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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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這廂小郡主護師護得明目張膽, 半點餘地沒留。那廂兇神沖著嬌人兒笑得溫柔，前所未見的模樣。或許存了做戲給顧家看的心思，但這對師徒感情好, 已無需更多佐證了。
“有時候還挺羨慕這顧家三郎。” 宴會廳一隅, 張懷寧忽而開了扇，細微香風漫開, 他以極低的音量開口說道。
蔣長盈在他邊上, 聞言，側眸睨他, “這天下, 竟還有張三公子羨慕的人, 稀奇, 真是稀奇。”
張懷寧失笑, “這有什麽稀奇的？”
蔣長盈沒接這茬, 反問他, “羨慕他什麽？”
張懷寧：“單他師父是劍聖、瀧若明珠無限偏愛於他這兩件事兒, 就夠讓世人羨慕了。”
這話蔣長盈也是讚同的，但......
“這潑天富貴也不是凡人能擔的起的。”
劍聖大人的名號可不是大浪打來的, 別看他眼下同人說說笑笑眉目柔和, 還透著幾分慈祥的意味。但他的劍術天下第一公認的。沒點真本事，他定是看不上的, 更不會贈以神兵赤冶。
多年來，顧紹卿隨著劍聖走南闖北, 為官府解決了多少惡匪狂徒。可以說，顧紹卿的一身武藝和對自己堅石一般的篤定, 都在用血和傷口磨練出來的。
郡主就更是了。
地位雖是無邊的尊貴，可也是極度敏感的。心不堅的, 任她美到天上有人間無也不敢太過靠近她。
可顧紹卿敢。
今兒郡主當眾護他，這份心意難道不是顧紹卿用付出灌溉出的？他付出他收獲，再正常不過了。
張懷寧忽而合攏扇子，伴著細微聲響，“長盈兄說得極是。這說明顧三這人能處，他這個朋友，我是交定了。”
蔣長盈被他逗得直發笑，“我瞧著顧三不是喜歡交朋友之人。”
張懷寧：“不喜歡就對了，他太喜歡交朋友，那‘他的朋友’就不稀罕了，我還不屑要。”
蔣長盈：“如此，便祝張三公子好運。若是真勾搭上了，可別忘了長盈我。”
張懷寧：“那是自然。”
不遠處，顧世勳一家可沒這麽歡快。顧世勳和秦如煙生的小女兒顧秀欣盯了對面的兩個人片刻，目光撤至母親身上，伸手拽動了她的寬袖，“母親，這郡主怎地這般地愛出風頭，這可是我們家，有她......”
在更過分的話出口前，秦如煙制止了她，“吃你的東西。”
顧秀欣撇撇嘴，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母親，這顧三那般對哥哥，難道就這麽算了嗎？”
秦如煙到底是沒舍得自家嬌嬌氣惱，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自然不會算了，娘親心裏有數，欣欣放寬心看著便是。”
顧秀欣這才消停。
秦如煙的目光隨後望向顧紹卿的方向，目光冷漠，寬袖下，手指死命地摳著掌心，痛感連綿不斷，痛感濃烈，她似渾然不覺。
偌大的一個蝴蝶苑，容了數十人，面色無不親和，這隱於暗處的心思卻是大不相同。
這些，對顧紹卿和陳夕苑來說都不重要了。
居上位，他們也能專註自己的歡喜，哪怕這份歡喜對尋常來說都是微不足道。
“給你。”
顧世承吩咐開席。
等菜上桌的當口，陳夕苑右手握拳，遞到了顧紹卿面前。
“什麽？” 顧紹卿凝著那小小的拳頭，入眼的肌膚柔膩滑潤，尋不到一絲瑕疵。
陳夕苑：“總歸不是拳頭。”
小姑娘的長睫眨啊眨，小狐貍一般的靈動狡黠。
“猜猜？”
顧紹卿：“果子？”
陳夕苑：“不對，再猜。”
顧紹卿：“點心？”
陳夕苑：“接近了，再猜。”
沒完沒了，麻煩得要死，但凡換個人顧紹卿大抵是會出拳了。然而此刻他不僅沒有，還樂在其中。
連著猜了好幾樣後，顧紹卿說，“糖？”
糖在瀧若可是稀罕玩意兒，是有錢人才能享受的東西。
陳夕苑自是不會缺。可是，顧紹卿忽然想到在過去的那些年裏，他幾乎不曾看到陳夕苑吃糖。
頂多是在點心裏放些。
這個念頭浮出的下一瞬，顧紹卿脫口而出，“你不愛吃糖？”
沒頭沒尾的，陳夕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懵懵地哎了聲，尾音上挑，影影綽綽地帶出了幾分憨憨嬌氣。
顧紹卿覺得可愛的同時，不合時宜地生出了幾分惡趣味，他的手指發癢，想揉她的頭發，但眼下場合明顯不合適。他費力地按耐著，成功了，指尖卻也冒出了熱，“徒兒是不是不愛吃糖？”
陳夕苑終是回過神來，“是，一點點可以，多了就會覺得膩了。”
話落，握成拳的右手舒展開來，掌心果然躺了兩顆糖，糖紙一紅一綠，滋味如何還沒嘗不得而知，但絕對的漂亮鮮明。
經由方才的對話，陳夕苑忽然意識到她並不確定顧紹卿喜不喜歡糖果。
也許他並不喜歡。
“若是你不喜歡......”
