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巫妖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

雖然因為部分屬於巫妖的特性， 但他畢竟不是完全意義上的巫妖——對真正的巫妖來說，所有過於激烈的情感都會在達到一定的程度後強制衰減，可他的快樂卻在達到峰值以後， 直接沖破了束縛。

這種愉悅到了極致的感覺哪怕在擁有身體的時候也不曾有過。

他感覺到了力量，堪稱洶湧澎湃的力量。

哪怕這只龍不過是一個空殼，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但它的完整程度與蘊藏的魔力依然超過了半巫妖的想象——它幾乎滿足了半巫妖對於“軀殼”、對於“替身”的所有想象，美好得就像是從天而降的樂園。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就擁有了它， 開始操縱它。

盡管他現在駕馭著龍身， 就如同無知的地精妄圖駕馭會飛的亞龍， 稍一不小心就會引發重大的災禍——但是這又有什麽可憂慮的呢？

周圍除了討厭的家夥就是陌生的螻蟻， 哦，還有那群藏頭露尾了好久的翼蛇一族也在，簡直就是試驗新身體的最佳場地， 所謂“可能的災禍”， 根本就是愉悅的源泉而已。

這群愚蠢的東西居然還站在原地，既沒有驚慌尖叫，也沒有立即逃開——正好，是時候好好教育教育他們了。

對面等人尚無從知道盤旋在半巫妖心中的惡意， 但敏感如歐若博斯，還是立刻感覺到了不妙。

事實上，從先前巫妖竄入龍的身體的第一時間， 歐若博斯下意識地就想拖著林拉開距離。

可這個家夥卻怎麽也不肯動。

“餵！餵餵！”歐若博斯在林的肩膀上瘋狂上躥下跳。

林給的新生體倒是不錯， 比以前的骨頭充盈不少， 甚至還能感覺到屬於活物的溫暖，簡直可以和曾經的身體相媲美，他感覺好極了——除了有點小。

不不，何止是有點小，簡直是太小了！

他像只老鼠一樣在林的腦袋上竄來竄去，然而身下的人卻毫無反應，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盯著腳下的水面，就像是中了幻術一樣。

可他根本看不見任何幻術或者催眠的痕跡。

夢魘站在幻術與夢境的頂端，從專業的角度來看，現在身下的家夥根本就只是發呆而已，他飛快地轉頭看了眼邊上的翼蛇祭司，發現對方似乎也沒有走得意思——它直楞楞地看著前方，嘴裏喃喃，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總之這個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漂亮東西沒在看這邊。

——這樣就好。

歐若博斯又心虛地環顧了一周，然後輕咳幾聲，湊近林大概是腦袋的位置，壓低聲音喚道：“醒醒啊，主人——林？你怎麽啦？”

因為身體變小的緣故，聲音也變得有點奶聲奶氣，但依然富有魅力，足以喚起任何雌性的憐愛之心——至少夢魘堅持這樣認為。

可他重覆了好幾遍，親愛的主人依舊沒有一點反應。

——怎麽回事！

夢魘氣得瞪眼。

當初他短暫失憶的時候，林一喊他的名字，他就清醒了過來，怎麽現在換個位置就一點都不靈了！

哦，等等，當初醒來似乎還需要一點額外的條件……

歐若博斯低頭瞅了瞅自己形狀好看的蹄子，猶豫了片刻便下定了決心：他慢慢撅起了一只蹄子，揚得高高的，對準了林大概是側臉頰的位置，猛地就要踹下去。

可還沒等他蹄子落下，身邊的翼蛇卻是一聲輕呼：“小心！”

——風刃這種小法術也值得大驚小怪麽？

歐若博斯瞥到遠處的攻擊，不屑地冷笑了一聲，直接在林的面前張開了一道小小的護盾——雖然現在身體不夠大，只能是這種規模，但應付應付風刃應該是足夠了。

可下一秒他就知道自己錯了。

第一道風刃仿佛只是一個信號，接著第二道、第三道風刃接踵而來，並且一道比一道大，一道比一道迅猛，不過哢哢幾下就將他的護盾劈碎。

該死！

夢魘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因為半巫妖現在使用的身體是龍，因此將它那高魔法親和力的特點也一並繼承了——在使用初階術法的時候，基本不需要吟誦，而且還能輕易增幅這些術法。

前方的巫妖占據的巨龍緩緩從水中爬了起來，接著一道水柱便沖天而起，隨即吸來四下亂竄的風刃，一同變成了碧色的龍卷。

歐若博斯心道不好。

果然，眼色灰敗的巨龍朝著他們的方向張嘴就是一聲低吼，然後那龍卷便朝著他們的方向直沖而來，聲音隆隆，如有雷聲隱隱。

歐若博斯下意識地就想要再張開護盾，可剛一動作就發現，在頭頂如同怪獸一般壓下的水龍卷面前，這護盾已經不是“小得可笑”能形容——大概只要一挨上，就會頭一片薄水晶那樣直接被碾個粉碎。

