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1 刺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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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 刺猬(3)

***

夜幕漸深,像是在世界落下了一道灌了鉛的門。

墻上的掛鐘剛好指向七點鐘的方向,梁峙不緊不慢地為自己換了身得體的衣服,拿上門口掛著的斜挎包,準備出去工作。

臨走前他稍微猶豫了一下,想了想還是沒有上樓去和周崇煜支會一聲。

畢竟從周崇煜剛進入陌生環境、極度排斥與人交流的角度來看,此刻過去敲門,多半又會對他造成一定的困擾。

想到周崇煜應該有著極為敏感的邊界,梁峙決定采取一種沒那麽急的相處方式,在這段人際關系的發展初期,盡量減輕對方內心的焦慮。

而這種相處方式的訣竅大抵就是,減少碰面的次數。

開車出門,距離公寓也就十來分鐘的車程,梁峙抵達了燕川市的爵士樂文藝中心。

這裏背靠宴山湖,環境優雅,現代化的歐式建築群在全息燈光的裝飾下顯得格外開闊。

走進二樓主演奏廳後的準備室,裏面聚集著不少正在等候上場的樂手。

最中心的休息區站著大樂團的團長Billy,旁邊還有個瞧著眼生的漂亮女人,濃妝、紅裙,明艷大氣的長相,濃黑的長卷發遠遠看起來像是柔順的絲綢。

“阿峙——”遠遠就瞧見了梁峙推門進來,Billy主動朝他揮了揮手,等人走近,又指著身邊的美女朝他介紹道,“這是夏怡,團裏新來的黑管兼歌手,以後會頂替Terra的排班。”

“梁峙。”在人跟前站定,梁峙禮貌向女人伸出右手,簡潔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孔夏怡。”女人用同樣的方式介紹著自己,一邊用瑩白而纖長的手指輕輕和他握了握,性感的紅唇倏爾微微勾起,“喊我夏怡就好。”

兩道視線在半空中相碰,悄然流轉著某些微妙的情愫。

和那雙柔媚的眸對視了片刻,梁峙淡然一笑,很快將目光垂了下去,態度中隱約透露著分寸和疏離。

“阿峙,你單獨跟我過來一下。”

等這倆人互相介紹完,Billy很快拍了下梁峙的肩,指了指外面,表情略顯正式,“有點事找你談。”

“好。”梁峙聽罷略微頷首,也沒再多說什麽,跟人一道走出了準備室。

大廳內,頭頂的音響循環播放著古典爵士。

偶爾可見三五個前來用餐的客人,衣著普遍優雅而正式,步履悠閑地往二樓的主音樂廳走去。

“坐吧。”

來到走廊的轉角處,Billy指著旁邊用來休息的沙發,朝人示意道。

梁峙默默坐了過去,一邊隨手拿起桌上的茶壺,往兩個紙杯裏各倒了一些,送給對方。

“你應該已經聽到過風聲了。”

只見Billy將兩手交叉,搭在腿上,眉頭微蹙,“中心從去年開始一直虧損,常駐樂手也換了好幾波,最近美國總部那邊正考慮,削減樂團的演出次數……”

梁峙聞言有些無奈,朝人坦誠道:“Billy,如果明天我不用來了,你可以直說,我能接受。”

似乎是沒想到他會這樣說,對面的人一啞,搖著頭假笑了片刻。

“那倒還不至於。”

Billy拿起面前的紙杯輕抿了一口,之後從隨身攜帶的文件夾裏拿出一沓A4紙。

“從下個季度開始,中心決定對樂團的演出內容進行一定的調整。這是每周的固定曲目,你看一下,對你來說應該不難。”

梁峙伸手接過,只掃了眼開頭,神色就變得有些覆雜,“Billy……”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對方很快打斷了他,放下紙杯,換了個稍微嚴肅的坐姿。

“以前的曲目確實優秀,但能聽懂的人也確實少之又少。上面可不會管你想彈什麽,又或者能取得多高的藝術成就,他們只關心,哪些曲子最受觀眾歡迎,最能為中心帶來直接的經濟效益。”

一旁,梁峙安靜聽著,始終沈默不語。

“爵士樂在國內畢竟還是小眾,能有穩定的客源已經很不容易。”Billy說著輕嘆了聲,口氣裏也盡是惋惜,“尤其最近幾年實體經濟都不太穩定,決策層也要為中心的前途和發展考慮。”

“嗯,我明白。”梁峙終於開口,深靜的眼眸低垂著,猶如夜幕中隱藏的星海。

Billy看了他幾秒,終究還是過意不去,於是換了種更加委婉的方式繼續勸說。

“因為換曲目,輪班表需要重排,有好幾個鋼琴手都已經聯系了我,希望能多爭取到一些機會,但我想優先考慮首席樂手。”

他疊起手,話鋒一轉,“我也知道,這兩年你在外面的樂隊也不太順利,所以……”

“多謝你,Billy。”一抹極其淡漠的微笑很快出現在了梁峙的嘴角。

他擡起頭,用不卑不亢的口吻平靜說道,“但我不能接受。”