嬌人兒許是心存愧疚，舒展開的手指小幅度往掌心的方向蜷。
顧紹卿何等敏感，察覺到異動的下一瞬，他的手從她掌心掃過。等陳夕苑反應過來，掌心已空。
“.......” 這就是武林高手麽？
這個念頭湧出時，她的心底微微泛出了甜意。她終於知道，原來不用吃糖，也是能感受到甜。
顧紹卿剝了一顆糖塞到了嘴裏，頃刻間，唇齒生甜，和他記憶裏的味道如出一轍。說起來，他是喜歡吃糖的。母親還在時，他表現突出時都會得到糖果。後來她失蹤了，沒人再給他糖，他也不會主動去尋糖吃。久而久之，他都快忘記自己是喜歡吃糖的了，以及含糖在嘴裏的絕妙滋味。
“怎麽樣，甜......”
“將軍，我沒遲吧？”
“祝將軍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西地永遠太平。”陳夕苑欲問顧紹卿糖果滋味如何，耳邊忽然傳來熟悉的男聲。
上菜之前，玄昌五皇子蕭弘玄到了。他身後跟了兩名侍衛，每個人手中都捧了個匣子，其中一位是王聖英。
“打開。” 道了賀，蕭弘玄便令侍衛開了匣子。
匣內裝了玄昌皇家礦脈中開出的金，匣子一打開，灼人光亮流淌而出，滿堂生輝。
“禮輕情意重，還望將軍能喜歡。”
堂內眾人反應各異，但有一點是相同的，無不覺得這玄昌五皇子財大氣粗，這麽大兩匣子的黃金，還說自己這禮輕。但凡換個人這般說道，他們定是會覺得這人明貶暗炫。但現在說話的是玄昌皇族，是真富到流油，此番那就是輕描淡寫，沒摻一點假。
片刻延遲，顧世承笑道，“五皇子能來，蝴蝶苑蓬蓽生輝，顧某已經很是歡喜，這金，就不收了。”
蕭弘玄略一思忖，俊臉一側，往顧紹卿那邊去。僅僅停了兩息，便再度回到顧世承身上。
“這金弘玄帶來了，斷沒有帶回去的道理。若是給我父皇知道了，我怕是又要挨板子了。”
“不若這樣，我把這些金贈予顧三，用以改善他的住處。一是我和他是兄弟，實在見不得他受苦受難；二是知曉顧將軍一直惦記著他。”
蕭弘玄在哪兒，那一處就註定不可能平靜。就好比現在，他劈裏啪啦一陣說，蝴蝶苑笑成了一片。當然了，其中也不乏嫉恨的目光。
恨顧紹卿能輕而易舉地得到那麽多，恨他一出現，光芒自動朝他聚攏。
然而顧紹卿眉眼冷淡，目光亦是。
他想著，上一次就該一鼓作氣將這多話的東西給劈爛了。
蕭弘玄感覺到一股冷意朝他襲來。有點冷，毛細孔顫抖著抗議。他知道，這是顧家三郎發作的信號。
但種種，只限於暗處。明面上，他眼皮子都不帶多眨的，“將軍以為如何？”
顧世承朗笑，“那便著五皇子說的辦。三郎有你這樣的朋友，是他的福氣。”
蕭弘玄：“不瞞將軍說，我也是這麽覺得的。”
“噗呲！” 這話一出，徐家二郎抑不住笑出聲，這得虧是口裏沒含水，不然一準兒給嗆死。
蕭弘玄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尋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王聖英二人將匣子放到了顧紹卿的面前。
顧紹卿紋絲不動，沒道謝，也沒向坐在隔壁的蕭弘玄發難。
陳夕苑理所當然地接管了一切，她先是言笑宴宴和王聖英兩人道了聲辛苦了，後來又朝著蕭弘玄翹了下大拇指。
意思很明顯了，“幹得好。”
蕭弘玄朝她挑了下顎角，極傲嬌的樣子。
顧紹卿忽而開口，話是朝著陳夕苑去的，“跟他很熟？”
陳夕苑：“不熟嗎？他都自稱你兄弟了？我瞧著你也沒反對呀。”
顧紹卿：“......”
