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5章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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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為梅菲斯托的惡魔眨了眨眼, 露出十分無辜的表情:“我感覺到了您的懷疑……這讓我很是傷心。”

“你有什麽好傷心的?”林說,“我們不熟。”

“您即將成為真正的深淵之主——這裏所有的一切都屬於您,包括我也將很快屬於您。”

“將?”

“我希望我能從身到心完全為您所俘獲——不怕告訴您, 其實我有一點小小的私心、小小的願望——我希望能親眼見證那歷史性的一刻, ”他說, “我希望能親眼看著您將那些美妙的石板投入熔爐之中,成為真正的深淵之主。”

“你的話是什麽意思?”林問, “難道我不去合石板, 你就不承認我是深淵之主嗎?”

“石板合成後的力量極為龐大——”惡魔摸了摸唇角,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用一種美妙的音調、一種近乎誘哄的語氣說,“它會讓您變得完美無缺,成為完全意義上的深淵之主, 無人能敵。”

“我現在就已經是無人能敵。”新任的深淵之主語氣篤定, “石板在我手中便是最好的證明——所以不管合不合, 對我來說都沒什麽影響吧?”

“沒有深淵魔物能拒絕一分更強大的力量,”梅菲斯托微笑, “正如沒有一個富翁會拒絕多賺一桶金幣。”

“可我要這麽多力量做什麽?”她皺眉,仿佛十分疑惑,“我說了,我現在已經足夠強大。”

惡魔沒說話。

有那麽一瞬間, 他臉上的笑容確實僵硬了。

但很快那種原本近乎於輕佻的、松快的笑容便漸漸消失了。他的眸色變得深沈, 就像是雨季將臨的天空, 帶著某種詭秘的紫。

他的笑容變得有些玩味, 不再像先前那樣,仿佛僅僅屬於一個無害的、俊美的詩人。

“這可……真是一個傲慢的說法。”惡魔說。

“事實而已。”

她的語氣倒是自然得很,沒有一絲傲慢的語調,只有理所應當。

“所以你還是直說吧,你到底想做什麽?為什麽一定要讓我合石板?”

“看來從深淵的角度無法說服您。”梅菲斯托很是遺憾地嘆了口氣,“您可真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魔物之一——這應該是我第二次這樣被拒絕……”

他的最後一句話很輕,說的時候甚至垂下了眼,就好像是他說給自己聽那樣。不過他很快又擡起了眼。這次他依舊帶著笑,可那笑卻變得有些沈重,仿佛想起了什麽不太好的事情。

“那麽你的新角度是?”林問。

沒有理會林話中的諷刺,名為梅菲斯托的惡魔深深地嘆了口氣:“好吧——我只能說您真是特別——非常敏銳,而且不易說服。看來只有更多的秘密才能取悅您……”

“哦?”

“我剛才告訴過您——我和您一樣,都有在人間生活的經歷。我曾經出身於安吉利亞,是一名真真正正的人類,因此比起深淵來說,安吉利亞才是我真正的居所與故鄉……而您一定已經聽聞在一個紀元以前發生在安吉利亞的事情——一群狂妄的、愚昧的家夥強行分開了安吉利亞與深淵,為它帶來了無窮無盡的災厄。尤其是最近的一年,冬天沒有絲毫消失的跡象。”

他一邊說著,一邊示意躲在紗幔後的一只米諾斯送上來一只水晶球:“請您看一眼——就在剛剛,我通過某種渠道獲得的、關於安吉利亞最後的消息……”

“……什麽?”

