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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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紅河灣生產大隊。

在家裏昏迷了好些天的李支書終於醒了, 啞著嗓子要水喝,惹得全家人喜不自勝。

“爹,你慢點喝水, 頭還疼不?”大栓小心翼翼伺候著,差點以為他爹熬不過去了。

李支書沒應聲,頭還暈著,只覺耳邊吵得很, 嗡嗡嗡作響。

他半睜開眼睛看了一圈, 房間裏倒是挺清靜, 但屋子外頭, 明顯來了不少隊上的村民。

按理說深冬季節大雪滿山,這個時節鄉下人都不愛出門, 喜歡躲在家裏燒著暖坑避寒。

然而這時候大隊部李支書家,卻是熱鬧的很。

男女老少紛紛擠在院子裏, 你說一句我說一句, 嗓門還挺大, 話裏話外都有些抱怨和憤慨的情緒。

“我看老支書是越老越糊塗了,他昏迷了這麽些天,醒來了,誰也說不得他!”年輕後生嚷嚷。

“就是,他得罪誰不好,非要得罪公社會計, 那人家會計權利大著呢,公社下發的化肥全是他分配!下次再有化肥下來, 咱紅河灣大隊還能分多少?怕是一袋都沒得分了!”

這年頭, 土地畝產量低,辛苦一年到頭, 一畝玉米地只能得三五百斤糧。但有了化肥就不一樣了。

化肥能提高糧食產量,比如最常見的玉米地,若是化肥上的好,每畝地甚至能多收七八十斤的玉米。

哪個種地的莊稼人不盼著上頭發化肥。

然而單單一個公社下面就有十六個生產隊,不患寡而患不均。

年年分配下來的化肥就那麽一點,端著碗要飯的各個大隊更是哭爹喊娘喊窮,誰不想自家多領一袋化肥。

公社的會計就是全權負責把化肥下發到各個生產隊,照往年這就是一個簡單差事,大家夥都一樣,平均分,哪個大隊都不吃虧。

偏偏前不久新村公社換了一個新上任的會計。

那會計是個狗頭腦袋,任人唯親,哪個生產隊巴結他和他關系好,他便多給哪個大隊分化肥。

紅河灣往年能領八袋化肥,月初過去領,一下子到手的化肥量少了三袋,李支書可不得氣死?

轉頭和周邊的其他大隊打聽,也是紛紛少了三袋的量。

據說是上頭資源緊張,今年分派到新村公社的這一批化肥數量減少了,會計也沒法子,所以每個大隊都少了三袋化肥。

李支書將信將疑,再加上天快黑了,趕著回去,只能帶著領到手的化肥先回了紅河灣大隊。

他心裏存著懷疑,也有不少大隊隊長心裏犯嘀咕。

往年分發下來的化肥就沒少過,甚至會多發一兩袋,怎麽今年就不一樣了?

可惜上頭分下來多少化肥,沒人知道,都是公社會計一個人說了算。

往年運來化肥的都是一輛軍綠色大卡車,上面有多少袋化肥,會計說只有八十袋,十六個生產大隊平均分五袋,大家領了各回各家,看見卡車上已經搬空了,也沒法說什麽。

那私自昧下的化肥,就是讓會計提前轉移了,偷偷給了巴結他送禮的那幾個大隊。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終於有人發現不對勁了,就是苦於沒法抓住把柄——畢竟那幾個占便宜多領了化肥的生產隊也不傻,誰也不會拿這種事出去說。

紅河灣大隊的李支書就是乍然知道了此事,氣得去公社,指著會計鼻子破口大罵。

罵完了回來路上,正趕上一場鵝毛大雪,山路雪滑,驢車帶著人翻下了山,趕車的老大爺沒出事。

倒是李支書,撞到石頭磕破了腦袋,昏迷不醒了。

本想趕緊送醫院,但禍不單行,雪下得越來越大,積雪幾乎淹沒小腿一半,人都走不了多遠,哪裏還能送人進醫院。

只能就近把人擡回家,躺在家裏聽天由命。

好在李支書命也大,昏迷了這麽些天,竟然睜開眼醒了。

他這一醒,紅河灣大隊的人再也坐不住,都過來找他算賬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都覺得李支書指著鼻子罵人家,這下死死得罪了公社會計,以後隊上的化肥徹底沒戲了。