*
宴開，觥籌交錯。
顧世承的地位擱那擺著，無論暗裏對他存了何種心思，這面兒上都是熱絡殷勤。
酒一壇一壇的空掉。
這般場合，顧世承一家是絕對的焦點，顧世勳和秦如煙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但是無法，自己的資質就這，孩子又還小，遠沒到建功立業的時候。
他們很快地和自己和解了，渾然忘記了顧紹卿在顧紹寧這個年紀時，已經在江湖上小有名氣了。這何嘗不是一份偏袒，但顧紹卿不在意了。
此刻，他柔和過以往任何一次參與酒宴，有問必答，神色冷清卻不帶戾。
錯過了前情的劍聖大人看到這一幕，不禁嘖嘖稱奇。
喧熱一刻鐘，有侍衛來報，
“將軍，宮中的劉閑公公求見，帶著陛下的獎賞來的。”
顧世承聞言，神色微凝。一瞬後，似這才意會侍衛說了什麽，倏地站了起來，因動靜太大，帶出了一記明晰的聲響。
“快請。”
“諾。”
“我還是親自去迎罷。”
顧世承去而覆返，身側站的那位便是宮裏來的劉閑公公了。
這劉閑是肖常在的徒弟，得了指點人又機靈，在內廷混得風生水起。
“大殿下。” 他一進來，便是朝上位的陳元初行禮。陳元初離開帝都之時，內廷無人知劉閑此人。鑒於此，他簡單地介紹了自己，言語間，提了恩師肖常在。
陳元初溫和笑笑：“肖總管眼光向來好。”
劉閑受了誇讚，不禁有些歡喜，同時又覺得大殿下當真如傳言的一般溫雅似仙，對下人也是親和有禮，抑不住地生出了好感。
畢竟誰不喜歡被人客氣待之呢？
還是來自上位者的。
“師父聽到這話怕是要開心壞了。”
寒暄完，劉閑也沒急著宣旨，他竟徑直走向了陳夕苑，停下時，恭敬行禮，
“見過郡主殿下，奴才名喚劉閑。”
陳夕苑：“公公不必多禮。”
“帝都來此，多有兜轉，公公辛苦了。”
劉閑道了句“應該的”之後，便讓人遞了個小木匣給陳夕苑。這小木匣面上，除了底部，其他地方都鑲滿了各種珍貴寶石，成色和大小都是頂尖的。於溫薄燈影下，無聲地炫出光，名貴奢麗。
劉閑道，“這是太後娘娘命奴才帶來的。”
陳夕苑細看那匣子：“公公也幫我帶句話給老祖宗，說我很是喜歡這匣子，美得不似凡物。”
劉閑：“諾。”
應後的下一瞬，他壓低了聲音對陳夕苑說，“太後身邊的花戎女官悄悄和奴才說，這匣子是太後娘娘親自做的，這瀧若，獨一份的。”
“太後娘娘，是真的疼愛小郡主您的。”
陳夕苑笑：“夕夕知道了，定會藏好。”
劉閑：“那小殿下慢慢吃著，奴才先忙別的。”
陳夕苑，“去罷。”
劉閑倒退著回到了顧世承身邊，立於上位，宣了帝王旨意。
帝王特賜金絲鎧甲一件，玉如意兩件，許佩劍入宮等諸多獎賞賀顧世承生辰。
恩寵赫赫，顧家聲勢更上一層樓。
也不知道聖旨的威懾力太盛，還是蝴蝶苑眾人各懷心思神思飄渺。旨宣完，此間似被施以法咒凝固了。過了片刻，才有祝賀聲想起來。
顧紹卿的反應很淡。
陳夕苑察覺到，在眾人視野的盲點，扯了下他的衣袖。
顧紹卿看向她，什麽都沒說，什麽也沒問。
陳夕苑也不需要，兀自說道，“我師父，以後也定能成為戰功赫赫、讓門閥梟雄以及諸國忌憚又艷羨的大英雄。”
小姑娘說得很是篤定，眉眼生光，仿佛她真的能看到未來。
顧紹卿心一暖，既而想到了自己的決定，他若有似無地勾了勾唇，“若真有那日，郡主打算如何賀為師？”
陳夕苑認真思忖了起來，過了會兒才回說，“什麽都行，只要我有。”
顧紹卿定定睨她，專註而柔和，十數息後，他終於開口，“既是如此，那便贈我一個願望罷。等我想到要什麽，再問你取。”
陳夕苑覺得這個主意好極，當即應了下來。
