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7章 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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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吞噬”和以往的都不一樣。

一口下去, 林差點沒直接疼暈過去。

事實上,她大概已經暈過去有一陣子了, 因為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她能感覺到,對面的那個“東西”依舊存在。

技能判定失敗了, 第一次。

可能是因為她暈過去了, 可能是因為對面的體積實在大她太多——從她的意識“看”過去, 對面的東西是如此龐大——就像是一棵樹和一座山的區別。

等那仿佛靈魂被捏碎的疼痛稍稍散去了一點之後, 她便明白過來,剛才那一口確確實實咬在了“她自己”身上。

她從未見過如此荒謬的情況。

“泥巴怪”確實什麽都能吞,可是如果對象是“自己”呢?

自己吞了自己?

還能清晰地感覺到被吞的過程?

開玩笑吧?

為了確定不是玩笑,她又嘗試了一遍。這次, 她沒有直接使用技能, 而是非常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幾乎是下口的瞬間,又是那種鉆心刺骨的疼——她應該是一口啃在了“腦門”的位置。

太疼了, 這辦法不行。

她得靜靜然後再想辦法。

可念頭剛起, 她便感覺到觸須一緊——然後原本吸附著的那枚繭仿佛在瞬間變得柔軟了起來,“它”包覆住了她的觸須, 然後輕輕松松地吞下了下去。

不疼。

原本是觸須尖的部分像是憑空消失一般,雖然有點空落落的, 但並沒有什麽太大的不適。

她楞住了。

可不過稍一分神, 又是一條落入了那枚繭中。

這樣不行。

她本能地就像後撤, 想要收回所有的觸須。可就在她要抽回的剎那, 她聽到了笑聲。

“咭”的一聲輕笑, 聽起來耳熟極了。

是誰?她問。

(是我啊。)那個聲音說,(你聽不出來嗎?)

她當然聽得出來,這就是她自己的聲音,“林”的聲音。

(你可真是好吃呀,)它說,(甜美、柔軟——沒有一絲痛苦……)

雖然那個聲音仿佛帶著笑意,可那笑卻像是落在霜刃上的糖,帶著絲毫不加掩飾的惡意與冷酷。

(所以不要走了吧。)它又說,(留下來吧——反正你也不敢吃我,不如就這樣讓我吃了吧?放心,一點也不會疼的,一點不——)

所有的觸須仿佛陷入了泥沼之中,再也無法拔出。

她就像落入了深淵之中,不過是一眼,就再也無法移開目光。

那樣的話語呢喃著,如同註入的麻藥,包圍著她,纏繞著她,帶著她一點點下沈,逐漸溺入虛無之中。

沒有任何痛苦,真的和“它”說的一樣。

甚至隨著身子慢慢消失,不僅實體的重量消失了,連心情都仿佛變得無比輕松。

很快她就發現自己記不起來,當初是怎麽來到了深淵。

接著她好像忘記了自己的第一塊領地是什麽。

然後她看到了那個總是習慣拿著白色骨劍攔在她面前的身影……可很快,她就想不起來,那個身影轉過來的時候是什麽模樣……

——不行。

她悚然而驚。

那種沈溺的感覺消失了,她意識到自己在失去什麽。

(怎麽了?)那個聲音又冒了出來,(這樣難道不好嗎?這樣難道不輕松嗎?)

不行。她說。

(不想忘記嗎?)它說,(可忘記才是最好的選擇啊,沒有任何負擔,沒有任何痛苦,就像從前那樣……)

可如果全被你吃了的話,“我”就會消失了吧?

她問。

(當然。)它說,(這沒什麽不好的。)

一點也不好。

她說。

我好不容易走到了這裏,就這樣被你吃掉的話,會被他們笑死的。

(可你不願意又有什麽用呢,)它說,(你吃不掉我的,你從來都是個……)

噓,她喃喃,你總得讓我再試試。

這樣說著,她便生出了新的觸須,重新纏繞了上去,一口一口地咬了下去。

依舊是足以讓人昏厥的痛苦。可適應了以後,漸漸地就似乎沒有那麽疼了。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一部分在消失,每當這時候,她就吃得更快一些——這樣的場景仿佛並不是第一次,可曾經什麽時候、在哪裏見過呢?

她卻是想不起來了,也沒有功夫去想。

伴隨著吞噬,疼痛逐漸積累起來,帶來了致幻般的效果。

她開始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做。

眼前不純然是一片黑暗——模糊之中,有什麽湧入她的意識,浮現在她的眼前,像是粼粼的波光,又像是斑斕的碎塊。

可不管那是什麽,它們最終還是積聚成型,如同沙漏中流落的細沙……

記憶是一種討厭的東西。

每當少女刻意想要抹去的時候,就像砂礫劃過玻璃,反而留下愈發清晰的痕跡,久而久之,甚至連最初的恨意也變得有些模糊。

第一個十年年的時候,她想,只要那個人主動回來道歉,她就不生氣了。

第二個十年年的時候,她發誓,只要那個人回來看看她,好好和她說話,那她就可以裝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繼續和他做朋友。