“讓他們回去,都給老子滾回去!”李支書聽得腦殼疼。

“爹,你別著急,我讓人去請了三叔爺,三叔爺來了,他們都得乖乖回去。”大栓頭一回見到他爹這麽發飆,急忙勸。

三叔爺是紅河灣上一任村長,老人家九十多歲的高齡,幾乎是隊上輩分最高的,人人見了都得低下頭恭恭敬敬喊他一聲三叔爺爺。

很快,頭發花白胡子花白的三叔爺被請了過來,老人家得知隊上鬧事,站院子裏破口大罵。

“我說怎麽回事,原來是嫌棄大山得罪了公社會計是不?要不要臉啊,都要不要臉啊?”

“你們這些個沒良心的,自從他接任大隊長,又是和公社借錢買拖拉機又是建采石場的,這幾年你們哪家沒沾光啊?誰能做到他那份上?還給我鬧事?都給你爺爺滾回家去!”

“…………”

三叔爺是老了,但身體挺硬朗,中氣十足罵了足足半小時,所有人面紅耳赤落荒而逃。

三叔爺罵得口都幹了,沒好氣進去屋裏,驟然聞到了一股濃郁的奶香味兒。

“啥,啥味兒這麽香啊?”

“是麥乳精,”大栓語氣慶幸,“幸好有這東西,我爹昏迷這些天,吃不下任何東西,我們給他沖一碗麥乳精就能灌進去……”

“哪來的?”三叔爺好奇。

“姜知青從長川市寄回來的,還有大前門香煙和紅糖嘞。”

提到姜湘,李支書楞了好半晌,強撐著起來,“那丫頭寄過來東西,咱們還沒給回信吧?”

“沒。”大栓搖頭,包裹寄到紅河灣的第二天,他爹就出了事。

全家人慌得要命,哪裏還能想得起給姜湘回信?

李支書按了按眉心,讓大栓取來紙筆,他要給姜湘回信。

“哎呦,都什麽節骨眼了,咱隊上的化肥還沒解決呢,你擱這會忙著給一個小丫頭回信?”三叔爺都忍不住替他著急。

“三叔爺,你別小看姜湘那丫頭,她本事大著呢,才剛回城,就給我寄了麥乳精大前門,這都是好東西……”

“再是好東西,那也比不上化肥!化肥能種地,地裏的東西才是莊稼人的根本。”

李支書笑了,“你怎麽知道她弄不來化肥呢?”

“不能吧,”三叔爺將信將疑,坐直了身子,“姜湘那丫頭我也見過幾次,沒多大本事,窮得叮當響呢,在咱隊上合作社買個棗餅掏錢,就跟要了她的命似的……”

三叔爺說著說著便笑了,顯然對這件事印象深刻。

李支書也笑,“那丫頭命好,找的那男人有本事,我找她想法子,就是想找她男人。”

“哦,怎麽說?”

“長川市有個化肥廠……”

“那人家廠裏的化肥,不會輕易對外售賣吧。”

“有辦法的。”李支書只道,“三叔爺,我想動一動咱們大隊上的錢,拿去買化肥。”

見他已然做了決定,三叔爺也不管了,“都行,老頭兒早就不管事了,都由你決定。”

大栓取來紙筆,又搬來坑上的小飯桌,放到他爹跟前,方便寫信。

李支書想了想,斟酌著用詞,開始寫信……

一個星期後,姜湘總算收到了來自紅河灣大隊的書信,還有一大包沈甸甸的包裹。

包裹是直接寄到了新城路街道大雜院。梁遠洲幫忙把東西扛到小洋房,又給她拍了一沓皺巴巴的大團結。

“!”

姜湘驚喜,“哪來這麽多錢?給我噠?”

梁遠洲臉色冷冰冰的,“是紅河灣一塊寄過來的匯款單,我去郵電局簽字收了錢,一共一百二十塊,點名是給你寄的錢。”

姜湘“啊”了一聲,弄不清這筆錢的緣由,正要急忙拆信,見他臉色一如既往冷冰冰的,顯然還生氣呢。

那天她趁著放假休息,瞞著他去街道辦偷偷轉移了糧食關系,從新城路街道轉移到解放路,他就開始生氣了。

連續幾天騎著自行車接送她上下班,卻一直冷著臉,不肯和她多說一句話。

姜湘無語,“這都多久了,你還沒生夠氣呢?區區一個糧食關系……”

“不只是糧食關系,是你瞞著我一個人偷偷做決定!”他冷聲道。

“那又怎麽啦?我就是想轉糧食關系嘛,我住在解放路,在這附近買菜才方便。”

梁遠洲閉了閉眼,“好,就算你打定了主意要轉移糧食關系,你也該和我商量,而不是瞞著我搞先斬後奏。”

姜湘聽出來了,敢情他不是氣自己轉移糧食關系,而是氣她瞞著他搞先斬後奏,不事先和他商量?