顧紹卿看著信任他，對他完全沒有防備的小姑娘，覺得自己過於卑鄙了。
可他並不後悔，若他和她將分離漫長的年月，中間隔著山海，他總要為自己留下點什麽。
“口說無憑，明兒立字為證。”
陳夕苑：“......”
以為他不信任自己，頓時不樂意了，“我這人很講信用的。過去，我什麽時候也沒對你耍賴。”
顧紹卿低低“嗯” 了聲，隨後道，“不是不信任你。”
陳夕苑：“那是什麽？”
小姑娘一副你最好能說出個所以然來，不然你今兒必定是要挨削的。
顧紹卿許是覺得可愛，嘴角若有似無地彎了彎，須臾之後，他低聲道，“無甚，不過是想和你共同擁有一件東西罷了。”
憑證上，會落他和她的名字，誰上誰下都無所謂，反正在一起。
陳夕苑怔在當場，等消化完他的話，耳根忽然就熱了起來。
他這話的意思，是她想象的那樣嗎？
還是別的？
少女心亂，仿佛柔風掠過湖面，破了靜謐，漣漪一層層鋪開，久久不息。
酒過幾巡，蝴蝶苑的空氣似都沾染了酒意。春未至，此處已喧熱。
就在這時，先前進來的通報過的侍衛竟又出現了。
這次，他並未聲張，悄悄來到了顧世承近處，低聲道，“將軍，闋歌國二皇子袁知弗帶了賀禮和拜帖至，想親自同將軍賀壽。”
顧世承聞言，神色莫名，須臾後，他望向了身旁的陳元初，低聲詢問道，“殿下以為世承當如何？”
陳元初：“到底是一國皇子，都到家門口了，不見總是不合適的。”
顧世承也是這般想，當即轉向了那侍衛，“請他進來罷。”
“二郎，你隨侍衛前去。”
顧家二郎當即站了起來，朝著父親稍稍躬身，“諾。”
近一盞茶的功夫，袁知弗隨著顧家二郎出現在蝴蝶苑。或許有人不識他，但參與過長汀所有權競奪的皆第一時間認出他來。
無人註意到的地方，張懷寧以極其低微的音量問身旁的蔣長盈，“他來幹什麽？”
蔣長盈：“定不如我們這般單純。”
袁知弗此人，狹隘又暴戾，上次在大殿下的酒宴上失了面子，他定是生出了恨意。
張懷寧不禁嘆了聲，“有些東西沾上了，想甩開就難了。”
“晦氣。”
蔣長盈被他逗笑，“那還要看他沾上誰了，顧將軍會怕他？還是大殿下？”
“一個鄰國不受寵的皇子，沒那麽大本事。”
張懷寧被說服了，安心看戲。
那廂，袁知弗停下腳步，以闋歌國的禮儀向顧世承行禮，“祝將軍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逢戰必勝，西地永安。”
擡眸時，他瞧見了坐於上位的劉閑，嘴角微勾，一縷不甚明晰的陰冷笑意無聲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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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小郡主護師護得明目張膽, 半點餘地沒留。那廂兇神沖著嬌人兒笑得溫柔，前所未見的模樣。或許存了做戲給顧家看的心思，但這對師徒感情好, 已無需更多佐證了。
“有時候還挺羨慕這顧家三郎。” 宴會廳一隅, 張懷寧忽而開了扇，細微香風漫開, 他以極低的音量開口說道。
蔣長盈在他邊上, 聞言，側眸睨他, “這天下, 竟還有張三公子羨慕的人, 稀奇, 真是稀奇。”
張懷寧失笑, “這有什麽稀奇的？”
蔣長盈沒接這茬, 反問他, “羨慕他什麽？”
張懷寧：“單他師父是劍聖、瀧若明珠無限偏愛於他這兩件事兒, 就夠讓世人羨慕了。”
這話蔣長盈也是讚同的，但......
