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2章 雪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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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裁判所被掀上了天, 炸成了無數碎塊。

那個方向上, 黎明前的夜色透著隱隱的紅, 明明知道是火光的緣故,卻總給人一種好像太陽快要升起來的緣故。

當然,確實快了。

林在傳送陣出口的地方安靜地等了會兒,覺得差不多該回去了。畢竟整個神殿都已經炸得所剩無幾。

“啪嗒。”

剛一動作, 林就感覺到自己踩到了什麽, 低頭看了一眼。

腳下有一片棱角光滑的瓦礫, 很容易就讓她想到某人下顎的線條。以前·收集者的品味來看,她其實很喜歡那張臉, 尤其是線條部分。

她伸手想要撿起來摸摸,甚至帶走,但隨即就覺得好笑, 覺得自己這種行為虛偽得不行。

“你想要回去確認一下嗎?”披著黑袍的薇薇安詢問,身形半隱沒在暗影之中。

為了防止竊聽與意外,新任的裁判官在這裏布下了足夠的結界。法陣是臨時繪制的,用過一次之後,就會徹底消失,不留任何痕跡。

“真男人從不回頭看爆炸。”

她突然就冒出這麽一句, 語氣仿佛十分輕松, 聽得薇薇安一楞,隨即噗嗤笑了。

“您比任何男性都美好。”黑袍的裁判官說。

自從林與她的幕僚確確實實將舍維爾他們救了回來後, 曾經的信仰聖光的牧師終於下定了決心, 徹底投身於聖光之下的暗影之中, 悄無聲息地侍奉著身在深淵中的主人——當然,也許還是朋友。

“你還好嗎?”少女的心思總是格外纖細敏銳。

盡管這位從出來以後沒說什麽,但薇薇安能看得出來,林的心情並不是非常好。

“我?”林對上薇薇安擔憂的神情,笑了笑,“我很好——就是累死了,伊格娜的身體畢竟沒有我那個結實。”

“那您是……”

“我現在就回去了,”林說,“摸魚太久的話,那些家夥大概會造反吧。伊格娜就暫時交給你了——我想她的臨時監護人也該來了吧?”

“是的。”

“恩,那我走了,如果有後續情況,記得及時匯報給我。”林說,“當然你要是什麽時候想舍維爾他們了也可以下來——他很想你。”

“他說的?”

“當然是我說的。”

說完,兩人又不約而同笑了。

想到舍維爾轉移到新身體之後那別扭的樣子,薇薇安的嘴唇不禁彎了起來——而這樣溫暖的微笑很好地沖淡了她在侍奉暗影之後帶來的陰郁之感。

林不由多看了兩眼,感慨:“你什麽時候想他們了就下來——不用想太多,不行的話就和我一起待在下面吧。”

“哈爾大人大概會很生氣吧,好不容易布置了一切,”她委婉地拒絕,“我現在很好,也很輕松。”

“不用管他,我說了算。”

“等合適的時候,我會過去的。”薇薇安保證,“您快走吧,我會看著她的。”

林當下不再說什麽,直接脫離了伊格娜。

薇薇安扶住倒下的少女,指尖凝聚起一點暗影元素,輕輕在小公主的額心按了按,那是一個非常簡單的“荊棘術”,算是靈魂鞭撻的微縮型,非常適合把人給喚醒,效果大概類似於潑一盆冰水。

果然,不過幾個呼吸,小公主便呻|吟一下,悠悠轉醒。

她先是有些迷糊,隨即目光對上渾身黑袍的薇薇安,當即驚得直接一個巴掌就拍了過去,結果被裁判官一把抓住了手腕。

在對方冷淡的註視中,伊格娜終於回過神來:“……是你啊。Papa呢?”

“走了。”

“你放開我,”她抗議,“你是故意的吧?我上來以後就再也沒叫過你醜……反正我沒叫過。”

“看來精神不錯。”黑袍的裁判官松開了手,“那麽你可以自己走出去麽——朝著那裏,就是聖堂的方向慢慢走,直到找到你姐姐。”

“她不是我姐姐。”

“找到那位大公主。”薇薇安說,“還有,剛才發生的事……”

她非常簡單地把先前發生的事給薇薇安說了一遍:“你的徽章已經毀了——所以那邊的火、那場爆炸都是‘你’為了自衛不得已才做的,知道了嗎?”

“知道。

“那麽現在就去找大公主,你能做到吧?”