對面的人聽罷,又是一陣沈默。

Billy正襟危坐,啞然瞧了梁峙片刻,方才無奈地妥協道:“好吧。”

或許是因為足夠了解梁峙,足夠了解他柔和外表之下的傲骨,Billy覺得自己還沒開口問出這件事時,就已經預想到了現在的答案。

“我尊重你的選擇。”Billy一臉遺憾,沒有再試圖說服對方改變想法,“上面答應,依舊保留每周五晚的演出曲目不變。所以,我們還是能有繼續合作的機會。”

梁峙微笑著朝人點頭,“好,我會來。”

他話音剛落,便有同事從休息室裏探出了頭,提醒著他演出時間將近。

“時間到了,我先上臺。”起身跟人道了別,梁峙一邊松著領口的扣子,一邊平靜走向了今晚的舞臺。

Billy目送著男人消失在了走廊的最遠端,一時也猜不到對方的那句“我會來”,到底是誠心誠意的許諾,還是只是用來隨口敷衍自己的客套話。

畢竟在他看來,梁峙其人,就像藏在水面下的冰山,如謎、如霧,永遠無法完完整整地參透。

***

爵士樂中心的散場時間是晚上9點半。

按照梁峙的習慣,每次演出結束後,他都會在休息室外的露臺上抽完一支煙再離開。

但今天與往日不同,掐滅掉第一支煙的煙蒂後,梁峙又從兜裏掏出了第二支,繼續倚在圍欄邊看風景。

夜風微疾,湖邊的車流如織。

草坪上的霓虹燈變換著各種樣子,似乎整晚也不會熄滅。

“借個火?”

身旁的位置悄然多了個人,梁峙扭過頭去,視線中出現了一襲艷麗的紅裙。

“怎麽,沒見過女人抽煙?”

瞧他略顯訝異的樣子,孔夏怡優雅地從煙盒裏取了支女士細煙出來,用兩根手指夾著放到唇邊。

梁峙微怔了下,隨即緩過神來,淡笑著從衣兜裏掏出火機,俯身用手攏住了火。

“很酷。”他隨口評價道。

火苗在手中跳躍了兩秒,很快將香煙點燃。

孔夏怡側過身撩了撩頭發,性感的後背在一團煙霧中若隱若現。

“剛才你的那段即興,算得上是頂級水平。”她用手臂支在欄桿上,面朝遠處湖水的方向,漫不經心地將餘光落在梁峙的側臉。

“過獎了。”身旁的成熟男人撣了撣煙灰,語氣柔和而不失禮貌,“在你之前,樂團的首席駐唱Terra是位美國本土黑人歌唱家,跟她比起來,你絲毫不遜色。”

孔夏怡勾起嘴角,話中充滿了調笑,“這才是過獎吧,首席先生。”

梁峙笑而不語,首不首席的,對他而言,只是一頂虛無縹緲的空帽子,沒什麽特殊的意義。

風又變涼了些,兩人彼此沈默著抽完了手中的煙。

煙霧彌散在空氣裏,吸附在衣料上,隨著時間越飄越淡。

掐滅了煙,孔夏怡扭過身子,冷艷的面孔浸在夜色中,猶如一朵嬌艷欲滴的紅玫瑰。

“我剛來,對這附近還不是太熟。”她望著梁峙的側臉,試探著提出了邀請,“有沒有興趣帶我到附近轉轉,或者找個地方坐下喝一杯?”

梁峙眼簾低垂,清澈的瞳仁反射著光亮,“通常情況下,我會說有興趣。”

孔夏怡顯然聽出了他話中的意味,挑眉反問,“所以,今天並不是通常?”

“今天確實有點晚了,我還想趁超市沒關門,去買點東西。”

梁峙無奈笑笑,隨即轉過身,用手輕輕理著衣領。理完又把手重新放回了欄桿上,有意無意地將左側小指上的尾戒暴露在外。

孔夏怡目光輕掃過他修長的指節末端,微瞇起眼睛,“那我們……”

“不如下次有機會吧,作為補償,我請你。”梁峙重新將身子轉了回來,柔和說道。

盯著那雙平靜無風的眼睛看了半秒,孔夏怡大方回了句好。

兩個小時前,作為樂團裏備受矚目的新人,孔夏怡已經從團裏的小姑娘們那裏知道了不少有關梁峙的事。

她們都說,梁峙是獨身主義,尾戒不離身,不談戀愛,不搞暧昧,也拒絕一切以情欲為目的的男女關系。

但孔夏怡一向都認為,男人是受下半身支配的感性動物,所以她深信,自己能成為他的例外,永遠只是時間問題。

隨著男人一道從露臺回到了休息室,有兩個有眼力見兒的小姑娘已經湊了過來,悄悄打聽著孔夏怡的進展。

“夏怡姐,怎麽樣,梁峙哥是不是超溫柔。”

“他?”

遠遠望著男人離開的背影,孔夏怡的嘴角倏爾綻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人還蠻有趣的,就是遲鈍了點兒,是我喜歡的類型。”

作者有話說:

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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