“這潑天富貴也不是凡人能擔的起的。”
劍聖大人的名號可不是大浪打來的, 別看他眼下同人說說笑笑眉目柔和, 還透著幾分慈祥的意味。但他的劍術天下第一公認的。沒點真本事，他定是看不上的, 更不會贈以神兵赤冶。
多年來，顧紹卿隨著劍聖走南闖北, 為官府解決了多少惡匪狂徒。可以說，顧紹卿的一身武藝和對自己堅石一般的篤定, 都在用血和傷口磨練出來的。
郡主就更是了。
地位雖是無邊的尊貴，可也是極度敏感的。心不堅的, 任她美到天上有人間無也不敢太過靠近她。
可顧紹卿敢。
今兒郡主當眾護他，這份心意難道不是顧紹卿用付出灌溉出的？他付出他收獲，再正常不過了。
張懷寧忽而合攏扇子，伴著細微聲響，“長盈兄說得極是。這說明顧三這人能處，他這個朋友，我是交定了。”
蔣長盈被他逗得直發笑，“我瞧著顧三不是喜歡交朋友之人。”
張懷寧：“不喜歡就對了，他太喜歡交朋友，那‘他的朋友’就不稀罕了，我還不屑要。”
蔣長盈：“如此，便祝張三公子好運。若是真勾搭上了，可別忘了長盈我。”
張懷寧：“那是自然。”
不遠處，顧世勳一家可沒這麽歡快。顧世勳和秦如煙生的小女兒顧秀欣盯了對面的兩個人片刻，目光撤至母親身上，伸手拽動了她的寬袖，“母親，這郡主怎地這般地愛出風頭，這可是我們家，有她......”
在更過分的話出口前，秦如煙制止了她，“吃你的東西。”
顧秀欣撇撇嘴，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母親，這顧三那般對哥哥，難道就這麽算了嗎？”
秦如煙到底是沒舍得自家嬌嬌氣惱，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自然不會算了，娘親心裏有數，欣欣放寬心看著便是。”
顧秀欣這才消停。
秦如煙的目光隨後望向顧紹卿的方向，目光冷漠，寬袖下，手指死命地摳著掌心，痛感連綿不斷，痛感濃烈，她似渾然不覺。
偌大的一個蝴蝶苑，容了數十人，面色無不親和，這隱於暗處的心思卻是大不相同。
這些，對顧紹卿和陳夕苑來說都不重要了。
居上位，他們也能專註自己的歡喜，哪怕這份歡喜對尋常來說都是微不足道。
“給你。”
顧世承吩咐開席。
等菜上桌的當口，陳夕苑右手握拳，遞到了顧紹卿面前。
“什麽？” 顧紹卿凝著那小小的拳頭，入眼的肌膚柔膩滑潤，尋不到一絲瑕疵。
陳夕苑：“總歸不是拳頭。”
小姑娘的長睫眨啊眨，小狐貍一般的靈動狡黠。
“猜猜？”
顧紹卿：“果子？”
陳夕苑：“不對，再猜。”
顧紹卿：“點心？”
陳夕苑：“接近了，再猜。”
沒完沒了，麻煩得要死，但凡換個人顧紹卿大抵是會出拳了。然而此刻他不僅沒有，還樂在其中。
連著猜了好幾樣後，顧紹卿說，“糖？”
糖在瀧若可是稀罕玩意兒，是有錢人才能享受的東西。
陳夕苑自是不會缺。可是，顧紹卿忽然想到在過去的那些年裏，他幾乎不曾看到陳夕苑吃糖。
頂多是在點心裏放些。
這個念頭浮出的下一瞬，顧紹卿脫口而出，“你不愛吃糖？”
沒頭沒尾的，陳夕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懵懵地哎了聲，尾音上挑，影影綽綽地帶出了幾分憨憨嬌氣。
顧紹卿覺得可愛的同時，不合時宜地生出了幾分惡趣味，他的手指發癢，想揉她的頭發，但眼下場合明顯不合適。他費力地按耐著，成功了，指尖卻也冒出了熱，“徒兒是不是不愛吃糖？”
陳夕苑終是回過神來，“是，一點點可以，多了就會覺得膩了。”
話落，握成拳的右手舒展開來，掌心果然躺了兩顆糖，糖紙一紅一綠，滋味如何還沒嘗不得而知，但絕對的漂亮鮮明。
經由方才的對話，陳夕苑忽然意識到她並不確定顧紹卿喜不喜歡糖果。
也許他並不喜歡。
“若是你不喜歡......”