“當然。”

“很好。”

薇薇安松手,任由少女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看她一聲不吭地朝外面走去。

她的眼中露出一絲讚賞,卻沒有表露的意思。

“我去那邊再看一眼。”她說,“大概兩刻以後,你可以把他們引過來。”

說完她也沒再看伊格娜的反應,遁入陰影之中,朝著裁判所的位置走去。

曾經那片黑森林一樣叢立的尖頂建築已經毀成了一片瓦礫堆,到處都是碎石、殘骸、還有尚未燃盡的火焰。

很顯然,每個王室繼承候選者都擁有的徽章、那個“足以摧毀深淵領主級別魔物”的道具、威力確實堪稱恐怖。

波及範圍不大,但產生的效果確實是十分恐怖了,中心的位置幾乎已經都是粉末,如果按在哪個深淵魔物身上,雖然肯定不能把整個炸上天,但把心臟炸成灰應該還是辦得到的。

看起來甚至有點像她當初正式和林接觸時候的情形……

薇薇安一邊回憶著,一邊小心繞過外面的斷墻,朝著深處慢慢靠過去,然後她看到了中心那裏,似乎真的還有什麽東西。

……

爆炸的瞬間,斯塔圖就被聖者給護住了。

原本已經奄奄一息的聖者直接化成了光的樣子,他用自己的身軀作為最後一重防護——聖者所擁有的從來都不是什麽三重防護,而是四重:聖裁,凈化,治愈——還有犧牲。

他雖然還躺著,但整個人像是燃燒起來一般,五官雖然還在,卻已經完全像聖堂中的那些塑像一般,變得徹底模糊。從他身上湧出的的白光變為最堅實的護盾,將兩人同時包裹起來。

斯塔圖忽然就有些發呆,他很難形容這一刻,自己的心中是什麽感覺。

他原本以為,除了珍娜以外,他對這個世界都毫無感覺——但是這一刻,他對自己曾經的想法出現了動搖。

他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剛剛來到這個世界、來到安吉利亞的情形。

他本來想把那個故事告訴珍娜的:

曾經在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生活在冰涼的黑暗之中。每天都做著似是而非的夢,能模糊地感覺到自己的存在,但卻不知道要做什麽,也不知道這種狀態什麽時候會停止。

直到那一天他被人挖了出來。

——“你看吧,這種遠古遺跡連進來的人都沒有——下面果然還有什麽。”

那時候,依然十分年輕的聖者候選發現了他,顯得十分興奮。

而那一天,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了自己的“存在”——因為他還記得那天走出洞穴的時候,拂在臉上的風很是溫暖。

“你是什麽?魔像?人偶?還是新的種族?”

當時還沒有得到傳承的聖者依然是個活潑而多話的年輕人,叫羅伊。

“不知道。”

斯塔圖告訴他,除了名字之外,其他什麽都不記得了,也感覺不到什麽特別的。

交流數天後,羅伊驚嘆於他的戰鬥天賦與體質,便問他:“你似乎不喜歡這些地方,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沒有。”

“你有想做的事嗎?”

“沒有。”

“這樣不行。”羅伊說,“你都出來了——難道不開心嗎?”

“什麽是開心?”他反問。

這個問題難倒了羅伊。

“就是快樂啊,”他試圖解釋,“就是那特別高興的感覺。”

斯塔圖本來走路就輕得像風,因而這個形容不成立。

羅伊感到了挫敗,還有棘手。

最後他想了個辦法,他告訴斯塔圖:

“我無法教會你什麽是感情——但是我能感覺到你現在的狀態……恩,死氣沈沈,很不快樂,非常不快樂——”

“……”

“而你看起來又有點危險——如果指導不當的話,肯定會有麻煩。這樣吧,我們立兩條規則吧——相信我,這樣對你有好處,會讓你在這個世界上生活得輕松一些,麻煩少一些。”

斯塔圖雖然對於什麽是感情不感興趣,但經過幾天的相處與戰鬥,他知道了這個世界上存在有“麻煩”,並且不是所有麻煩都能直接用武力消除的——因為那可能意味著更大的麻煩。

即使情感匱乏,灰眼的騎士也本能地不喜歡麻煩。

“當有邪惡存在的時候,我會告訴你需要做什麽,這個時候,你會成為武器,一柄鋒利的武器,只需要服從就夠了——聖光會使你堅定,必不會讓你誤入歧途。”

“而當我沒有給你命令的時候,那麽你就學著做一個人吧。你可以慢慢觀察、學習人類的習慣還有行為,努力模仿他們,思考他們行為後面的動機——哪怕你感覺不到,也可以試著像他們那樣活動,直到……”

他想了想:“直到某一天,有人教會你什麽是情感,什麽是憎惡,什麽是痛苦,什麽是愛……你就不用這樣整天端著一副厭世的面孔,也不用再刻意去模仿——等到那個時候,你自然就會選擇了,也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麽。”

“好。”

“答應得這麽幹脆,會被利用的啊。”羅伊苦笑。

“你會嗎?”

“我就是在利用你啊。”羅伊說,“在你能做出自己的選擇之前,我會一直利用你,達成我自己的目的——不然我為什麽會這麽好心呢?人類做事都是有動機的啊。你沒有,我給你,作為交換,你幫我做事,這很公平。”