他滿意地看到新晉的深淵之主身體微微前傾,眼睛也瞪大了,仿佛十分關切地樣子。他不由地在心底肯定了更早以前獲得的傳聞:聽聞這位先前頗為低調的候選者偶爾拯救了一隊人類商隊,之後便培植了代理人,與人類世界聯系頗為密切。

不過就他的觀察看來,與其說這位是因為“利益”而對安吉利亞表現出關心,倒不如說是因為情感上的流露——這種近乎於急切的表情實在是值得再三玩味。

她先前似乎對這座宮殿中屬於“人類”“安吉利亞”的因素格外敏銳,這就足夠引起惡魔的註意。他想,也許眼前的這位並不是身份單純的深淵魔物,至少從她的表現來看,絕非如此簡單。

這位“深淵之主”身上分明存在著一絲屬於人類的、屬於安吉利亞的氣息。

真是有趣……

雖然這樣想著,惡魔面上卻絲毫不顯。

他用無比悲傷的眼神註視著面前的少女,看著她的目光留戀在水晶球展現的情景之中——

“因為脫離了太久的緣故,安吉利亞的魔網已經開始進入崩毀之中,整個位面的溫度還在和魔力一同飛速消散,最後送來的消息是,法師塔中甚至有人陷入了瘋癲之中,關於末日的流言已經開始擴散……但是很——很遺憾的是,這已經是我們能獲得的最後的消息了,情況真的十分危急。”

惡魔的語調中憂傷流露,聲音低沈如同撥動的琴弦:“雖然我的身體已經徹底脫離了人類的範疇,但是我的靈魂依然屬於安吉利亞,我從不否認我與它的聯系……安吉利亞的狀況已經太過糟糕,唯有讓它盡快回來、回歸深淵的懷抱,才能獲得拯救。”

“為什麽?”她說,“我看不出有任何聯系。”

“這不僅僅是力量的問題,”他的聲音很輕,“您的力量當然足夠您統禦深淵,但是如果想要召回安吉利亞的話,還遠遠不夠。安吉利亞的魔網已經崩潰,屬於安吉利亞的‘意識’已經幾近潰散。”

“意識?”

“您應該比我清楚才是,”他註視著少女的眼睛,裏面滿是殷切的期望,“身為石板的擁有者您已經和各個領地的‘意識’溝通過了吧?”

“是啊,所有候選者都溝通過吧?不然怎麽直接使用領地攻擊?”

“沒錯,”惡魔點頭,“所以您應該很容易理解才是——正如每一塊領地都有自我的意識那樣,安吉利亞作為曾經深淵的一部分,自然也有屬於‘它’的意識的存在,不過它現在已經太過虛弱,難以主動呼喚深淵。”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沈吟了一下,接了下去,“每一塊石板都連接著一塊領地意識,只有全部融合以後才能產生真正的深淵意識,才能找到安吉利亞,呼喚它回歸。是這個意思吧?”

“沒錯,”惡魔輕輕拍了拍手掌,為她叫好,“這才是我為何如此急切地邀請您前來的原因。”

“我看錯你了啊,”她神色懇切,“原來你是這麽愛人類的一只惡魔。”

“因為我也是人類啊。”梅菲斯托強調,“這本就是理所應當……啊,事實上在您來之前,用於融合的‘熔爐’那裏還出了一點小小的事故。”

“什麽?”

“就在我忙於準備迎接您的時候,出現了一只極度仇恨安吉利亞的魔物——他偷襲了我,然後趁我行動不便的時候,直接沖到了熔爐,想要破壞熔爐。”

“……真是瘋狂。”她說。

“是啊,”惡魔梅菲斯托皺起了他那形狀極美的眉,“所幸我及時攔住了他,才沒有鑄成大錯。不過即時如此,熔爐還是出現了一點小小的裂痕。”

“哦?影響使用嗎?”林問。

“當然不,”他保證,“如果您願意的話,不如跟我一起直接過去看看?啊,那個可惡的家夥也被我關在了那裏。”

因為“熔爐”附近深淵之髓直接暴露的緣故,溫度實在太高,因而只有新晉的深淵之主跟著惡魔一同上去,其他的守衛則留在了下面。

歡愉之城的宮殿本就已經修在了半山腰,溫度本就已經不算太低,而以此為界,更高的地方則是連一般高階惡魔也無法涉足的地方。

然而前後走在山道上的兩“人”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這種連腳下山巖都足以融化的熱度一般,邊走邊聊,行進得飛快。

“您真是我見過最強大的深淵之主——毫不誇張。”梅菲斯托感嘆。

“剛才我就想問了,”林說,“以前有過很多深淵之主嗎?”

