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5 避難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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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5 避難所(2)

***

那天,周崇燃吃完午飯就離開了。

留下一堆紙箱子,裏面裝的還是最基本的肉蛋奶和水果,也有周崇煜最愛吃的零食。

下午天徹底放晴,閣樓被強烈的日照炙烤成了蒸籠。

周崇煜只好轉移陣地,去了樓下一邊幫陳升乙看店一邊寫作業。

或許是年紀大了,陳升乙沒事就愛找人念叨幾句,可惜身邊只有周崇煜這麽一個惜字如金的外甥,所以多數情況下,他都是一個人在那兒自言自語。

聽陳升乙說,新的唱片公司將群青安排進了一檔收視率很高的選秀節目,因為要跟大夥去棚裏錄像,周崇燃只好徹底辭掉了平面設計的工作,準備以後全身心地投入到樂隊生涯裏。

聽陳升乙還說,周崇燃這麽有音樂天賦,鐵定是遺傳了他們老陳家的優秀基因。

結果話一說到這兒就開始跑偏,變成了純粹的傷春悲秋——感嘆世道太難,感嘆命運不公,感嘆自己那個遇人不淑的姐姐,怎麽就忍心拋下兩個兒子,跟個野男人遠走高飛,還一走就是十幾年。

周崇煜懶得再聽,偷偷戴上了耳機,裏面放的是上午做錯了一半的英語聽力。

上學日,一切又恢覆如舊。

早上七點,天光已然大亮,薄雲分散在地平線以上,像是被打翻暈染開來的墨水瓶。

騎上那輛陳舊的變速山地車,周崇煜從載滿梧桐樹的小路上匆匆駛過,純白色的校服襯衣被風吹得鼓了起來。

搬來這裏上學已經有一段時間,也說不上適應不適應,畢竟每天被繁重的課業壓著走,根本沒有閑情來思考這些。

三中是走班制,語數外和自習在本班上,其他選考科目要去其他班。

在本班裏,周崇煜被分到了最後一排。同桌是個同樣沈默寡言的姑娘,身材很瘦,留著奇怪的水母頭,也是借讀生,只不過比他晚來了半個月。

平常上課,女生基本上都是趴在桌上睡覺。

只有被老師臨時點到回答問題,她才會懵懵地站起來翻一翻練習冊,恍惚幾秒才側頭悄悄地問他:“哪個題?”

而周崇煜大多會眉頭緊鎖,用全班都能聽見的冷漠聲音應一句,“第xx題。”

除此之外,兩個人再沒有任何其他交集。

可就在那天下午,女生趴在桌上,側躺著看他,突然冷不丁地問了聲:“哎,同桌,你家裏是做什麽的。”

周崇煜沈默了半晌,有點沒明白她為什麽要問這個。

可轉念他又想起,前陣子放學時,在樓道裏聽到過的其他同學偷偷關於她的議論——

“能來三中借讀,家裏不是有錢就是有勢。”

“可不,聽說她家裏是開礦的,轉學就是因為礦上出事故死了人……”

關於這些話到底是真是假,周崇煜並不知情,也沒興趣了解。

而女生之所以會問他家裏的情況,大概也是將他自動歸為了“有權有勢”的同類人,想要找個共同話題。

並不想和陌生人多做交流,周崇煜用沈默回答了女生的問題,繼續埋頭做起了卷子。

等他再擡起頭時,女生早就重新趴回了桌面上,臉沖著窗外,似乎已然進入了夢鄉。

一只麻雀偶然飛到了窗沿上,日頭斜照,將它的影子印在了女生的後背。

周崇煜楞神看了兩秒,直到有風吹起,樹影翕動。

麻雀振翅,撲棱棱地飛向了天際。

***

傍晚,殘陽如血。

每天吃完晚飯後的間隙,從食堂出來,周崇煜總喜歡一個人繞著操場邊上走上一圈。

南邊是主席臺,西邊是宿舍,北邊有條堆滿沙子的小道,拐進去就是一棟早已經荒廢了的教學樓。

因為這裏離平常上課的地方最遠,所以基本上不會有什麽人來。

周崇煜最喜歡沒人的地方。

只有獨處,才會讓他緩解掉白天在教室裏上課的緊繃感,短暫地獲得一段時間的自由。

可今天,巷子裏除了他還有別人。

仔細一看還都認識,不僅如此,氣氛還有些不同尋常的膠著。

“呦,我當是誰呢。”

看見巷口來了不速之客,樂哥歪嘴笑了聲,略帶不屑地搓著鼻子,邊說話邊湊了上去,走到周崇煜面前極近的地方才停下。

“之前叫你你不搭理,現在倒主動貼上來了?”臉上寫滿了厭煩,他邊舔著腮幫邊問。

面對著對方趾高氣昂的挑釁,周崇煜的反應很淡。

他平靜地環視了一圈,將視線從在場的每個人身上掠了過去。

孫嘉樂、王耀,再加上兩個叫不上名的嘍啰,除此之外,還有被他們逼到墻角、臉色發青的水母頭女生——周崇煜的同桌。

叫……什麽名字來著。

周崇煜同樣沒記住。

但姓孫的這家夥欺負人的架勢已經是顯而易見。

“你們……欺負女生。”周崇煜緩慢地說道,目光又重新回到了樂哥的下半張臉。

“欺負?”樂哥冷哼一聲,逐漸沒了耐心,隨手掐起他的衣領便罵道,“你哪只眼睛看見老子欺負她,我們幾個就是想找她聊聊,你丫管得著嗎?”

