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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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爾是在主金字塔的頂層找到菲尼克斯的。

當金字塔沒有充能的時候, 這裏就是一個封閉的尖頂房間。而一旦安緒爾的最高領導者需要調動整座建築的能量時,那麽除了這座房間之外,整個安緒爾的其餘部分都會變得透明——比如他們腳下的地板就會變成整副深淵的版圖。

事實上這並不是單純的版圖,哈爾非常清楚,他們腳下的就是深淵, 此刻, 他們正漂浮在深淵與星界的邊緣, 俯視著這片仿佛沈入黑暗之中的大地。

唯一的、來自外部的光源便是舍娜莎。

是的, 安緒爾就存在於舍娜莎之上, 或者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安緒爾即是舍娜莎。

每當走到這個房間、看到這種景象的時候,哈爾總會有一種不適。

——離得太遠了。

他想。

這種距離讓整個深淵看起來就像是一座頗為寬廣的島嶼, 或者說是漂浮在無盡之海中的船,看起來總歸是同玩具一樣不那麽真實。

而不真實的東西,想要摧毀起來的時候, 總歸不會有那麽多的心理負擔。

就比如此刻, 菲尼克斯正交腿坐在一張已經變得透明的椅子之上, 看起來悠閑而適從。

哈爾在看到他的第一時間, 便註意到了漂浮在他那白骨之掌上的幾塊“石板”——說是石板, 其實是六個小小的、如同玩具一樣的金字塔,——它們漂浮在一團白色的、如同珠子一樣散發著微光的圓球上方, 不斷旋轉。

哈爾一直都知道, 菲尼克斯的石板和林的不太一樣。事實上每位候選者的“石板”都可能不是所謂的“平板狀魔導器”, 他們會根據所有者的使用習慣,而呈現出不同的樣子。

此刻菲尼克斯手掌中的石板,完全就是整個安緒爾的縮略模型。

因此當哈爾看到那幾個金字塔正逐漸變成熾白色,並將明亮的光源源不絕地註入正中的那個白球時,他眼中的靈魂之火猛地跳了一下。

“住手,菲尼克斯。”他說。

語氣算不得太激動——巫妖很難有太大的情緒波動。

對面的白袍導師也像是家裏來了鄰居老朋友一般,連坐姿都不曾改變半分:“哦,你回來了啊,哈爾。”

語氣同樣平淡到熟稔。

這就是巫妖之間的交流。

哈爾頗感無力。

明明雙方都恨不得立刻沖上去抽死對方,但是因為巫妖的特質,總歸還是要先冷冰冰地問候一番。

“住手,”他又重覆了一遍,“你不能那麽做。”

“哦?”菲尼克斯總算是把目光從面前的那團金字塔光球上臺了起來,落到了他的同門身上。

然而只看了一眼,他就發出一聲頗為矜持而克制的嗤笑:“先不說我憑什麽聽你的——哈爾,是什麽讓你改變了想法,終於不再執著於那副可笑的矮子形態,終於知道換一副賞心悅目的骨頭?”

“安緒爾能制裁的只有‘亡靈’——我們沒有使用禁術,你無權那麽做,這違反了老師的意志。”

哈爾沒有理他,而是飛快地把結論說了一遍。

他敏銳地看到,菲尼克斯在聽到他的申辯之後,原本還在玩耍著金字塔石板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但很快,他那幹凈得不帶一點瑕疵的白骨指節開合了兩下——伴隨這個動作,圍繞在金字塔石板正中的光球,變亮的速度明顯加快了,甚至出現了一定程度的扭曲。

“你……”

巫妖還想說什麽,卻被對面的白袍導師截住了話頭:“哈爾,你是不是出去太久了,已經忘記了安緒爾的領導者是誰?”

“……”

“就算你不記得安緒爾的領導者是誰,或者已經和你的那個泥巴成為了親密的同伴,決定要輔佐它加入到統一深淵的游戲中——那麽我請你好好回憶一下,我的身份是?”

“——擁有繼承者石板的白袍導師菲尼克斯。”

“很好。”白袍導師上下牙齒一磕,發出了清脆而滿意的聲響,“而作為競爭者的你們,在來到我的地板的時候,不僅不好好打個招呼,還直接搶了老師留下來的、最最寶貴的‘監控者’跑了——你說我憑什麽要聽你的申辯呢?”

——如果按照往常,在這樣的挑釁之下,巫妖大概早就已經暴起要踢他膝蓋。

然而讓菲尼克斯失望的是,巫妖並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相反,他打開腰上的儲物袋,非常淡定地掏出了一團能漂浮在半空中的泥巴,還有一副骷髏。

“……這是什麽?”