等第三個十年年都過去了,他卻還是沒有聯系她。

可她明明有在他的袖子裏偷偷留下一點沙子。

少女再次憤怒了。

這種人還是去死吧。她想。

和她一點關系也沒有。

她本想就此離開,但終歸是覺得不甘心。

這樣討厭的人,她必須去看看他,然後在他快死的時候突然出現,嘲笑他,告訴他他有多麽狼狽,看他在永遠也無法達成願望的時候,有多麽無助、多麽絕望。

這個念頭取悅了她,也說服了她。

她決定去深淵看看。

可到了深淵,她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枚掛在空中的天體——它散發著淡淡的光,像來自黑夜的註視——從前深淵根本就沒有這種東西。

(……我會在那裏修建我的法師塔,它會在最顯眼的地方,你一定不會錯過。)

——簡直就像是在等她一樣。

她幾乎想掉頭就走。

可猶豫再三,她還是決定去看一眼,偷偷地看一眼就好。

畢竟比起“喜愛”來說,“討厭”這種情感總歸是更加堅定久長一些。

然而她在安敘爾逛了一圈又一圈,幾乎每個房間都蹲過了一遍,卻怎麽也沒有找到那個人。

這個地方只有巫妖,陌生的巫妖——可她堅信,即使那個家夥變成了巫妖,她也一定會一眼認出來,可是沒有。

她甚至找到了菲尼克斯。

不死鳥變成了不死的巫妖,說起來真是荒謬,可她卻沒有什麽心情嘲諷。

她感到了不安,她需要問清楚。

於是她再度出現在了菲尼克斯面前。

老師在哪裏?她問他。

是你。

他對她的到來似乎沒有多少驚訝,也沒有太多的熱情,就像是一只非常標準的巫妖。

老師似乎已經完成了他想做的事情。

他告訴她。

老師似乎找到了某種力量,並將她封入了七份石板之中,據說只要將七塊石板融合成一塊,就可以獲得那種力量……然後完成他想做的事情。

似乎?據說?

她敏感地抓到了那幾個詞。

啊,他沒能完成。

菲尼克斯告訴她。

石板完成以後消息洩露了,老師被神殿帶人偷襲,拼著最後一點力量建好安敘爾之後就沒了。

當那一點預感被告知成真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便是否認。

這不可能是真的。

他說過會在安敘爾召喚她的。

他不可能騙她,他怎麽敢騙她?

他一定是躲起來了。

她決定去找他。

她曾經在他那裏留下了一點沙子,憑著那點東西,她可以找到他。

沙子確實回應了她。

但是回應她的地方卻有七處。

——他把那些沙子放在了石板裏。

她驚呆了,卻不是因為他這個做法。

他為什麽真的會去找?

當初她將沙子散落在深淵各處,本來就是故意的——怎麽可能會有人真的去找?怎麽可能有人真的可以找到?

她不過是想讓他低個罷了——而且那只不死鳥說了什麽來著?

石板完成以後消息洩露了,然後弗萊德曼沒了。

她無法再想下去,也根本不敢再想下去。

她需要先接受第一個消息,那個人沒了的消息。

因為不相信,所以需要親自驗證。

所以在真的找到了他放在迷宮裏的那塊石板、看到了他那只已經作為魔力中樞的、晶化了的眼球的時候,她楞了很久很久。

當最壞的消息被驗證的剎那,她發現自己似乎並沒有想象中的難受——也許是因為這次早已有了心理準備的緣故。

她甚至沒破壞那個迷宮,只是帶走了石板。

可帶走這個東西要做什麽呢?要收集起來嗎?

關於這兩個問題她想了很久,想到最後腦殼疼了也沒想出來。

想不通的事情怎麽辦?

——不去想就可以了。

不想做的事情怎麽辦?

——逃開就可以了。

於是她隨手將那塊石板留給了翼蛇一族,讓他們代為保管,逃之夭夭。

可這樣“不去思考”的下場,帶來的卻是更加難以承受的惡果。

曾經潔白如雲朵的浮島徹底墜落,黑色的荒野上堆滿了骨骸。

這些深淵魔物虔誠地侍奉著她的化身之一,卻因為她的選擇落得那樣的結局。

所以她到底都做了些什麽呢?

所以她到底想做什麽呢?

以前也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仿佛只要和她產生聯系的,便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既然如此,那便再次逃開吧,遠遠地。

她甚至還帶走了一塊石板——只要這樣,便再也沒有誰能夠達成那個約定,也不會再打攪自己。她便可以剔除所有記憶,在另一個全新的世界裏安安靜靜地生活下去。

安安靜靜地。

無法摧毀的石板也變成了光碟的模樣,壓在一堆又一堆未拆的封盒之下,沒有任何異樣,仿佛本該如此。

……

她停下了吞噬。

面前只剩下一團小小的、黑色的影子,是一位有著青色眼睛的少女。

“你還沒吃完呢,”少女說,“怎麽了?猶豫了?害怕了?你果然還是……”

話說到一半便被打斷。

因為她抱住了“她”。

“對不起。”

她說。

很痛吧?

很難受吧?

——“都是我的錯。”

“但是請不要再哭泣了,”她說,“已經都過去了,全部都過去了……”

——我回來了,我不會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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