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8章 逆流(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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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就不見吧。

林想。

左右不過是個有點特別的人類, 就像是沿途遇見的、有點好看的一朵花,既然帶不走,也就不值得她記著。

傷口好了後, 她拍拍屁股, 就繼續旅行去了。

可這樣的想法很美好,實現起來卻有幾分困難。

開始的時候她還能拋下一切, 在別的地方玩得不亦樂乎, 但很快的,每一個有著琥珀色眼睛的生物都能讓她想起那個人。

這可真是太糟糕了。

從她意識到這一點開始,時間於她就不再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反而變得那樣漫長。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主動去找找他, 或者遠遠地看上一眼的時候, 他終於呼喚她了。

再見的時候, 她開心得不得了, 直接換上了人形等他。

依舊是十四五歲的模樣, 沒有半點變化。

不過那個叫納森的青年法師看起來卻成熟憔悴了很多。

應該是人類的中年了, 她想。

明明仔細想想,對她來說, 根本沒有過去多久。

“你看起來就像是一只幹柿子。”她開口第一句話就不怎麽好聽。

可他笑了,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了細細的紋路。唯獨目光不變,站在月光下的時候, 看起來依舊是溫柔的琥珀色。

“是啊, ”他說, “本來還不覺得, 可是看到你的時候,就突然覺得自己老了許多。”

“你這趟來找我是做什麽?”林問。

不過其實不用他說,林已經多少猜出來了一點。因為這一趟弗萊德曼不是自己過來的,除了那只從來形影不離的杜雞兔外,他的身邊站了一個小小的、全身籠在黑袍裏的家夥。

“來,”納森拍拍那人的肩膀,“你不是一直想見見我的另一位學生嗎——就是她。”

少年脫下了兜帽來,一頭燦爛的金發流瀉下來,眼睛像是安靜燃燒著的火焰,泛著漂亮的金色——如果不是因為左邊寫著冷漠,右邊寫著傲慢,林真想好好稱讚他。

她喜歡一切亮閃閃的、好看的東西。

“看著也不怎麽樣啊,”不過對於對面莫名其妙的敵意,她也沒打算客氣,笑瞇瞇地就開了口,“瘦得還不夠填牙縫——讓我猜猜,他的原形是什麽?金毛狗?”

“你才是金毛狗!”

這種強行降對方無數個等級的貶損對任何魔獸來說都是不可忍受。雖然納森牢牢地按住了少年的肩膀,但他的頭發還是一瞬間燃燒了起來,金紅色的火焰在飄落的時候化成了輕盈的羽毛。

她笑了:“原來是一只紅毛小鳥。”

“林……”

“不說就不說唄,”她在對方差點就要沖過來之前,終於停止了挑釁,“長得是挺漂亮。”

話一說完,對面少年就僵住不動了。

“不過還是哪裏都比不上我。”

她哼哼兩聲,看到對面少年的臉又一下子變了,看起來有趣極了。

真是沈不住氣。

她突然就有了種年齡和智慧上的優越感,對這個分去了納森註意力的家夥也格外仁慈起來。

她慢悠悠地走到少年面前,伸出了手:“你好,我叫林。”

對面僵著不動。

“面對女士要註意禮節?”一旁的納森溫聲提醒。

“……菲尼克斯,很高興認識你,女士。”過了好半天,他才不情不願地伸出了手,和她隨便握了一下。

納森還是向著她的。

這個認知讓林頓時心情大好。

就和確認了地盤,確定將寶貝劃在了自己保護範圍內一般開心。

她當下也就不再和這個少年計較,而是選擇極為大方地忽略了他,將註意力重新集中了納森身上:“好了,除了你新收的學生之外,你還有什麽有趣的消息——好玩的事要告訴我嗎?”

法師拍了拍他的弟子,將杜雞兔交給他,低聲囑咐他走遠一些。

雖然是在沙漠之中,但是這片地方很是安靜,沒有其他任何多餘的生物。納森的新徒弟很快就走得看不見了人影。

“你很緊張他們,”她說,“是因為你拯救的土地已經容不下魔物了嗎?”