“您知道的,”梅菲斯托說,“這個地方充滿了混亂,總會有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強大魔物,但又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突然消失——但不管怎麽說,在‘候選者’的說法廣泛傳播之前,那些最強大的魔物總是會自稱為‘深淵之主’,因為他們擁有足夠的力量,可以讓其他的惡魔閉嘴。”

“那見過那麽多深淵之主的你,恐怕也很是了不起吧。”林說。

惡魔微笑著沒有發表評論,算是接下了這個非常含蓄的奉承。

從剛剛他再度表明人類的身份之後,這位新晉的深淵之主的態度似乎就緩和了不少,連帶著對“合石板”的質疑也不重提了。

很顯然,“從人類的角度”來進行說服,比從深淵的角度來進行說服更加有效。

這讓梅菲斯托更加肯定了心中的某種猜測,比如關於這位深淵之主“靈魂”的來源。

“其實……剛才在其他的守衛面前,我並不是非常想告訴您關於那個襲擊者的消息。”

“嗯?”

梅菲斯托似乎猶豫了一下,才用為難的口吻說道:“其實睿智如您,應該已經猜到了吧?那個襲擊者其實是您的一個守衛……不巧我曾經也認識他。”

“是啊,”她說,擡起了一點手腕。

深淵之主的法袍衣袖寬大,隨著她的動作很容易便滑落了一大截,露出雪白的手腕——那上面完好無損,但是當她伸手在手臂上方的肩膀上輕輕一掐的時候,黑色的血液便從上方一路滑落,看起來比傷口更加觸目驚心。

“咬得很深呢,”梅菲斯托說,“您的那個守衛有著截然矛盾的兩種血統——不管哪一種都來自最古老的造物,其中一支屬於聖光的眷族,因此哪怕是身體中的毒液,也會受到這種光元素親和的影響,給深淵魔物造成難以愈合的損傷——很疼吧?”

“是啊,”林說,“真的疼……到現在都疼。”

“那麽您一定要去看看我為您準備的禮物,”他的眼睛彎了起來,“您一定會喜歡的。”

然後林很快就看到了梅菲斯托口中的“禮物”。

她甚至不需要他做更多的解釋——因為“它”擺放的位置是在是太過明顯:失去了一只頭顱的海獸直接豎嵌在火山口上,脊背向外,如果不是因為林太過熟悉利維坦獸化的模樣,甚至可能以為那不過是一片聳立的山脊,由某種遠古的巨獸石化而成。

然而它是活的,雖然看不見正臉,但那脊背尚有輕微的起伏,只是無法確定那點微弱的起伏是否意味著這個身體的所有者尚有意識。

“您瞧,”惡魔仿佛十分自豪地為新晉的深淵之主領路,“這只對安吉利亞充滿了仇恨的魔物想要破壞石板的融合——他妄圖破壞熔爐,啊,如您所見,他確實在熔爐的邊開了口子——這實在是讓我非常為難。”

“……”

“您也許曾經聽聞過,歡愉之城之所以能夠存在,很大程度上便是得益於這個‘熔爐’——甚至要說這座城市為了守護‘熔爐’存在也不為過。剛剛由於我個人的失誤,導致熔爐上出現了那麽大的裂痕。您知道嗎,在石板融合的時候,深淵之髓會從深處升起,正好升到‘爐口’的位置,多一分會帶來毀滅,少一分則會導致魔力不足——那個討厭的裂痕會導致深淵之髓的外洩,造成融合失敗。”

“所以?”