“原本的資料我都已經給你帶回來了。還有,如果你需要驗證我說話的真實性——那麽這只骷髏你可以拿去檢測——它的靈魂還是活的,與死亡的契約亦還存在著。”

菲尼克斯沒理那只骷髏。

不過,當他看見飄在半空中的、看起來好像確實有幾分眼熟的、長著四條腿的泥巴馬,還是輕微地呆滯了一瞬。

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

“這個東西的意識已經和靈魂重新融合了,怎麽可能再繼續充當絕對公正無私嚴謹的‘監控者’?安緒爾需要的是一個沒有感情的魔導器。”

監控者。

哈爾知道,就是從安緒爾建立之初,就一直懸掛在主建築正門上的那只馬頭——亦是曾經的夢魘,負責監管一切關於巫妖的信息,儲存大量與安緒爾有關的知識。

“裏面所有的信息都可以轉移——老師大概沒和你說過……當年他教過我怎麽做,所以你放心,你立刻就可以恢覆對安緒爾所有巫妖情況的掌控。該還給安緒爾的東西,一樣都不會少。”

巫妖這樣說著,將儲物袋打開扔到菲尼克斯面前——敞開的口子裏,無數本巨大的書如同開了籠的鳥兒一樣,爭先恐後地飛了出來,甚至有一本脾氣暴躁的,差點撞上了白袍巫妖手掌中的石板。

但顯然,失物覆得並沒有能夠很好地取悅白袍導師,相反,他眼眶中的金色靈魂之火開始逐漸收縮,顯出所有者愈發冰冷的情緒。

“你這是什麽意思?”菲尼克斯問,“我光要這些知識——還有信息有什麽用?我需要的是一個無私的、冰冷的能夠給我處理這些信息的監控者——你上哪去找這麽個無私又資質絕佳的靈魂?”

如同當初那樣,安緒爾需要的不是夢魘,而是一個毫無思想、難以反抗、但是靈魂容量足夠的夢魘靈魂。

唯有這樣,才能保證有一個絕對公正的靈魂,時刻監控著所有巫妖的情況,記錄他們的學習信息。

“如果我可以找到呢?”哈爾反問。

“我不會答應的。”菲尼克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當初那樣你都不願意留在安緒爾,現在你告訴我你要留下來當‘監控者’?那個大領主給你吃了什麽藥、做了什麽靈魂整容術值得你這樣賣命?”

哈爾反應冷淡:“如果可以我也不想這樣。或者你直接取消充能攻擊,我就可以直接回去了?”

“想都別想。”

“你是在踐踏老師的意志。”哈爾說,“而且你也清楚,不管怎樣,你都必須取消這次攻擊,接受我的條件。如果拒絕……你應該已經試了很久了吧?是不是始終沒能找到取代‘監控者’的備用的方案?如果那些巫妖知道所謂的‘學習期限’沒有了,那麽又有多少回心甘情願呆在這裏,供你洗腦呢?真是可惜了老師一手建立起來的制裁所。”

“……你才是老師意志的踐踏者吧?”

“隨你怎麽想。”

白袍巫妖導師又盯了他一會兒,然後冷冰冰地開了口:“好,要是你能在充能徹底結束前完成轉移,那麽我就放過你心愛的大領主——半輪,準確地說,你最多還有五時三刻的時間,在那之前我要看到你新裝的漂亮腦袋,重新掛在安緒爾主塔的大門上。”

……

頭頂的一片夜空已經亮得如同久違了的白晝。甚至林只要稍稍往上面飛一點,都能感覺到那種灼熱的、仿佛能夠匠人烤化一般的熱度。

隨著頭頂那巨大的、已經搖搖欲墜的光滴逐漸成型,越發多的白色火焰開始向下飄落,如同雪花一般。

雖然很多在半空中就消散無蹤,但那消散一瞬爆發出的熱量終歸還是會留在空氣中。

而伴隨著這樣的狀態,那可怕的炎熱似乎已經化成了一層有形之物,開始慢慢籠罩下來,逼得林他們不斷下降。

但是林不敢稍離。

她正在不斷飛舞著,試圖用身體去阻擋某些墜落的光滴。作用有限,但終歸還是減緩了對音之丘護盾的損耗。

她知道,自己現在需要做的就是信任哈爾,相信他一定會去到那個該死的安緒爾,找到水龍頭擰上,阻止這玩意兒掉下來。

而在那之前,她能做的就是盡量拖。

火焰對她身體的損傷有限,比不上作用於音之丘後帶來的痛苦反饋。

但即使如此,不用看林也知道,後背和翅膀上大概早就千瘡百孔焦黑無數。林當然試著調動其餘的泥巴修覆,可她很快就發現,這種舉動意義實在有限,因為那些火焰飄落的速度更快也更密集了,她需要集中心神。

——等回去了一次性抹平效率更高。

大領主頗為樂觀地想。

“大人,”艾尼塔化作的風在她身邊焦慮地提醒,“您的翅膀破損得太厲害了。”

“哦沒事,我們再堅持一會兒,不疼的。”林安慰她。

“不是的,”艾尼塔憂心忡忡,“您沒有感覺到您在慢慢下墜嗎?”

滿是破孔的翅膀已經很難再鼓起風。

林沈默,只是使勁多扇了幾下,拉高一些——順便又接了幾下零星攻擊。

“噗嘰大人。”就在此時,一直藏在她裸露後槽牙上的魚人少年終於開了口,“讓我來試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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