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5 避難所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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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5 避難所 (4)

***

將黑膠唱機的唱針合上,浴室裏剛好傳出了嘩啦啦的水流聲。

聽著爵士樂和淋浴的二重奏,梁峙不緊不慢地回屋換了身衣服,而後來到客廳,點燃了茶幾上的那支木質香薰蠟燭。

雖然還沒到平常習慣休息的時間,但連日以來的排練,幾乎已經耗空了他的全部精力。

略顯疲倦地坐到沙發上,梁峙拿起包裏的筆記本電腦,猶豫半刻,最終決定還是先把做了一半的那幾張譜子完工。

嗡——

手機偏偏卻在這個時候突然響了起來。

他低頭掃了眼來電顯示,在看到上面那串熟悉的英文名後,楞了半秒才接起。

“餵,Billy……”

對面人的聲音還算熱絡:“餵,阿峙,我們好久沒聯系了。”

梁峙聽罷有點惘然。

作為爵士樂中心大樂團的團長,Billy曾是與他聯系最為頻繁的人之一,但那些都是在他拒絕了總部的曲目整改要求,而被架空了工作之前的事情。

“我可聽說,你們群青最近,是混得風生水起啊……”

繼續跟他寒暄了幾句,Billy先一步開了口,主動聊起了近況,“簽了徉逸這種大公司,資源就是多吧,巡演沒少開,人氣也是噌噌地往上漲,我看你們的官方號關註量,都已經十幾萬了呢……”

“Billy……”梁峙頓了頓,神色變得有些木然。

雖然對方說的話確是事實沒錯,但為了恭維幾句特意打一通電話過來,似乎也沒什麽必要。

“是總部又有新安排了嗎。”他直白地試探道,語氣還是一樣的柔和。

Billy一聽這話明顯僵了下,像是沒想到他這麽快就切入了正題,只能尷尬地“嘿”了一聲。

“你也知道,我充其量也就算是個打工的,在樂團這邊,勉強混口飯吃。”

Billy說完又沈默了一陣,明顯是有為難的地方,支支吾吾半天才道:“不過這次這事啊……總部那邊做的還真他媽不地道,我都不好意思跟你開口……”

梁峙換了一邊耳朵聽電話,口氣隨和,像是早有預料,“沒關系,你直說就好。”

聽他這麽說,Billy只好輕嘆了聲,“嗨,其實就是上回的曲目改版……他們呢,覺得效果一般,所以還想請你回來坐鎮,具體演什麽,也都由你來定……”

電話的另一頭,梁峙安靜聽著,心裏不免五味雜陳。

其實這幾天除了Billy,還有另外三四家爵士樂團負責人也聯系到了他,說是希望以後有機會能多多合作。

彼時的群青只是一支處處受限的小樂隊,梁峙要同時兼顧兩邊工作,從來沒有受到過爵士樂中心的太多重視。

而現如今,群青只是稍微積累了些粉絲,便有這麽多工作邀約主動找上了他。

說白了,這些人看中的並不是他的真實才能,而是他所處樂隊的名氣,能為演出帶來多少附加的收益。

“阿峙,你還有什麽要求,都可以提出來。”一陣沈默過後,Billy已經說到了重點。

梁峙卻仍保留著自己的態度,未言一句。

一直以來,Billy都將大樂團對人員和演出的安排歸結於上級決策層,但在這個圈子裏混了這麽多年,梁峙多少也能明白,樂團用誰,又放棄誰,一定是由Billy這個團長最後拍板。

很難說這次的邀約,到底是樂團上級的反悔,還是Billy的勢利。

身為一名“棄子”,梁峙深刻了解對方的難處。

但同時,他也有拒絕回歸的權利。

“Billy,下個月的安排,我現在還不好說。”緘默了許久,梁峙這才緩慢開了口。

談話明顯變得嚴肅了起來,對面Billy也不太敢吱聲,生怕再把氣氛搞僵。

可沒過多久,梁峙便又話鋒一轉,語氣輕松地答應道:“但如果能騰出來時間,我沒問題。”

一聽這話,Billy一下如釋重負,連連說著好。

跟對方又閑扯了幾句,梁峙掛斷了電話,稍顯無奈地將頭靠在了松軟的沙發背上。

懷裏的筆記本電腦已經進入了待機狀態。

閉上眼睛,香薰的氣味逐漸深入了肺腑。

像是曠野大霧,白色的呼吸間看不清路途,一如身處於這虛偽空洞的物質世界。

理想一文不值,藝術也一文不值。

關於這一點,他早已經明白。

***

從淋浴噴頭灑下來的水是微燙的。

澆在身上,將附著在皮膚表層的某些細小沙礫一並沖洗幹凈。

打開淋浴間的玻璃隔門,周崇煜光著腳踏了出去。水珠順著他清瘦但緊實的身體慢慢往下淌,溫差讓水分快速蒸幹,帶走了大半的熱量。

剛來到鏡前,原本脫下來放在臺面上的衣服卻不見了蹤影,只剩一件白色內褲,僅供他遮羞。

梁峙……進來過嗎。

周崇煜緊皺起眉頭,盯著鏡中自己的裸體,發現已經回憶不起剛才洗澡的時候到底有沒有聽見過聲音。

沒法子,他只好先把身上擦幹,穿上內褲後又圍了條毛巾在腰上,才走出了衛生間。

客廳,沙發上的男人半身赤裸,只有下身穿著一條純棉的長褲,鼻梁上架著半框眼鏡,眉眼低垂著,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懷裏的電腦。