他沈默了一下,像是沒有想到她敏銳到了這個程度。

“締結了契約的魔物暫時還沒有事,”他說,“但很快這裏就不適合他們居住了——不僅僅是因為遺留的問題……安吉利亞已經不會再承受魔物的困擾了,可它的魔力已經開始枯竭了。雖然現在還很慢,但是魔網的損毀超出了預計,很快這裏就會變成魔力的荒漠……”

她非常安靜地聽著,聽他傾訴自己的擔憂,傾訴他所遇見的、似乎已經無法扭轉的未來。

她想,納森應該沒有什麽傾訴的對象,所以才會和她說上那麽久。

她並不介意多聽一會兒,事實上,她甚至非常享受這個過程。

那些人和納森不是一路的。

林想。

那些人根本無法理解他。

所以如果他開口提出一些要求,比如說離開這個即將枯萎的世界,以後和她一起旅行,她會很樂意為他實現。

“所以你打算怎麽做呢?” 她問。

“我會想辦法彌補的。”他苦笑,“當初總覺得那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想法,現在看來,倒像一個前所未有的錯誤。”

“不打算離開嗎?”她又問,“你當初不過是為了這片土地上的人過得更開心一點罷了……至少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們都會過得很開心。後面的事也不是你一個人的決定,根本就不是你的責任。”

“是我提出來的。”他搖頭,“當初這個建議是我提出來的。”

年輕的、大膽的建議。

她隱隱地就知道了他的想法,胸膛開始慢慢地冷了下去。

“所以你後悔了嗎?想要補救嗎?”

“補救是必須的。”他回答得毫不猶豫,“但是後悔……也許吧,有時候我總會想,要是時光能倒流就好了……”

“不會的。”她的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冷淡,“這是不可能的——你見過倒流的河嗎?”

“……”

“沒有吧?就如同飛逝的水流無法逆回,時光也不能倒流——從來都不能,你後悔也沒有用。”

他露出略微驚訝的表情,但很快就笑了。

“你這笑是什麽意思?”她提高了聲音,“在質疑我嗎?”

“不,”他說,“我只是想過來和你說說話罷了——如果你不拒絕的話,以後我大概會經常來找你。”

他的神色那麽誠懇,回答那麽狡猾。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紋路,可那雙眼睛看起來依舊像年輕時候那樣,盛滿了不曾磨損的光。

她忽然就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既然說不出來,那就索性不說。

林覺得自己心冷了,不想再搭理這個家夥了。

但她沒想到這個家夥真的和其他的人類一樣無恥,厚臉皮。

納森居然真的和他說的那樣,經常來找她傾訴,甚至可以算得上是頻繁。

有時候孤身一人,有時候帶著他那只不死鳥學生,有時候帶著兔子。

開始的時候她真的沒有理他,每次都是聽他過來嘮嘮叨叨,說他的發現,說他的見聞,說他的最新研究或者實驗成果,她聽得煩了就直接把自己整個埋到沙子裏面,想等他說完了再出來。

可他往往一說就是好幾天。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單方面的教學會像現在這般讓人討厭。

到後面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了,開始對他的各種失敗解決方案諷刺打擊。

也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太久沒和人說話憋不住了,還是希望他早點放棄——大概是後者更多一些。

因為每一次見面,他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下去。

眼神也不再那麽清澈,雖然光還在,但總像是搖搖欲墜。

林甚至有種感覺,不知道哪一天,等她從夢裏醒來的時候,也許他就再也不會呼喚她了。

當然這肯定是一種錯覺。

她知道的。

人類大|法師到了弗萊德曼這個程度,其實活得比普通人要久很多很多。

他只是看起來太老了,但是行動依舊敏捷,思維也依然清晰——總歸還是有機會改變想法的。

她這樣告訴自己。

林甚至偷偷地朝他的沙漏裏添了一把沙子,確保他肯定能找到她。

後來……後來他不知道從哪裏聽來了時光之海,並詢問起來。

當那個詞從他嘴巴裏出來的時候,她就知道他那個“想要重新來過”“想要反悔”“想要彌補”的愚蠢還未放棄。

那一刻,積蓄已久的怒火突然就統統爆發了出來。

“你為什麽要試?”她問,“每天都有那麽多的世界那麽多的存在死去——”