“所以我在萬分愧疚之下,想到了這樣的權宜之計,雖然粗糙,但是一定有用。”他的話中滿是欣慰,“您看,他的大小正好堵住了這個口子,所以絕對不會讓一丁點兒深淵之髓流出來——我可以向您保證,石板的融合絕對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深淵之主看了又看,直接笑出了聲:“您可真有幽默感,先生。”

從會面到現在,這是她說話的語氣最溫柔的一次——帶著一點少女特有甜美,咬字清晰,用語恭敬而文雅——這讓曾經身為吟游詩人的惡魔感到愉快極了,當然更讓他愉快的,是她接下來說話的內容。

“這條縫隙——和海獸果然是嚴絲合縫呢,”她說,“就好像他自己砸進去的那樣。”

“事實確實如此,”惡魔愉快地接了下去,“他為了破壞爐口,甚至不惜用腦袋去砸……”

“砸到這種程度,那只腦袋還能好好地單獨嵌在邊上——可真是神奇,不是嗎?”

“是啊,”惡魔說,“我們總是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多少未知的驚喜等著我們。”

“惡魔先生,”少女再度用上了敬語,“在見到您之前,我以為您只是普通程度的私生活混亂做人不太厚道。等到了您的城市裏之後,我覺得很多東西我都挺喜歡的,我甚至覺得我不應該對您抱有太大的偏見——從您的城市看,我覺得我們應該能有共同語言——至少我真的不討厭您的城市。”

“我也覺得。”惡魔註視著少女的眼睛,眸中一片幾欲溢出的溫柔多情,“其實我總覺得曾經在哪裏見過您,我親愛的深淵之主——也許是在安吉利亞?也許是在上一個紀元?啊,誰知道呢?您的認同讓我感到欣喜若狂,就像我曾經的朋友利維坦那樣,因為我們有著不同於深淵的審美,所以才能成為那樣好的朋友。”

“但是您做的這個事情,”她指了指海獸,“讓我非常為難——我本來是想帶他回去的。”

“這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惡魔的眸光閃了閃,語氣更加溫柔,“我剛才告訴過您,如果您想救他出來的話,那麽一會兒,那個位置就會出現一道巨大的裂隙。如果深淵之髓在融合的過程中從那裏流出來,融合石板需要的魔力必然不足。您就會失去融合的機會,永遠地——您只有一次機會。”

“那可真是太遺憾了。”少女模仿著他的口吻感嘆了一句。

“我也這麽認為,”惡魔說,“就像我曾經覺得可以和利維坦成為朋友——我覺得我們原本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但很顯然,在根本的審美上我們存在重大分歧——您和我曾經的這位朋友一樣,似乎並不懂‘歡愉’的精髓,這讓我……很是難過。”

“是啊,”少女點頭,“我也從不和騙子做朋友——說什麽人類啊深淵啊,其實你就是想看戲吧?”

惡魔笑得很是開心:“您和他們一樣敏銳。”

“安吉利亞目前的狀況要是回歸深淵,會變成什麽樣子你心裏沒點數麽?”

她這樣說著的時候,臉上那虛假的笑容已經漸漸消失、“所以您有更好的方案嗎?沒有吧?虧您還是得到了安旭爾的那位巫妖承認,您忘記了得到那位大導師承認的真理了嗎?”惡魔聳了聳肩。

“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是永恒的,沒有什麽是亙古不變——如果有,那祂必然不是光,不是暗,不是神,亦不是世界——祂只可能是混亂。

唯有混亂才是唯一的真理,唯有混亂才是世界的真相,也唯有混亂——才能予我以最大的歡愉。”

“隨便你怎麽說,”少女說,“反正上一個這樣和我說話的傻X——墳頭草都長了不知道多少茬。”

說完,她的身體在瞬間膨脹開來,背生雙翼,鱗甲帶火,化成了紅龍的模樣。

劇毒的火焰噴向惡魔的位置,將他直接燒成了一團黑炭,化成灰燼簌簌落下。

“真是粗暴啊……”

黑灰中傳來了帶著輕笑的抱怨聲。它們像是傾倒而出的墨水,化成了無邊的黑影,在地上湮散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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