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她便將手中的契約給矮人國王遞了過去。

那是一張清單，準確地說， 是一份訂單， 寫明了需要交付的各種武器、護甲、裝置， 其中光翡翠手|炮就要兩千副， 先前做了兩百副，後面剩餘的部分用某種具有魔力的銀色魔法粉末加上了備註，只要交易完成、得到雙方確認後就會行消失。而後面的護甲、裝置什麽的完成度也不是非常高，大約只做了百分之十的樣子。

“等等——你們和羅特尼定這些東西幹什麽？這些東西根本就不能用啊？”萊尼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些都是紀元初的東西了。”

“你繼續往下看。”

萊尼目光往下掃， 然後在整張訂單最末尾的數字上停住了——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又看了一遍， 然後確定那長達七個零的黑晶數量是真實的。

“你們給了他……”

“不，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林笑了， “你再看最下面。”

萊尼這才註意到， 數字下面還用那種銀色的粉末加上了一條極小的條款， 如果不仔細看， 會以為那不過是一條裝飾的花紋。

“如果……我的兄弟萊尼·銅須及其臣民能夠擺脫人類的追蹤——那麽以上所有費用皆為免費。但材料依然需要由訂貨方負責。”

萊尼徹徹底底地楞住了。

當他的腦子再度開始運轉的時候，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有沖動直接把這張契約撕了。

但是理智告訴他，他不能這麽做…

“我想你——一位矮人國王，應該還是值得我這七位數的標準量黑晶吧？”

“……我不知道羅特尼為什麽有膽量答應這樣的訂單……但是光這幾個人是肯定不夠的……”

“你還有多少人？回頭都可以通過星門送下來——費用自理，但是在完工前包吃包住。”

萊尼終於回神。

他驚訝地看向這位金刃的獵人， 但是卻不太相信一位冒險者能有這樣的能量。

“你……你到底是……”

“我？”他笑了， “你可以叫我‘木拉拉’——很高興認識你， 至於我的真名，等你簽完以後就知道了。”

“我不是不願意簽呢？”

林聳肩：“如果不接受的話，那麽前期的沈沒成本還是算在您的兄弟頭上，而你們可以再從這個坑裏面跳回去，之前就當我們是在做善事了。”

面對這樣氣死人的話，矮人國王卻已經沒有了發怒的力氣。

他沈默地環視了一圈，對上了一同經歷磨難的臣下們疲憊而又信賴的眼神，最後還是嘆了一口氣。

“好，”他說，“我倒要看看，能開出這種價錢想要買人靈魂的家夥，到底是什麽樣的？”

“謝謝惠顧，”林刷刷在契約上添了幾筆，假臉笑成了一朵燦爛熱烈的菊花，連露出的歪牙都顯得無比耀眼，“我們的條件其實十分優惠，您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真的，您很快就會知道了，那麽請在這裏按上手印，簽上名字。”

當矮人國王簽上了自己的信姓名並蓋上印鑒之後，林只覺得當天的郁氣一掃而空。整個人又活絡了起來。

心情大好的她一邊重新審視契約，一邊忍不住多說了幾句：“看在我們初次交易的份上，我可以給你一個優惠，附贈一條消息，你的兄弟暫時應該沒事。”

她出來的路上一直在琢磨，大概明白了矮人最後送出那句話的意思應該是“保持聯系”。

保持什麽聯系？他們曾經有聯系麽？她想自己有必要回去問問哈爾，看看是不是他們之前對那個矮子做過什麽手腳。

本來這條消息她打算先藏著，一方面是好以後和矮人慢慢要價，另一方面是出於某種喜歡“送驚喜”的習慣。

不過現在她心情好，就不計較這麽多了。

當火焰將卷軸上的文字重新燒灼、更改，新的契約已經達成。

“這個名字……”矮人國王作為繼承的契約人，得到了一份新的副本，可落款的那個簽名著實有些陌生，他一時結舌，“你是哪個地下王國的君主，亦或是……”

對方卻只是微微笑了，比出一個噤聲的手勢：“這裏可不怎麽適合私密的聊天……請您準備好所有的疑問，我會在深淵恭候你們的大駕光臨。”