她重覆著那些已經說無數遍的話,重覆到連自己都覺得蒼白可笑:“就像是你路上見到的花一樣,最終都會枯萎的。你無法阻止,也沒有必要阻止。你救不過來的。”

“可我還是想要試試,”他的堅定如同他的溫和一樣,從沒變過。

“你知道嗎?”他說,“ 我覺得沒有希望的時候,我總是想要祈禱——即使所謂的希望看起來根本就不可能。”

“而每當我使勁祈禱的時候,最後的願望都實現了,”說到這裏,他的眼睛又彎了起來,“所以我總是想,這個世界上應該有我們所不能理解的力量或者存在,一直在聆聽我們的心願吧。”

“我說了,她不會理你的,她不會答應你的!和你的心願無關!”

她幾乎是用吼的了。

“要打賭嗎?”法師微微笑了。

“憑什麽?”

她開始是拒絕的。

“你怕輸嗎?”

可他的挑釁很有用。

“你要賭什麽?”她問。

“你會愛上一朵花嗎?”他的問題很是奇怪,“愛上一朵註定會雕謝的花?一朵轉瞬即逝的花?”

可她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少女註視著法師那已然蒼老的眼睛,很想看出一點別的什麽意思。可在他那從不回避的目光之中,她並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她終究還是失望了。

他的意思、他的願望從來都沒有變過。

——這該死的、吸引了他全部註意力的世界。

“不可能的,”少女說,“永遠也不可能。”

“啊,”他仿佛感慨,“你還說過,這個世上沒有倒流的河,對嗎?”

“對。”

“那麽,林,”他說,“我和你打個賭吧。”

法師笑得很是狡黠,這一刻,他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個狡猾的年輕人。

“如果有那麽一天,我能找到一條可以倒流的河,或者有那麽一天,你愛上了一朵轉瞬即逝的花——那麽就請帶我去時光之海吧,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吧。”

這是兩個賭約,對應著一個約定。

可這一刻,她想的並不是什麽公平不公平——本來就是截然不同的層階,下位者總是習慣給自己找各種各樣的保障,以期實現那些可笑的願望,這本來就沒什麽。

不管哪一個,都是不可能實現的。

可他怎麽敢?

他看透了她所有的想法,了解她所有的心意,居然還是提出了那樣不可能完成的要求——最重要的是,沒有半點是關於他自己的。

她忽然就恨透了他,恨他什麽都明白卻什麽也不肯說的樣子。

少女伸手。那個曾經送給他的沙漏又回到了她的手中。

她當著他的面,將它狠狠捏碎,將沙子收攏在手中,如同收攏一團流水。

大地在他們面前裂開,深不見底的罅隙橫亙在兩人之間。虛空的風形成巨大的漩渦,所有的砂子漫天飛舞,撕扯著他們的衣服與頭發。

她伸手,任由那團砂子落入裂隙之中。細碎的砂礫一觸到風,就瞬間飄散不見了。

做這些的時候,她一直盯著他的眼。

“你那兩個條件永遠也不可能會實現。”她說,“——但是,納森·弗萊德曼,我的朋友,我的老師,我願意給予你仁慈,我再給你加一種可能。”

“你去找吧,”她說,“到深淵去慢慢找——等你把我們‘友誼的證明’全部重新收集齊的時候,我就帶你去那個地方,帶你去找你想要的力量。當然,你要堅持你那可笑的賭約也行。”

他笑了:“的確格外仁慈——我會在深淵好好尋找的。林,我會在那裏修建我的法師塔,它會在最顯眼的地方,你一定不會錯過。旅行累了的時候,你也可以來找我。”

她說:“我不會去的。”

“等著我吧,”他說,“等我找到了答案,找到了東西,我就在那裏召喚你——如果不是我,那也可能是我的繼承者。如果你還想學習的話,也可以繼續。這些年我又有了新的發現。我會把我所有的知識都存在那裏,你可以隨時翻閱。”

滾吧。

她說,我再也不要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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