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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3 邊際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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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3 邊際線(3)

***

等所有參演樂隊輪番試完音後,也就到了正式演出的時間。

總共八支樂隊,越沒名氣的越先演,梁峙他們被安排在中間靠前的位置,很早就被場務叫去了外面候場。

繼續又在休息室裏待了一陣,周崇煜感覺心臟被外面的重低音攪得砰砰直跳。

隨手翻了翻梁峙留在座位上的挎包,在企圖找尋到鑰匙無果之後,他稍有些氣餒地放棄了先行離開的念頭,一個人慢騰騰地踱了出去。

繞開通道裏龐雜的人群,舞臺後的角落基本沒什麽人,正合他的心意。

音響開到了最大,光線很暗。

頭頂僅有的聚光燈全都聚焦在了舞臺上,前奏聲還未進入,便已經有觀眾在臺下尖叫吶喊。

“群青——群青——”

群青是周崇燃樂隊的名字,周崇煜之前曾在音樂軟件上特意搜過他們。

搜出來的歌按照熱門順序排列,排在前面的多半是迷幻搖滾,另外還有些標新立異的另類曲風,大概是因為風格太過小眾,所以很多連評論數都沒過百。

雖然受眾少,但臺下還是有幾個狂熱的樂迷,即便喊破了嗓子也要為他們加油打氣。

很快,穩健的鼓點響起,臺下隨之變得安靜。

從舞臺右後方的角度看去,周崇煜只能看見梁峙略微彎著腰的背影,以及他搭在琴鍵上、修長而又骨節分明的手指。

與之前在家裏看過的不同,今日舞臺上的梁峙,似乎不再是那樣一副慵懶又落拓的樣子,而是平添了許多淡然和自如。

無論是彈琴、和聲,還是趁著表演間隙接過臺下遞來的紙筆,耐心地幫粉絲簽名,周崇煜都覺得梁峙好像換了個人。

也說不清究竟是哪裏變了,總歸是有什麽地方變得不太一樣。

“彈得也不怎麽樣嗎……”

默默看著他們演完了全程,周崇煜兩眼無神地揣著兜,喃喃自語地念叨了起來。

眼看著要輪到下一支樂隊上場,場務已經在催促著他們退場。

周崇燃和其他兩名成員已經從另一側的通道退場,梁峙在最後面,不緊不慢地收著自己的琴。

周崇煜本想轉身離開,卻不料正面迎上了忙著搬運音響的工作人員,於是只好先往邊上站了站,盡量躲著人。

等人都走光,背後卻先一步傳來了那個熟悉的溫和男聲。

“你是在等我嗎,阿煜。”

剛邁出去的腳下一頓,周崇煜手上不自然地扯了扯衣角,楞了片刻方才想起來要扭過頭來否認。

“不是。”他看了梁峙一眼,懨懨垂下眸,“是休息室裏太吵了……”

話沒說完,身旁就又有場務擡著半人高的舞臺箱走了過去,光線太暗,路也看不太清,經過時還撞了他一下。

“借過——”場務並沒停留,反而只是極為不耐地硬擠了過去。

天生對人的抵觸又占了上風,周崇煜踉蹌往後退了幾步,重新縮回到了角落裏。

只不過這種緊繃的狀態並沒持續幾秒,等周崇煜用力捏緊了自己的袖管時,身前已經被梁峙寬厚的肩膀擋了個嚴嚴實實。

“怕什麽。”只聽見梁峙輕輕嘆了口氣,“又不是要吃了你。”

通道裏的人流依舊還是絡繹不絕,和梁峙保持著過近的距離,讓周崇煜能清楚地聞到對方身上那股被汗水打濕的煙草氣味。

視線掃過梁峙鎖骨上的汗珠,周崇煜撇過臉,神色還是一貫的淡漠,“我出來……透口氣。”

額頭上忽然多了一股極輕的力道,周崇煜擡眸,這才發現是梁峙用指尖幫自己揪下了發絲上沾到的彩色亮片。

遠處的舞臺下,由於新樂隊登場而掀起的聲浪一層接著一層。

低頭看著少年人那雙寫滿抵觸的黑亮瞳仁,梁峙心裏一軟,思忖片刻,最終還是從褲兜裏掏了車鑰匙出來,硬塞給了對方。

“不習慣人多的話,就先去車上等我吧。”

摸了摸男孩頭上的帽子,梁峙笑得緩和,“我收拾一下,很快就來。”

***

從LiveHouse裏出來,戶外不知何時刮起了很大的風。

坐上車,先將發動機打著火,梁峙松了松袖口的金屬扣,耐心地將袖子挽了兩圈。

車載音響裏又開始循環播放那張慵懶的爵士樂專輯,周崇煜蜷著身子,正目光呆滯地靠坐在右後排的車座上。

暖風開到了最大,漸漸將車內那股又濕又冷的空氣趕去了大半。

早起的疲憊和長期處在人群中的緊繃感互相交織,令他有些昏昏欲睡。

路上車還是不少,梁峙將車開得很平穩。

路口等紅燈的間隙,他擡眸瞥了眼後視鏡,本來只是想查看一下後車的跟車距離,不料卻對上了周崇煜的目光。

淡淡的,只看了一秒就匆忙逃開。

梁峙挑眉,“有話想說?”