……

大公主瑪哈飛快處理完俘虜安排，規劃好的礦脈的開采等事宜後，便踏上了回程的道路。這場終結了一個矮人王國、徹底確定人類在這個冬天安全的大戰，終於畫上了一個句號。

然而她對這種勝利卻早已沒了多少感覺，心中只惦記著另一件事：伊格娜還在家裏等她。

大約是因為思念心切的緣故，等到達魔導之城斯維爾托住處的時候，她才恍然覺察到，自己已經開了兩天一夜的魔導驅動車了——中間的為了加快速度，魔石燃料足足換了四箱。

她並不怎麽覺得累，甚至連疲乏也沒有多少。然而在進門的時候，她不經意地低頭，看到軍靴在金紅色的地毯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灰印子——雖然靴子本身並不骯臟，但她還是感覺到了一陣不自在。

她太臟了。

瑪哈想。

想起那個礦洞中的矮人、灰塵、黑水、老鼠……各種臟東西，她忽然就覺得難以忍受。

她居然因為太想念伊格娜，想要用這幅臟兮兮的樣子去看她？

瑪哈當即召喚來仆從，一刻也沒有耽擱地進行了清潔。

而等她做完這一切的時候，她又意識到了另外一件事情：時間還太早了。

現在不過是清晨，如果就這樣闖去見伊格娜，小公主的心情往往會非常糟糕。

猶豫了一下，她囑咐仆人，等伊格娜一醒來就通知她，然後便折進了走廊盡頭的那個房間。

門把手上的魔法陷阱依然完好，沒有開啟的跡象。

她推門進去，然後便看到了那個沈睡在水晶匣子中的女孩。晨曦的微光透過彩繪的玻璃窗，給女孩白瓷一般的臉染上一點色彩，讓那無暇的臉頰看起來更加剔透。

瑪哈走了過去，輕輕碰觸，能感受到那臉頰之下微微透出的溫度。但那點溫度實在是太微弱了，如果不是因為她本身觸覺靈敏，簡直就像是幻覺一樣。

原本瑪哈每次過來，除卻憤怒之外，總能在女孩身上找到一點稀薄的慰藉。但是今天她忽然就感覺到了煩躁，甚至還有一個無法遏制的念頭：如果這個女孩再也無法醒來，那麽是不是就意味著……

這個念頭太過可怕，她忽然就沒法再想下去。

連女孩原本柔軟、栩栩如生的面容，落在她的眼裏，也成了僵硬、冰冷、帶著死亡氣息的東西。

瑪哈待不住了。

伊格娜。

她想，不，她的伊格娜不是這個樣子的。

整個房間陰冷得讓人難以忍受，瑪哈幾乎是逃著離開了房間，頂著仆人們頗為驚訝的眼神來到了“那位”小公主的房間之外。

“她醒了嗎？”瑪哈問。

等候在外面的女仆訓練有素，輕盈地朝著此地的主人鞠了個躬：“是的，大約在一刻前就已經清醒了。”

大公主點頭。

她敲了敲門，然後不等裏面回應，便直接推門走了進去：開門的瞬間，幹燥的熱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先前附著在她皮膚上的那種陰冷的氣息。房間裏的魔法火爐燒得極旺，熱得甚至讓人有些難以忍受。

瑪哈揮手就將火爐調低了一些：“太熱對你的皮膚不好。”

她一邊說著，一邊朝小公主看去，正想再說些什麽，結果發現伊格娜正坐在梳妝臺前，鏡子中的她裹著厚厚的、毛茸茸的栗色皮毛毯子，只露出一張雪白的小臉，有種格外純潔、柔弱的感覺。

她看起來就像一只縮坐著的小動物，任由身後的女仆安靜地打理她的頭發，乖巧極了。

瑪哈的心忍不住軟了一下：“這麽冷嗎？”

“沒事，”鏡子中的女孩開了口，“只是覺得這個溫度還算習慣——低一點也沒事。”

——她回應了。

瑪哈先是一楞，隨即狂喜。

但是她不想讓她的情緒像上次那樣嚇到這位少女，於是不動聲色地繼續說道：“這些天還適應嗎？”

“挺好。”

“有什麽想要吃的——都可以告訴仆人，她們會去給你做的，所有都是按照你以前的口味。”

“嗯。”

