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主瑪哈驅車， 花了兩天兩夜的時間終於回到了王都，第一時間趕去了王宮。

王宮坐落在城市的正北，因為已經很少有人拜訪的緣故， 原本金色的宮殿已經被厚厚的積雪覆蓋。

瑪哈穿過白雪皚皚的庭院——這裏原本種滿了伊格娜喜歡的紅薔薇， 但是因為冬季過長的緣故，所有的薔薇都被埋在了積雪之下，也不知道能否撐過這個冬季。

它們原本被修剪成各種動物的形狀，但現在因為覆了雪的緣故， 雖然雕像感更強了，卻也變得面目全非， 看起來倒更像是掩埋於雪下的屍體…

大概是因為剛剛從占領後的矮人王都回來的緣故——那裏雖然住的都是矮子， 但整體建築格局卻極其寬廣大氣。因此瑪哈總有種感覺， 覺得王宮似乎比以前變得更小了，讓她呆得有些胸悶難受。

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原本整片後花園的主體是一片非常開闊的湖水， 一眼望去視野極好，但是現在整片湖的正中間，建起了一座高高的觀星塔。

因為近湖水汽豐沛的緣故， 塔上所有有檐角的地方， 都堆上了雪，掛起了一串又一串的冰棱，層層疊疊抹了一層又一層， 給這座原本灰色的塔又覆上了一層隱隱的幽藍， 使得整座塔看起來就像是從冰中生長出來一樣。

瑪哈到了湖邊沒什麽猶豫， 直接踩著冰面就朝觀星塔走了過去——整片湖面早就已經被凍得再結實不過。

來到塔底，瑪哈皺眉看了眼那覆蓋滿灰塵的傳送陣——整座塔的傳送陣只有唯一的主人才能使用，國王諾威沈迷於占星已久，吃住都在塔頂，因此下面是什麽樣子的，大概很早以前就沒人關心了。

瑪哈沒說什麽，也沒那個心情去責備偷懶的仆人。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伊格娜在她那裏已經呆了很久，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把她一輩子置於庇護之下——她已經這麽做了。但是還不夠。

她的府邸太小，她並不打算把伊格娜徹底關起來，而少女總歸是有需要出去的時候——當然必須處在她的人的視線之中。

可她還沒有辦法完全擋下其他的視線，如果以後可以，她當然會這麽做。

但不是現在。

因此她有必要找到這個王國的所有者，請求他……

瑪哈沈思著，不知不覺便已經爬到了頂層。

兩扇純黑曜石雕築的門扉攔在了她的面前，封住了整面墻。瑪哈深吸一口氣，將手放在門上的法陣之內。

可剛剛擡手，門便突然被人從裏面推開——然後從裏面走出一位身著華服的高挑青年。

他的眉眼與瑪哈有九分相似，本應十分俊秀精致，但因為縱欲過度的緣故，眼下青黑，呈現出一種頹靡的味道——並不難看，甚至因此讓他在貴婦圈中人氣更高，然而落在瑪哈眼中，自然完全不是這麽一回事。

兩人乍一照面，雖然離撞上還有相當一段距離，但各自都不動聲色地後退了一步。

瑪哈冷著臉，微微側開，大有完全不想說話讓對方趕緊滾的意思。

可不速之客顯然不想按照她的意思來。

“哎呀，”對面開口一聲招呼格外浮誇，“是哪陣風把你吹到這兒來了？我們偉大的王國守衛、戰爭玫瑰、蠻族鞭撻者，矮人王國覆滅者瑪哈？”

“羅納茲。”瑪哈開口，“讓開。”

二王子羅納茲笑容收斂了一下。

但馬上，他故意往前逼近一步，順手把後面的門輕輕掩上，湊到了大公主的面前，兩人一般身高，容貌如同鏡子內外的光影。

“好久不見，我親愛的姐姐瑪哈，”他說，“難得我們有個交流的機會……要不我來猜猜你來這裏幹嘛？”

“不關你的事。”

“怎麽可能不關我的事呢？”青年笑，“你的事永遠和我相關——如果你是想來找父王恢覆伊格娜的身份，想要借著‘公主’的名號為她擋下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讓開。”

“那麽我得告訴你，還是不要白費力氣了。”羅納茲笑，“按我說，你還不如把伊格娜好好貼身不離帶著，就像你以前最喜歡的那只小貓一樣，把她關在小小的籠子裏，直到它徹底……”

瑪哈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彼此相似的冰藍眼眸中根本都是懶得掩飾的厭惡：“要我教你怎麽滾嗎？”

“父親不會想見你的。”羅納茲說。

“不要以為你做的事情我不知道。”

“哦？我做了什麽事？”青年挑眉，“你有證據嗎？”

“放開你那骯臟的手，離伊格娜遠點——不然……”