嬌人兒許是心存愧疚，舒展開的手指小幅度往掌心的方向蜷。
顧紹卿何等敏感，察覺到異動的下一瞬，他的手從她掌心掃過。等陳夕苑反應過來，掌心已空。
“.......” 這就是武林高手麽？
這個念頭湧出時，她的心底微微泛出了甜意。她終於知道，原來不用吃糖，也是能感受到甜。
顧紹卿剝了一顆糖塞到了嘴裏，頃刻間，唇齒生甜，和他記憶裏的味道如出一轍。說起來，他是喜歡吃糖的。母親還在時，他表現突出時都會得到糖果。後來她失蹤了，沒人再給他糖，他也不會主動去尋糖吃。久而久之，他都快忘記自己是喜歡吃糖的了，以及含糖在嘴裏的絕妙滋味。
“怎麽樣，甜......”
“將軍，我沒遲吧？”
“祝將軍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西地永遠太平。”陳夕苑欲問顧紹卿糖果滋味如何，耳邊忽然傳來熟悉的男聲。
上菜之前，玄昌五皇子蕭弘玄到了。他身後跟了兩名侍衛，每個人手中都捧了個匣子，其中一位是王聖英。
“打開。” 道了賀，蕭弘玄便令侍衛開了匣子。
匣內裝了玄昌皇家礦脈中開出的金，匣子一打開，灼人光亮流淌而出，滿堂生輝。
“禮輕情意重，還望將軍能喜歡。”
堂內眾人反應各異，但有一點是相同的，無不覺得這玄昌五皇子財大氣粗，這麽大兩匣子的黃金，還說自己這禮輕。但凡換個人這般說道，他們定是會覺得這人明貶暗炫。但現在說話的是玄昌皇族，是真富到流油，此番那就是輕描淡寫，沒摻一點假。
片刻延遲，顧世承笑道，“五皇子能來，蝴蝶苑蓬蓽生輝，顧某已經很是歡喜，這金，就不收了。”
蕭弘玄略一思忖，俊臉一側，往顧紹卿那邊去。僅僅停了兩息，便再度回到顧世承身上。
“這金弘玄帶來了，斷沒有帶回去的道理。若是給我父皇知道了，我怕是又要挨板子了。”
“不若這樣，我把這些金贈予顧三，用以改善他的住處。一是我和他是兄弟，實在見不得他受苦受難；二是知曉顧將軍一直惦記著他。”
蕭弘玄在哪兒，那一處就註定不可能平靜。就好比現在，他劈裏啪啦一陣說，蝴蝶苑笑成了一片。當然了，其中也不乏嫉恨的目光。
恨顧紹卿能輕而易舉地得到那麽多，恨他一出現，光芒自動朝他聚攏。
然而顧紹卿眉眼冷淡，目光亦是。
他想著，上一次就該一鼓作氣將這多話的東西給劈爛了。
蕭弘玄感覺到一股冷意朝他襲來。有點冷，毛細孔顫抖著抗議。他知道，這是顧家三郎發作的信號。
但種種，只限於暗處。明面上，他眼皮子都不帶多眨的，“將軍以為如何？”
顧世承朗笑，“那便著五皇子說的辦。三郎有你這樣的朋友，是他的福氣。”
蕭弘玄：“不瞞將軍說，我也是這麽覺得的。”
“噗呲！” 這話一出，徐家二郎抑不住笑出聲，這得虧是口裏沒含水，不然一準兒給嗆死。
蕭弘玄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尋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王聖英二人將匣子放到了顧紹卿的面前。
顧紹卿紋絲不動，沒道謝，也沒向坐在隔壁的蕭弘玄發難。
陳夕苑理所當然地接管了一切，她先是言笑宴宴和王聖英兩人道了聲辛苦了，後來又朝著蕭弘玄翹了下大拇指。
意思很明顯了，“幹得好。”
蕭弘玄朝她挑了下顎角，極傲嬌的樣子。
顧紹卿忽而開口，話是朝著陳夕苑去的，“跟他很熟？”