“我衣服呢。”周崇煜往前走了兩步,撇撇嘴問。

“放洗衣機了。”伸手指了指陽臺上運轉的機器,梁峙目不斜視地緊盯電腦屏幕,停頓了半秒才道,“明天差不多能幹。”

周崇煜一啞,敢怒又不敢言,只好用兩手稍顯局促地揪著腰間圍的那條毛巾,嘟噥著問:“那我、穿什麽。”

梁峙這才回過頭來打量了他幾眼,眼鏡片反著光,眼神裏分明藏著幾分調笑和作弄。

“天熱,你不穿也行吧。”他平淡地聳了聳肩。

周崇煜被這話氣得牙癢癢,本想用自己犀利的眼神瞪回去,卻又覺得看多了梁峙的赤膊會長針眼。

打又打不過,罵又想不出詞來,最後只能悶悶不樂地戳在原地,低頭盯著自己的腳趾頭。

看他這副模樣,梁峙終於忍不住笑,這才從身邊掏出一件早就準備好的T恤,扔了過去,“想穿就穿我的。”

被他丟中了腦袋,周崇煜皺著眉,臉上的表情越發不快。

不情不願地將這件大了兩號的T恤套在身上,他將腰間的毛巾扯掉,擡起頭來申訴道:“沒有褲子。”

誰知梁峙竟然擺出了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大方朝他點了點頭,“嗯,為了防止你半夜逃跑,不給穿。”

周崇煜一下黑了臉,攥緊拳頭冷靜了幾秒,方才克制了內心想要將梁峙的褲子扒下來穿的沖動。

“混蛋……”實在沒忍住,周崇煜咬著後槽牙,發著氣音小聲哼哼了一句。

梁峙的耳朵倒是很靈,修長的眉毛一挑,直白的目光便遞了過來——

“你偷偷罵我什麽?”

“沒有。”周崇煜撇開臉否認,將衣服下擺又往下拉了拉,慢吞吞地走到沙發最邊上坐下,“你家、還有零食嗎,我餓了。”

梁峙拖著下巴看他,終是無奈妥協,答了聲“有”,便放下電腦去櫥櫃裏幫他找吃的。

果凍、薯片、奶糖,都是周崇煜還住在這裏時去超市買的,梁峙一直也沒處理掉,還幫他留著。

“先別忙著吃。”

把一大袋子花花綠綠的零食扔到沙發上,梁峙又走到電視櫃前面拿了藥箱出來,放在了周崇煜面前。

“傷口,自己處理一下,別發炎了。”他一邊說著,還一邊用細長的手指尖點了點周崇煜膝蓋上的擦傷,弄得後者又癢又疼。

沒有別的選擇,周崇煜知道規矩——如果自己不好好塗藥,換來的只能是梁峙的親自上手,結果都是一樣。

默默從藥箱裏拿了碘酒和冰敷貼出來,周崇煜將雙腿翹到沙發上,開始認真地處理起騎車摔到的地方,塗完塗著,又順便將手上和身上打架受的傷也一並處理了一遍。

等他差不多弄完,梁峙已經上樓去臥室裏拿了張毯子下來。

“你原來住的屋子,被我用來放設備了,沒地方下腳。”

梁峙說著將毯子扔到沙發上,指了指樓上,對周崇煜道,“你去我房間睡吧,還寬敞點。”

看他要在樓下過夜的架勢,周崇煜心裏又稍微有點過意不去,抱著腿問:“那、你呢。”

“我不睡。”梁峙搖搖頭,再次抱起了筆記本電腦,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鏡才道,“有好幾套譜子要打,再不弄就沒時間了。”

他低頭按著鍵盤,半晌又像是想到了什麽,擡起頭來道:“你要是害怕一個人睡,可以在下面陪我。”

想也不想,周崇煜立馬撇過了視線,抱起那一大袋零食,轉身就往樓上走。

“才不要。”他垂著眼簾,悶悶說道。

目送著男孩一步步走上了樓,直到聽見房門合上,梁峙的臉上才終於綻出了一抹淡笑。

不是刻意偽裝,不含有任何多餘的性質,只是單純地因為,他切身感到輕松和愉悅。

久違了。

這種奇怪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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