瑪哈一邊搭話，一邊觀察伊格娜。

事實上，所有關於伊格娜這些天的動向，她都早已爛熟於心，了如指掌。每天都會由女仆將信息匯總於管家，然後經過詳細的記錄，送到她的手中。

因此她知道，伊格娜早就已經過了那種“小動物進駐新家”的階段，不再破壞住宅裏的東西，也不會隨意撕毀那些她特定送過來的畫像，甚至從女仆的匯報中，有一點讓人非常驚喜：這位少女似乎非常習慣讓人服侍。

就像一位真正的公主那樣。

不，她就是公主。

瑪哈想。

只是還是抱著警惕。

在有一搭沒一搭的談話中，女孩的態度還是不太親近，但瑪哈卻一點也不著急，在她看來，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忽然，她註意到女孩的手指鉤上了耳邊落下的一縷頭發——女孩使勁地想要將它別到耳後，好讓自己看起來更加整齊一些。

瑪哈心下一動。

她走到女孩身邊，接過女仆手中的梳子，非常耐心地梳了起來，一點一點地打理那些發卷，就像精心照料洋娃娃那樣——雖然瑪哈不太熟悉這個過程，卻甘之如飴。

註意到女孩突然有些僵硬的神情，瑪哈溫聲說道：“你很小很小的時候，其實並不是一個淑女，像一個野孩子一樣滿頭亂發——後來就慢慢地幹凈起來了。”

“……”

“還有很多東西你一直沒說，但我是一直都知道的——你很聽話。我說我喜歡幹凈整潔的小公主，你就真的做到了——我知道你真的很喜歡我。”

瑪哈甚至想起來，還是在她剛剛加入羅蘭騎士團的時候，那會兒她正一心向前沖，沒怎麽花時間關心這個妹妹，而某一天伊格娜突然沖過來，說她已經進入了法師塔，說以後要成為她的左右臂膀，為她沖鋒陷陣……一眨眼，感覺已經是那麽遙遠的事情了。

瑪哈知道伊格娜喜愛她，崇拜她。

但是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瑪哈都沒有讓伊格娜成為她左右臂膀的想法。

伊格娜是她看著長大的小公主。

瑪哈想。

沖鋒陷陣的怪物公主有一個就夠了，而她的伊格娜只要像這樣永遠純潔、可愛就行了。

她會將所有最幹凈的、最好的東西送到小公主的面前，用最好的東西裝點她的人生。

“你有什麽想要的嗎？”瑪哈問，“抱歉，這次回來太匆忙，沒有給你準備禮物。”

鏡子中的小公主沈默了一瞬，然後開口：“我可以要禮物嗎？”

“……當然。”瑪哈著實感到了有些吃驚，而那一點吃驚過後則是激動——伊格娜從來都不是一個願意麻煩別人的好孩子，如果她願意開口提出要求的話，那麽意味著她們之間的關系其實已經迎來了重大的轉機。

鏡子中的少女聞言，眼睛亮了亮，隨即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要求：“我想出去逛逛——我想買點東西——嗯……比如漂亮的衣服還有首飾？”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瑪哈，十分期盼，還帶著一點點不安。

——太冷了。

瑪哈本來拒絕已經到了嘴邊，但是對上女孩的眼神，又覺得實在說不出口。

第一次。

瑪哈想，這是她回來以後第一次提要求。

“好的。”瑪哈說，“但是我要一起跟著去……一個人不安全。”

“……好。”

等到收拾好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大亮了。瑪哈讓管家提前聯系好了幾家定制衣服首飾店，甚至預約好了附近一家氣氛非常溫馨的私家餐館，打算出門就直奔目的地去。

開始的時候，一路上都還非常順利，小公主披著厚厚的皮毛鬥篷坐在她的邊上。可不一會兒，她就像抑制不住好奇的天性那般開始四下張望。

“外面都是雪，沒什麽好看的。”瑪哈告訴她。

“不——咦，那個地方有好多降——好多這樣那樣的人啊。”小公主不聽話張望了一會兒，突然叫了起來，“他們在搶什麽呢？”

瑪哈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就皺起了眉：雖然她已經努力規劃好了路線，但是機械之城斯維爾托和王都不一樣——它太大了，也太雜亂了。因此哪怕像這樣的主幹道邊上，都能看到因為廢棄的、沒有完全燃燒的晶石渣而打搶起來的人群。

“沒什麽，”瑪哈說，“那些都是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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