陳夕苑：“不熟嗎？他都自稱你兄弟了？我瞧著你也沒反對呀。”
顧紹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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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開，觥籌交錯。
顧世承的地位擱那擺著，無論暗裏對他存了何種心思，這面兒上都是熱絡殷勤。
酒一壇一壇的空掉。
這般場合，顧世承一家是絕對的焦點，顧世勳和秦如煙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但是無法，自己的資質就這，孩子又還小，遠沒到建功立業的時候。
他們很快地和自己和解了，渾然忘記了顧紹卿在顧紹寧這個年紀時，已經在江湖上小有名氣了。這何嘗不是一份偏袒，但顧紹卿不在意了。
此刻，他柔和過以往任何一次參與酒宴，有問必答，神色冷清卻不帶戾。
錯過了前情的劍聖大人看到這一幕，不禁嘖嘖稱奇。
喧熱一刻鐘，有侍衛來報，
“將軍，宮中的劉閑公公求見，帶著陛下的獎賞來的。”
顧世承聞言，神色微凝。一瞬後，似這才意會侍衛說了什麽，倏地站了起來，因動靜太大，帶出了一記明晰的聲響。
“快請。”
“諾。”
“我還是親自去迎罷。”
顧世承去而覆返，身側站的那位便是宮裏來的劉閑公公了。
這劉閑是肖常在的徒弟，得了指點人又機靈，在內廷混得風生水起。
“大殿下。” 他一進來，便是朝上位的陳元初行禮。陳元初離開帝都之時，內廷無人知劉閑此人。鑒於此，他簡單地介紹了自己，言語間，提了恩師肖常在。
陳元初溫和笑笑：“肖總管眼光向來好。”
劉閑受了誇讚，不禁有些歡喜，同時又覺得大殿下當真如傳言的一般溫雅似仙，對下人也是親和有禮，抑不住地生出了好感。
畢竟誰不喜歡被人客氣待之呢？
還是來自上位者的。
“師父聽到這話怕是要開心壞了。”
寒暄完，劉閑也沒急著宣旨，他竟徑直走向了陳夕苑，停下時，恭敬行禮，
“見過郡主殿下，奴才名喚劉閑。”
陳夕苑：“公公不必多禮。”
“帝都來此，多有兜轉，公公辛苦了。”
劉閑道了句“應該的”之後，便讓人遞了個小木匣給陳夕苑。這小木匣面上，除了底部，其他地方都鑲滿了各種珍貴寶石，成色和大小都是頂尖的。於溫薄燈影下，無聲地炫出光，名貴奢麗。
劉閑道，“這是太後娘娘命奴才帶來的。”
陳夕苑細看那匣子：“公公也幫我帶句話給老祖宗，說我很是喜歡這匣子，美得不似凡物。”
劉閑：“諾。”
應後的下一瞬，他壓低了聲音對陳夕苑說，“太後身邊的花戎女官悄悄和奴才說，這匣子是太後娘娘親自做的，這瀧若，獨一份的。”
“太後娘娘，是真的疼愛小郡主您的。”
陳夕苑笑：“夕夕知道了，定會藏好。”
劉閑：“那小殿下慢慢吃著，奴才先忙別的。”
陳夕苑，“去罷。”
劉閑倒退著回到了顧世承身邊，立於上位，宣了帝王旨意。
帝王特賜金絲鎧甲一件，玉如意兩件，許佩劍入宮等諸多獎賞賀顧世承生辰。
恩寵赫赫，顧家聲勢更上一層樓。
也不知道聖旨的威懾力太盛，還是蝴蝶苑眾人各懷心思神思飄渺。旨宣完，此間似被施以法咒凝固了。過了片刻，才有祝賀聲想起來。
顧紹卿的反應很淡。
陳夕苑察覺到，在眾人視野的盲點，扯了下他的衣袖。