“這也是我想說的，”羅納茲抓上瑪哈的手，試圖讓她放開，但很可惜力氣不夠，只能作罷。

他倒也不糾結，當即放手，然後在衣擺上使勁擦了擦：“其實我從來不覺得自己無辜，”羅納茲說，“但是被這樣憑空誣陷總是讓我很難過……而且你也沒資格說我，瑪哈，你的手比我更臟——當然，我能理解為這是以後當一位君主所必須的嗎？”

“閉嘴，”瑪哈說，“管好你自己——你做的那些事情我會一一查清楚。”然後找你慢慢清算。

“我能說我一點也不期待嗎？”羅納茲聳肩，“畢竟我只是想要做一個快樂的人——等等，我自己會走。”

他被瑪哈拎著換了個位置。

“滾。”

“我馬上就走，註意優雅的措辭，”羅納茲說，“你和粗鄙的人相處得太久了。”

他一邊抱怨著整理衣服，一邊沿著塔往下走，走到拐角的時候，他像是想起了什麽一般突然擡頭，神色誠懇：“瑪哈，你還是不要去見父親比較好。”

“……”

“他不會想見你的，或者說……其實你其實也不會想見他的。”

瑪哈連個眼神都懶得給他，直接重新開啟了法陣，推門就要走進去。

“這是我真心的建議，”他的聲音又輕又冷，“比起見他，你最好還是趕緊回去比較好，天快黑了……”

瑪哈毫不留情地關上了門，堵住了他最後半截話。

羅納茲從小就和她不像，也不親近。

長大以後更是因為受到魔力衰微的影響，脾氣變得愈發古怪——再到成人以後簡直可以算得上是放浪形骸。

等她註意到的時候，長成的青年對她來說已經惡臭得像是下水道裏的垃圾一樣了。

——討厭的人不值得分去太多的心神，不僅浪費時間還影響判斷。

瑪哈很快就調整了過來。

不過進去的第一眼，她所關註的卻不是這裏的主人。

事實上，每次進來的時候，她的註意力都會忍不住被這個房間所吸引。

國王諾威確實在這座塔上投入無數，不說房間的大小本身就和王宮的議政廳相仿，也不用說堆了滿地的各種稀有晶石、書籍、卷軸還有精密觀測儀器——其中不少都是羅納茲投國王所好收集來的——單單是這座觀星塔頂罩的價值便難以估測。十二面的塔頂皆由整塊的紫水晶砌成，本身便是極佳的魔力增幅器。

——如果拿來使用，大概足夠一個平民區燒上大半個冬天。

大概是因為受到上回和伊格娜對話影響的緣故，瑪哈下意識地做了一個簡單的估算。

雖然對乞丐和流民依舊沒有什麽好感，但瑪哈也能感覺到，這樣的裝飾實在是太過浪費了。

也許是因為能量晶石優先供應王都的緣故。

所以這裏的人們似乎對寒冬的影響不是那麽敏感，尤其是處於王都中心位置的這個人。

此刻，國王諾威正毫無形象地趴在成堆的卷軸與測繪紙上，仿佛在專心致志地研究什麽，嘴裏嘟嘟囔囔，如同一個幾近瘋癲的學者。

他確實已經瘋了。

接觸得太多、太久以後，瑪哈甚至已經很難生出悲哀的感覺。

她血統高貴的父親穿著最華貴的紫色長袍，如果單看臉的話，雖然年過五十，但他依然可以算得上是英俊。

然而這個本該站在她的位置上、帶領所有人走出寒冬的存在卻縮在這裏，連女兒進來了很久也毫無反應。他就這樣在一堆爛紙堆裏面翻來找去，不時抓過水晶測量片在空中亂舞，看起來就像是一只發瘋的蛆，或者手舞足蹈的猴子。

瑪哈走近幾步。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她聽到他說，“還是不行……果然不行。”

“父親，”瑪哈罕見地放輕了聲音，“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國王頭也不擡地嘟囔道：“我知道你要來的……我知道你今天是要來的……”

“你不想知道那個消息是什麽嗎？”瑪哈輕聲誘哄，像是對待孩子那樣。

“我知道的……不，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國王說，“我不該讓你進來……不該……”

瑪哈沒理會他的瘋言瘋語，繼續說了下去：“是關於伊格娜的消息，我帶來了伊格娜的新消息。”

國王頓住了。

他甚至擡頭看了眼瑪哈，目光深沈。有那麽一瞬間，瑪哈甚至以為他正常了，但對面人的神色很快又重新陷入了茫然之中。

“你說誰？”他問，“那個名字我聽過。”

“我說伊格娜，”瑪哈說，“伊格娜回來了。”

她還記得伊格娜剛剛失蹤的時候，已經半瘋癲的國王把他自己關了起來，整整四五天不見人——之後便瘋得更厲害了。

她想，父親一定還是惦念著他最小的女兒的。

國王動了動嘴唇，仿佛是激動——他的眼眶中甚至微微泛出了淚光。

“不可能。”

然後她聽到他說。

“不可能的。”

“什麽不可能？”她問。“這有什麽不可能的？”

“伊格娜早就應該已經死了——她早就死了，不，她必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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