這有什麽值得商量的,姜湘實在想不明白他生氣的點。

他生氣就是搞冷暴力,但又沒有撂下她徹底不管,天天早中晚按時接送她上下班。

哪怕她值夜班,深夜十點整才下班,那時候天已經黑了,外面凍得很,他也還是騎著自行車早早在國棉廠大門口等著了。

這樣下來,姜湘猶豫好幾次,想發脾氣和他吵一架都不太好意思,是真的沒臉吵架。

姜湘撓了撓腦門,看著他冷若冰霜的臉色,有些發愁,“小梁同志,你生氣還要多久呢?總不能一直這麽下去?”

梁遠洲冷冷瞥她一眼,沒說話。

姜湘是好話都說盡了,見他還是這樣,不由也有些憋悶的情緒,踹他小腿,“你出去,我關門睡覺了。”

“不,我吃了飯再走。”他偏要呆著。

“沒你的飯!”

“不用你操心,我自己煮掛面。”梁遠洲面無表情打開櫥櫃。

“哼。”姜湘不理他了,由著他去折騰。

她一個人趴到床上,背對著他,拆開信認真看了看。

信寫得並不長,李支書告訴她,她寄過去的麥乳精等等東西都收到了,紅河灣沒什麽好東西,就把莊稼地裏收上來的小米紅薯高粱米給她寄了一些過來……

讓她拆開包裹仔細把東西清點一遍。

信的最後,話鋒一轉提到紅河灣大隊的化肥事件,也說了想要拜托她幫忙買化肥。

到這裏,姜湘恍然大悟,原來匯款單寄來的那一百二十塊巨款,就是想讓她拿去幫忙買化肥啊。

長川市確實有一個化肥廠,但人家那化肥緊俏得很,產量有限,又不愁銷路,zf單位都排隊搶著買呢。

先是分到縣裏,縣政府再給下面分,公社,生產大隊……

個人想去廠裏買化肥,沒有門路沒有認識的人,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姜湘咬住唇,攥緊了手裏輕飄飄的一百二十塊錢。

紅河灣大隊窮得叮當響,拿出這筆錢是真的不容易,錢都寄到她手裏了,想必李支書對她寄予厚望!

她確實不認識化肥廠的人,也沒什麽野路子去買到化肥,但,梁遠洲可能有法子啊。

想到這裏,姜湘擡起眸,準備扭頭悄悄看一眼男人。

誰知她才扭頭,就看見背後站了不知多長時間偷偷瞄她書信的梁遠洲,“…………”

“想買化肥是吧?”梁遠洲面帶微笑,“求我。”

“。”

“求你。”姜湘咬牙切齒。

“你就是這麽求人的態度?”他冷冷呵了一聲,顯然不滿意。

姜湘很想揍他一拳,他真的很欠揍啊,又狗又拽的。

閉了閉眼,想到李支書過往對她的照顧,姜湘狠狠心,捧著他的臉吧唧親了一口,軟聲撒嬌道:“求你了梁遠洲同志,幫幫忙吧。”

“不夠。”他搖搖頭。

姜湘楞了下,繼續親一口。

“親這裏。”他指著自己的唇。

“……”

姜湘不幹了,“你不要太過分了啊,得寸進尺很容易翻車的!”

梁遠洲無所謂,“反正不是我要買化肥,親不親的隨你嘍。”

姜湘遲疑,心想又不是沒親過,親他一下,就能幫紅河灣買到化肥。

可是她擡起眸,看著他事不關已冷淡的神情,突然就起了逆反的心思,不想如了他的意。

“梁遠洲同志,我不信只有你能幫忙,我也可以試著找其他人。”

“哦,你還想找誰?”他瞇了瞇眼。

姜湘哪壺不開提哪壺,故意氣他道:“找徐公安應該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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