再找著合適的。”任淺把冰箱門合上,又開始小聲地自說自話,“唉,我當初真該早點幫他留意著,也不至於把這事拖到現在了……”

安靜聽著她講話,周崇煜默默低下頭,什麽也沒說。

他突然很羨慕和梁峙在一起過的那個女孩,雖然只有那麽短短的兩個月。

他本以為,梁峙是獨身主義,自始至終都不會和誰建立關系,所以也就從來沒有和梁峙更進一步的奢望。

但任淺的話讓他知道,曾經一度,是有人成為過梁峙的女朋友的。

而且是唯一的一任。

自此之後,別人再難擁有。

關於他們的故事,如今已不得而知。千頭萬緒纏繞在一起,周崇煜覺得自己心裏像是有一團冗雜繁覆的毛線團,越滾越大,越滾越堵得慌。

***

吃完飯又待了一會兒,等兩個孩子玩游戲困得睜不開眼,任淺便領著他們回酒店睡覺去了。

時間剛過九點,明天是周末不用早起,周崇煜閑不住,心情又差,於是換了件帽衫,準備出去溜溜。

“這個點出去跑步?”端著茶杯路過,梁峙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嗯。”周崇煜蹲下開始換鞋,悶頭回了他一句,“三天沒跑了。”

由於上大學沒找個靠譜的學長學姐帶著選課,周崇煜選到了一門天坑體育課,老師不僅期末給分低,平時要求還嚴,每周需要學生在群裏打卡三次五公裏,不按規定配速完成就要扣平時成績。

白天基本沒空,周崇煜只能趁著晚上有時間,出門繞著湖邊的步道跑一跑。

高中運動得太少,身體素質不是一般的差,跑個兩三公裏就得停一停,歇一會兒再接著跑。

晚上吃得有些多了,閑著也無事,梁峙難得有心情,主動走過去道:“我陪你吧。”

周崇煜沒想到他也要來,也沒拒絕,扣上帽子,轉頭出了門。

兩個人之間也沒什麽多餘的話,彼此沈默著,一路安靜來到了湖邊。

燕川的冬天是那種幹燥又凜冽的冷,空氣從鼻腔進入喉管,暖都暖不熱,只化作刀割般的生疼。

頂著風,身上衣服又重,周崇煜一手攥著開了計時軟件的手機,跑得很狼狽。

梁峙一直跟在他的身側,配合著他的速度,步頻適中,呼吸很穩。

像是想要故意把人甩下似的,周崇煜用力加快了步子,沒留餘地,卯足了勁兒往前猛沖,可沒過多久就沒了力氣,腿越來越軟,人也沒甩掉。

“別跑太快,後面會沒勁。”梁峙跟了上來,帶他調整著節奏,“左腳吸氣右腳呼氣,別亂。”

本來已經想放棄,周崇煜咬了咬牙,沒停,努力跟著梁峙的速度往前跑。

調整呼吸,勻速前進,越往後跑越游刃有餘,差不多過了半個小時,手機軟件終於播報了完成目標的提示音。

周崇煜停下腳步,彎下腰,用胳膊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歇一下。”梁峙走過來,狀態明顯比他好上一些。

跑完渾身是汗,風一吹涼得不行,扭頭看周崇煜身上單薄的衣服,梁峙又伸手幫他把領口的拉鏈拉到了最上,“風大,別著涼。”

喉嚨痛得像吞了刀子,一直延伸到肺裏。腿上也像灌了鉛,又疼又擡不起來。

“頭疼……難受。”他窩著身子想坐地上,卻被梁峙拉了回來,不讓他坐。

“誰讓你沖那麽快了。”梁峙將胳膊撐在他的腋下,稍微調整了下站位,幫他擋著風。

周崇煜沒話說,只好順勢躲在了他懷裏,兩只手小心翼翼地從腰後環住了他。

湖邊步道上還有不少行人來來往往,路燈每隔十米就有一盞,有的地方明,有的地方暗。

兩個人剛好就站在燈下的陰影裏,不仔細看誰都發現不了。

他們相擁而立,誰也沒說話,只是安靜等著呼吸一點點慢下來,直到恢覆得差不多,梁峙才把周崇煜拉到了一旁背風的草坪上。

懷裏的人一旦粘上就弄不掉,梁峙只能和周崇煜面對著面坐下來,讓他的腿分開岔在自己身體兩側,任由他摟著自己的腰。

周崇煜狀態好了一點,就是有點冷,身子快縮成了一個團,還依舊抱著梁峙不肯撒手。

一看他就是心裏藏不住事的樣子,梁峙只好放輕動作,將他環在自己身側的手拿了下來,慢慢地揣進自己兜裏。

“有什麽話,問吧。”他故意揪了下周崇煜帽子上的抽繩,“憋一晚上了。”

又被他洞穿了心思,周崇煜有點沒面子,低頭咬了咬下唇。

“就是……聽你姐說,你之前談過戀愛。”他極其沒底氣地說道。

“嗯。”身前的男人坦誠點了點頭,“談過。”

“哦……”周崇煜一下有點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啞著嗓子喃喃道,“有點、沒想到。”

梁峙的反應始終很平和,半天也沒了新的動靜。

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周崇煜鼓起勇氣,擡頭偷著掃了眼他,問:“那是因為什麽、分手了。”

梁峙靜靜看著他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沈靜的眼睛裏多了幾分柔情。

“那時候,也就跟你差不多大,年紀小,什麽也不懂。”梁峙低頭想了想,略顯悵然地說道,“有人追,就稀裏糊塗答應了,連對人家有沒有意思都沒弄明白,以為感情是靠後天慢慢培養起來的。”

他一頓,話裏帶著傷感,“耽誤了她兩個多月的時間,後來想想,真的挺抱歉的。”

說完又故意揪了下周崇煜的帽繩,確認道:“我說明白了?”

被他揪得已經看不清周圍,周崇煜胡亂擡起手,把繩子稍微松開了一些,半晌才回了句:“……嗯。”

其實梁峙的話他並沒完全聽明白,但有一點他聽懂了,那就是梁峙對那個人沒有意思。

只這一點就夠了,周崇煜來回搓著手,緊皺的眉鋒終於又舒展了一些。

“明白了。”他小聲地哼道,俯身將額頭墊在了梁峙肩上。

天真冷,但有梁峙擋在他身前,風都繞著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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