他不太擅長這樣的思考。

但是他知道羅伊的提議沒有什麽毛病,也確實如他說的那樣,只要有命令的話,他避免了許多麻煩。

所以他答應了。

他被羅伊強制帶著,在大陸上到處游歷閑逛,對於那些游歷他並沒有太多的印象,雖然羅伊總是很喜歡的樣子。

有了命令之後,他在也沒有回到黑暗中過,時間亦開始變得飛快。

慢慢地那個叫羅伊的冒險者變成了“聖者”,也不再出去游歷。曾經的年輕人逐漸成長,成熟,直到最後變為垂垂老者。

他不再表現出任何屬於“羅伊”的特征,而像所有的聖者一樣,變得溫和而深沈,就像是深冬的湖泊一樣。

而斯塔圖卻從來不曾有任何變化。

跟著他一路走來,最後也在斯維爾托的神殿中就這樣居住了下來,成為了人人羨慕的聖者守護騎士。

聖者也完成了他的許諾,替他擋下了所有隨之而來的質疑與麻煩,偶爾給他一些指令。

世界本來繼續這樣下去,直到他迎來下個聖者,下下個聖者,永遠作為一柄“需要被使用的武器”而存在。

可這一刻,在這場爆炸之中,他清晰地知道有什麽不同了。

“請不要離開。”

他聽到自己祈禱,像他曾經見過的、無數的迷惘的人們那樣,握住了聖者的手——他的身體還在,但生命力卻迅速消失,就像是烈火炙烤下失去水分的植物。

他看到聖者的嘴唇仿佛彎了起來,像是感慨他的迷惘,感慨他的不曾改變。

然後他看到他嘴唇開闔了幾下,說了幾句什麽,接著老人擡起了手,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那般,在心口的位置比劃了一下。

斯塔圖用了很長時間才徹底理解他在說什麽——其實他馬上就看懂了,只是花了很久去理解——其實也許他猶豫的時間並沒有那麽久,只是心理上感覺而已。

他說,把東西從這裏拿走。

他說,保護好它,絕對不能落於他人之手。

他說,這是最後的命令了。

灰眼的執劍者打開了摯友的胸膛,從那裏取出了聖者代代守護的寶物。

鑲滿了淡金色符文的石板在他掌中散發著微微的熱氣。

鮮血留過他的指縫,纏繞在他的指掌間,留下再也擦拭不去的痕跡,以及疼痛。

那樣尖銳的痛苦從指間開始沿著身體一路蔓延,直到進入空洞的胸膛,然後狠狠紮下。有很多東西湧了出來,使勁朝著他的四肢與大腦湧去,像是想要將他撐破。

他張嘴,卻什麽也沒能說出來——或者喊出來。

聖者最後的護盾已經消失,他重新回到了焦黑的世界之中。

天上慢慢飄起雪來,落在他的皮膚上,冷得刺骨。

爆炸殘留的火焰還到處都是,散發出焦臭的氣息。

這一刻,他感到了冷,感到了燙,感到了苦痛,感到了茫然,還有大概名為“憎惡”的情感。

如同廢墟下陰燃的火焰一般的憎惡。

如那個人所說的一般,什麽東西失去了,有什麽東西獲得了。

如聖者所說的一般,一切都很公平。

他們教會他了。

……

大公主瑪哈抱著小公主來到裁判所廢墟的時候,現場只剩下聖者的屍體。

他面容老朽得可怕,但卻十分平靜。如果不是因為胸口那一個巨大的、明顯被利器割開的豁口,瑪哈幾乎要以為他是一個壽終正寢的老人。

她很難形容自己這刻是什麽感受。

也許有一點傷感,畢竟他們認識很久,並且曾經有過師生之誼。

但那實在是太過久遠的事情了,中間隔了那麽多的事情,哪怕曾經有過充滿溫情的相處,也早就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尤其是最近的事情。

她看了眼懷中摟著她瑟瑟發抖的伊格娜,想起自己趕回來時發現她不在的那種絕望、然後看到她渾身是傷時候的憤怒。

瑪哈又看了眼聖者。

最後一絲憐憫也沒有了。

伊格娜原本的身體在沖突中徹底損壞——雖然很糟糕,但她還在就好。

她甚至覺得如釋重負——她原本做好了談判甚至撕破臉皮的準備,但現在都不需要了。

她輕巧避過了一場巨大的危機——畢竟和神殿起沖突什麽的,非常有損她的聲望。

而從今以後,她再想做些什麽的話,能掣肘她的人也已經不在了……真理之眼支持她,國王也已經陷入瘋癲。

一切都恰到好處。

“這是誰幹的?”她看著聖者的胸口問。

懷中的女孩抱緊了她,像是十分不安。

“沒事,”她安慰,“你只是為了自保——但是我問的不是這個……聖者有三重防護,即使爆炸了,他應該也能全身而退。”

“我看到了……”有裁判所的人說,“我看到那個灰眼的聖者守衛來過這裏,然後又離開了。”

“是的,他似乎能無視魔法防禦——聖者總是帶著他。”

結論很明確了。

“找到他,”大公主說,“必須有一個交代。”

說完,她安撫性地拍了拍懷中的女孩:“沒事了,都過去了,以後再沒有誰能傷害你了。”

可女孩還是抖。

“我害怕。”小公主說,“我真的……好害怕啊……”

“別怕,你想要什麽?除了貓——我們養只鸚鵡吧,它可以和你說話。”

“我不要!”小公主啜泣,“我不要我不要,我要人——我要更大的房子,更多的人,好多好多人,厲害的人……”

“好,”大公主望著遠處逐漸透亮的天色,心情很好,“你要多少人都可以——下次我帶你到我的騎士團裏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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