顧紹卿看向她，什麽都沒說，什麽也沒問。
陳夕苑也不需要，兀自說道，“我師父，以後也定能成為戰功赫赫、讓門閥梟雄以及諸國忌憚又艷羨的大英雄。”
小姑娘說得很是篤定，眉眼生光，仿佛她真的能看到未來。
顧紹卿心一暖，既而想到了自己的決定，他若有似無地勾了勾唇，“若真有那日，郡主打算如何賀為師？”
陳夕苑認真思忖了起來，過了會兒才回說，“什麽都行，只要我有。”
顧紹卿定定睨她，專註而柔和，十數息後，他終於開口，“既是如此，那便贈我一個願望罷。等我想到要什麽，再問你取。”
陳夕苑覺得這個主意好極，當即應了下來。
顧紹卿看著信任他，對他完全沒有防備的小姑娘，覺得自己過於卑鄙了。
可他並不後悔，若他和她將分離漫長的年月，中間隔著山海，他總要為自己留下點什麽。
“口說無憑，明兒立字為證。”
陳夕苑：“......”
以為他不信任自己，頓時不樂意了，“我這人很講信用的。過去，我什麽時候也沒對你耍賴。”
顧紹卿低低“嗯” 了聲，隨後道，“不是不信任你。”
陳夕苑：“那是什麽？”
小姑娘一副你最好能說出個所以然來，不然你今兒必定是要挨削的。
顧紹卿許是覺得可愛，嘴角若有似無地彎了彎，須臾之後，他低聲道，“無甚，不過是想和你共同擁有一件東西罷了。”
憑證上，會落他和她的名字，誰上誰下都無所謂，反正在一起。
陳夕苑怔在當場，等消化完他的話，耳根忽然就熱了起來。
他這話的意思，是她想象的那樣嗎？
還是別的？
少女心亂，仿佛柔風掠過湖面，破了靜謐，漣漪一層層鋪開，久久不息。
酒過幾巡，蝴蝶苑的空氣似都沾染了酒意。春未至，此處已喧熱。
就在這時，先前進來的通報過的侍衛竟又出現了。
這次，他並未聲張，悄悄來到了顧世承近處，低聲道，“將軍，闋歌國二皇子袁知弗帶了賀禮和拜帖至，想親自同將軍賀壽。”
顧世承聞言，神色莫名，須臾後，他望向了身旁的陳元初，低聲詢問道，“殿下以為世承當如何？”
陳元初：“到底是一國皇子，都到家門口了，不見總是不合適的。”
顧世承也是這般想，當即轉向了那侍衛，“請他進來罷。”
“二郎，你隨侍衛前去。”
顧家二郎當即站了起來，朝著父親稍稍躬身，“諾。”
近一盞茶的功夫，袁知弗隨著顧家二郎出現在蝴蝶苑。或許有人不識他，但參與過長汀所有權競奪的皆第一時間認出他來。
無人註意到的地方，張懷寧以極其低微的音量問身旁的蔣長盈，“他來幹什麽？”
蔣長盈：“定不如我們這般單純。”
袁知弗此人，狹隘又暴戾，上次在大殿下的酒宴上失了面子，他定是生出了恨意。
張懷寧不禁嘆了聲，“有些東西沾上了，想甩開就難了。”
“晦氣。”
蔣長盈被他逗笑，“那還要看他沾上誰了，顧將軍會怕他？還是大殿下？”
“一個鄰國不受寵的皇子，沒那麽大本事。”
張懷寧被說服了，安心看戲。
那廂，袁知弗停下腳步，以闋歌國的禮儀向顧世承行禮，“祝將軍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逢戰必勝，西地永安。”
擡眸時，他瞧見了坐於上位的劉閑，嘴角微勾，一縷不甚明晰的陰冷笑意無聲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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