領口被人扯得變了形,周崇煜咬緊後牙,有些微慍地擡起了眼簾。

尋常他不看人時,眼神並沒有什麽攻擊性,反而有些心不在焉的疏離感,可一旦他擡眸瞪起了人,那雙狹長又淡漠的眼睛便成了刀,淩然泛著冷光。

似乎是被其中隱含的情緒盯得有些發毛,樂哥明顯勢弱了許多,手上的力道猛地一撒,將人往遠處一推。

“滾遠點兒,少礙老子的事。”

本以為這樣的警告多少能奏點效,卻沒想到周崇煜根本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挺身橫在了他們和女生之間,就是不讓他們過去。

“走。”一邊攔著樂哥,周崇煜略微側頭,朝身後的女生低聲示意道。

見他這番旁若無人的舉動,樂哥一下怒火中燒,巴掌猛拍大腿,就要掄上來,“媽的非要找事是不是?”

眼看著沖突無可避免,女生卻一點沒猶豫,聽了周崇煜的指令,撒丫子從人群中間鉆了出去,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經快要溜到東樓頭。

“操,別讓她跑了。”

隨著樂哥的一聲叫嚷,王耀他們幾個這才反應過來,直奔著女生追去。

一切都發生得太急太快,周崇煜的腦海中只留下了幾個記憶點。

有女生安全消失在巷口盡頭的背影,有自己掄在王耀眼眶的拳頭,也有身上被人打到時的痛感……

最後,還有那個面相兇悍的教導主任甩著教棍,遠遠傳來的叫喊聲。

“哎,幹什麽呢你們幾個——”

有點漂渺,聽不確切。

就在那一刻,夕陽好像完全地沈入了地平線以下,沒了蹤跡。

***

背著手站在教導主任辦公室外的走廊裏,周崇煜默默將身體重心在兩條僵硬的腿中間換了好幾遍。

門的另一側,還站著孫嘉樂和他的另外兩個嘍啰。

只有王耀不在,因為被周崇煜一拳掄到了眼睛,所以被優先送去了醫務室。

上課鈴已經打響,除了去打印房領取試卷的課代表,沒人會經過,對著他們這些被罰站的問題學生多看幾眼。

去各班巡視完一遍晚自習,主任終於回到了辦公室,對著幾個人就是一頓痛罵。

“都知道現在有多關鍵吧?高三了,還有心情打架呢?還考不考了……”

鑒於之前數不勝數的挨罵經歷,周崇煜深知在這種情況下,唯一的訣竅就是低下頭,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這樣除了能少挨點批,還能盡量不讓對方的唾沫星子沾到臉上。

也不知到底罵了多久,主任可算松了口,頗不耐煩地朝他們幾個擺了擺手,“回去都給我寫檢討,一千字,晚自習上完之前交。”

手揣在褲兜裏捏成了拳頭,周崇煜咬著下唇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倔強道:“我沒錯。”

“沒錯?”一聽這話,主任立馬氣得嘴歪眼斜。

周崇煜緊接著辯駁:“他們欺負女生。”

“我沒有——”

旁邊樂哥的否認立馬傳了過來,想著反正也沒被其他人看到真實情況,他狡辯得愈發面不紅心不跳,“哪有女生,你他媽睜著眼說瞎話。”

“行了,都別吵吵。”主任顯然已經沒耐心再跟他倆掰扯這些,皺著眉頭罵道,“離高考就剩五十來天了,是卷子不夠多,還是筆記不夠整?看給你們幾個閑的。”

他說著,一邊將視線在他們幾個臉上一一掃過,左邊幾個都還算正常,唯獨周崇煜,仍在用那種冷漠又不甘的眼神瞪著他。

“瞪什麽,還不服氣是吧。”

主任舉起手,用指尖沖著周崇煜使勁點了好幾下。

“晚自習別上了,把你家長叫來,回去好好冷靜冷靜再回來上課……”

主任的嗓門又高又亮,回蕩在整個高三教學樓。

漸漸的,周崇煜再也聽不進去他講的每一句話。

失望透頂。

對於這個瘋狂的世界,周崇煜只想逃離。

逃到沒有人的地方去,逃到避難所去。

但,那又會是在哪兒呢。

作者有話說:

峙哥下回更就回來了,別想他。

喜提二陽了,寫得很不順,家人們湊合著看吧。

最近好艱難,大家一定要註意保重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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