再要做什麽動作已經來不及，歐若博斯只能閉上眼睛，朝著林的脖子後面窩去——盡管知道這種半氣體一樣的東西大概防禦力還不如他的護盾，但總歸是能多幾分安全感。

水聲越來越近，咆哮如獸。

歐若博斯忍不住將眼睛閉得死死的，使勁往林的脖子後面又縮了縮，仿佛靠這樣就能變得更安全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身下的人終於動了。

她擡手朝著白色的荊棘手環位置狠狠一抓一扯，將紋路生生扯斷。

再一甩，那斷裂的紋路直接順著她的動作，落於她的手中，倏然變為一柄白色的長|槍。

槍尖在在空中劃過半個圓弧，如同突然展翅引頸的白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叼上了壓下來的水龍卷，然後微微一抖，將之徹底粉碎。炸開的龍卷在半空中爆裂開來，一時之間水汽彌漫，雨水紛落。

但那槍卻沒有就此停住，而是在所有者的操縱之下，加速向前繼續沖去，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便穿透了龍卷，和它的主人一起，一往無前地朝著躲在龍卷後面的家夥飛去。

西裏阿多身體操控尚不嫻熟，一個沒有反應過來，直接左眼被捅了個對穿。

“嘎啊——”

巨龍吃疼在身下的湖泊裏打滾，掀起巨浪無數。

對半巫妖來說，眼部的靈魂之火重逾生命，靈魂之火受到傷害，比肉體的傷害更是疼上百十輩不止。

“蟲子。”

劇痛中，他聽到有聲音湊近他的耳邊說話，聲音不響，但吐詞清晰，語調傲慢：“到底是誰給你的勇氣？”

然後他便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耳中竄入了他的身體內——那是某種冰冷而黑暗的存在，攻擊力極強，直接以最為暴力的手段，將半巫妖的靈魂朝著一邊離去，——不，不不不不！

西裏阿多想要尖叫。

然而還沒來得及開口，便感覺到自己像是被某種帶這勾刺的網給緊緊纏住——下一秒他接被扯了出去，如同垃圾一樣被塞進不知道從撈上來的一副老鼠骨架。

“這種東西才適合你。”它說，張開手任由半巫妖竄到地上——然後在落地的瞬間一腳踩上硬塞給對方的身體，將之踩了個粉碎，動作流暢自然，一氣呵成。

事情發生得太快。

在場幾乎所有旁觀者還來不及想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半巫妖颶風般的狂暴戛然而止。

離災難現場最近的歐若博斯更是驚疑不定。

先前林暴起攻擊，他還來不及反應，就直接被林的另一只手抓住，攏在了手裏，接著就是頗為熟悉的、如同極速狂飆一般的體驗——可那樣足以讓心臟高高吊起的體驗剛剛開始，就立刻剎住了。

“你……”

歐若博斯敏感地意識到有什麽不對。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想要和林說點什麽，可剛一轉眼，便撞上一雙翡翠色的眸子——它們看起來並不是完全沒有溫度，只是疏離、冷淡，仿佛註視的不過是一個陌生人。

這種眼神比冰冷更可怕。

夢魘已經到了嘴邊的話立刻被完全凍結。

它仿佛也不十分在意夢魘的欲言又止，目光不過在他身上一頓，就移了開去，落在了身下得巨龍上。

它順手將夢魘重新擱在了大概肩膀的位置，另一只手拔出了刺入巨龍眼中的長|槍隨意一抖，將之變為荊棘的形狀，然後再度朝著巨龍眼中的傷口伸了進去。

荊棘如同血管一般，從巨龍的眼部朝著整個身體蔓延，漆黑的紋路如同墨水一般在巨龍的身體內以一種細致而完整的姿態悄然洇開，將那原本透明如同藝術品的身體，逐漸染上了暗沈的顏色。

——占據？

歐若博斯揣測著。

但占據不應該是整個靈魂進入對方的身體然後加以改造嗎？

可為什麽現在她還是原來的樣子——哦，好像就是白了一點點。

隨著林的動作，她的身體仿佛更加蒼白了一些——就好像身體中原本那些暗沈陰影，隨著荊棘一起註入了巨龍的身體之中。

正當歐若博斯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忽然又聽上空有風聲傳來——夢魘擡頭，隨即看到了兩只從天而降的降臨種。

灰眸的那個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他一手抓著打到有些誇張的重劍，另一手裏則提溜著一個金發的、死氣沈沈的家夥——他一動不動，看起來就像是已經死去了那樣。

歐若博斯不知道的是，對在早出現的第一時間，就已經盯上了他們。

在灰眼騎士斯塔圖看來，這座山簡直是一個寶庫：這裏的空氣中仿佛充滿了屬於“珍娜”的、熟悉的氣息。

尤其是在湖心的位置，那團逐漸變得灰白的東西正是他先前追捕的東西帶著屬於珍娜的、厚重的氣息；而就在它腳下的地方，有一只巨龍伏在水中央，看起來就像是個空殼——但是那上面，也有屬於“珍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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