“沒有。”周崇煜淡淡回道,邊說邊把頭扭向了窗外。

前排的人聽罷莞爾,沒再追問什麽,只是繼續將心思放回到了開車上。

“你……為什麽跟我哥組樂隊。”隔了許久,周崇煜的聲音才再次傳回到了耳邊。

梁峙再次擡眸,看向後排斜靠在車窗上的少年人。行道樹的影子正飛速滾動在他的面頰,像是一場無比安靜的黑白默劇。

“古典爵士和迷幻搖滾,不覺得是、兩個世界嗎。”少年回看了他一眼。

梁峙勾起嘴角笑了笑,眸光被街燈映得明亮。

“好的音樂可不只有一種,我不喜歡把界限分得太明,爵士鋼琴家和搖滾樂隊鍵盤手,從來都不是互相矛盾的。”

說著,他單手打了半圈方向盤,語氣輕佻,“怎麽,來看一次演出,忽然對我的職業感興趣了?”

車駛入了地下橋,卷起一陣呼嘯的風聲。

周崇煜聽完一啞,像是被人戳中了什麽隱秘的心事似的,略有不滿地癟了癟嘴。

隧道裏的照明燈不停地向後掠去,在前擋風玻璃上倒映出了兩個人的影子,明明共同處在同一個畫面裏,卻又顯得那麽割裂和不真實。

“才沒有。”沈默了片刻,周崇煜才喃喃地回道。

於他而言,對某人產生想要了解的興趣,絕對是世界上最為無聊的事情。

出隧道,車又繼續平穩駛過了兩個路口,徑直從那片熟悉的街區前略了過去。

意識到梁峙把車開過了頭,周崇煜略微皺起眉,一臉嚴肅。

“你不回家嗎。”

“不回。”像是在故意模仿他說話的方式,梁峙目不斜視,一側的嘴角微微翹起,問什麽答什麽。

一抹陰雲隨之出現在了周崇煜的眉心,越擰越深。

見他皺眉不語,梁峙這才偏頭瞧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容愉悅地多補了一句。

“放心,不是要拐了你。”

***

八點半,爵士樂中心。

優雅的薩克斯如同絲綢般從演奏廳裏飄了出來。

手裏提著一只碩大的尼龍包,梁峙緩步順著深色大理石鋪就的臺階一步步走了上去。

整個二樓人來人往,看樣子似乎還比前陣子要生意興隆了不少。

“阿贏——”

朝著前面不遠處身著燕尾服年輕男人揮了揮手,梁峙一邊低頭指了指自己手裏的包,笑著說道:“你要的琴,我幫你弄來了。”

年輕男人看見他,連忙一路小跑了過來,小心翼翼地將尼龍包從他手中接過。

“謝了峙哥。”

邊說邊將拉鏈拉開一條小縫,男人仔細對著裏面那臺限量款覆古紅色合成器來回端詳了一番,滿懷感激地擡起了頭,“用完就還你。”

“不著急。”梁峙笑著搖了搖頭。

雖然這琴是他花了大價錢從國外的樂器行淘來的,但實在太過笨重,平常跟樂隊演出根本用不上,功能也沒新式的合成器豐富,所以多數情況下,只是被他扔在家吃灰。

與其繼續留在他這兒毫無用武之地,倒不如大方借給能用到它的人,也算沒白瞎了這金貴的老古董。

“峙哥,我得進去了,下次有機會請你吃飯。”男人背上琴,指了指演奏廳裏面。

梁峙心領神會地點了下頭,什麽也沒說。

自從上回他委婉拒絕了團長Billy更換演出曲目的安排,阿贏便取代了他,成為了樂團常規演出的新一任鋼琴手。

從那之後,樂曲的內容全換,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其他任何的改變。

樂團的運行照舊,中心每天往來的客人照舊。比起從前,甚至還要更加繁榮一些。

看著阿贏拎著琴步履匆匆地走進了演奏廳,梁峙方才慢悠悠地回過了身,像個不折不扣的閑人,默默地順著原路返回。

腳下踩著柔軟舒適的紅地毯,他忽然想,或許自己當初的那些堅持,本就不值一提。

一路向下,優雅的爵士樂聲逐漸消散。

一樓的入口處有條藝術長廊,不定期會更換一些從隔壁美術館撤下來的文藝展品。

梁峙從樓梯走下來的時候,發現周崇煜正站在其中一幅畫作前,目不轉睛地盯著看,以至於連身後站上了人都渾然未覺。

“在看什麽。”

冷不丁地張了口,梁峙的鼻息剛好吐在少年人的後腦勺,不輕也不重。

周崇煜明顯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下,猛地扭過了身子,直到看清楚是誰才逐漸松懈了下來。

略顯窘迫地往後退了一步,周崇煜將那種帶有防衛意味的視線收回,低頭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尖,頓了半天才主動找了個話題。

“之前……你就在這兒彈琴?”

梁峙聽完忍不住又嘆了口氣——雖然他已經解釋過一遍,但周崇煜到現在都還覺得他一定是因為失業,才會整日無所事事地閑待在家裏。

“不光是之前,現在也依然還在。”他無奈地更正,隨後擡腕看了眼時間,想了想又道,“回去再弄飯吃有點來不及,去餐廳隨便吃點吧,我請客。”

還沒來得及發表什麽意見,周崇煜便感覺到衣服上被人輕輕一拽——又是連帽的抽繩,雖然力道不大,但足以限制他前進的方向和速度。

一陣惱火逐漸湧上周崇煜的心口。

“我都說了,我自己會走……”

悶悶不樂的話音剛發出來,很快又被周圍的嘈雜聲所吞沒。

雖然情緒上這樣排斥著,周崇煜卻沒有別的辦法,只得默默低了頭,腳下不聽使喚地跟著人往前走去。

回去一定把繩子抽出來丟掉。

他邊走邊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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