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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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爾沒說話。

大約四分之一刻後,他才反應過來, 在場所有的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眼睛都在望著他。

接著他才意識到, 自己大約理解了利維坦說的內容到底是什麽意思。

每當這種極度糟心的時候, 他才會感激巫妖的種族天賦。

——情緒總是能夠很好地控制在一個範圍內,不會出現太大的波動。基本不會出現盛怒、絕望之類的情緒。

哪怕有, 在經歷了一個峰值以後, 總是能很快地降下來,不由自主地。

然而這不妨礙他在某一瞬間依然產生了“這個糟心的世界為什麽依然存在”“面前這些家夥為什麽不統統去死”類似的想法。

他看了眼那群礙眼的人類, 直接取下腰上的拜耳草說了幾句, 然後轉頭就走。

“請你們稍事休息。”利維坦還算完好的半邊臉露出了非常禮節性的微笑,“抱歉我現在不能解釋得更多。請你們就呆在這裏稍安勿躁, 我的仆從會安排好一切。”

如果有了解利維坦的人物在場, 就會知道他現在的語速其實已經快得不同尋常。

然而黑發青年還是盡己所能保持了最大的風度, 簡單地交代了一下, 就匆匆跟了上去。

來到領主之手那頗有學者風範的房間時,利維坦註意到,向來人前忙碌的巫妖居然就這樣發起了呆, 站在一個青銅沙漏前, 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看著裏面的沙子顛來倒去地流動著。

“說,具體的情況。”

“她碎了, 而我們失去了她的蹤跡。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我們的契約還在, 你應該能感覺得到, 我們都完好無損——意味著她也應該暫時沒事。”

“解釋。”

他頭也沒回地開了口。

“事情就是你所能想到的最壞的那樣——她在我們面前突然變得支離破碎, 然後就被撲上來的影獸給一哄而上……”

“那麽你們做了什麽?”

“沒有任何是我們能做的——我從沒見過那樣的情形,簡直就像是……”利維坦斟酌了一下,最終決定還是決定不要考驗巫妖的精神極限,“像是被積蓄已久的力量直接從內部破壞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上那小小的一瓣遞給巫妖。

哈爾接過,在指尖輕撚,眼中火焰微微晃動了一下:“你感覺到了什麽?”

“我什麽也沒有感覺到。”利維坦回答。

正是這樣才顯得格外奇怪。

所有的元素術法,但凡使用過後,必然有殘餘的元素痕跡,就像是浸過水的紙那樣,不可能沒有痕跡——除非術法已經跳出了元素的範疇。

如果不屬於元素術法,那麽答案就只剩下兩個……

“上面有‘時間’的殘餘。”

哈爾肯定了他的猜想。

“所謂時間的術法不外乎是這麽幾種——回溯,暫停,加速,穿越。”巫妖又補上了一句,“你看到她本人,覺得她的情況是哪種?”

“我在看到她的時候,註意到了一點奇怪的情況。”

利維坦並沒有直接回答。

“什麽?”

“她似乎對降臨種格外仁慈。”

“是的,”哈爾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輕哼一聲,“她向來如此。”

“還有就是,不管發生了什麽——她似乎都在堅持使用降臨種的形態。”

哈爾本來想反駁,但是看了一眼利維坦微尖的耳朵,最終還是決定不說。

“她喜歡用什麽形態是她的自由,”哈爾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就像我經常一副骨頭用膩了,就會換掉一樣。”

對面的黑發青年擡眼,深深地看了眼巫妖的新骨頭——這副大惡魔的骨骼,從那位離開以後,巫妖就再也沒換過。

不過他決定暫時不說穿——從見面起,巫妖眼中的火焰就以肉眼可見的狀況黯淡下去,到現在則是明滅不定,惹惱一只巫妖可沒什麽好處。

這種最接近永恒的生物,往往有足夠的耐心和最充足的時間來報覆。

“我的意思是,”黑發青年比了個‘暫停’的手勢,“撇開個人愛好不談,她似乎一次都沒有使用過以前的能力,一次都沒有。”

哈爾沈吟了一下。

魚人在回來的時候,曾經提到過某種短暫的“失去”感,就像是遭遇了什麽,但是關於中途的片段則完全不記得。而現場的種種痕跡都顯示了,實際上在那段空缺的片段裏,確實出現了某種事情。

“所以她很可能經歷過時間暫停——而那種術法對她的身體產生了某種殘存的影響。”

哈爾得出了一個相對接近真相的答案。

“問題就在於,她在暫停的時間裏遭遇過什麽——或者說曾經做過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

在時間暫停的過程當中,所有積累在個體中的能量與作用並非是不存在了。

它們只是同時間一起被封存在了個體當中,等到時間暫停結束,就會一起釋放出來,在同一個點爆發。

哈爾慢慢地勾勒出了一個大致的輪廓。

“具體影響程度還需要再評估一下——當時她出事的地方是哪裏?”

利維坦報了個地名。

“我晚點就去看一下。”哈爾點頭,“不過在那之前,我得處理一下,她送回來的那些‘特產’。哦,還有一件事……”

他從袖子裏取出另一支拜耳草,用最冷酷的聲音命令道:“我要準備出門一趟,你可以滾回來了。”

……

所有人都被帶走了。

包括先前那個和她吵架的漂亮家夥。

伊格娜第一眼就討厭她。

就像是原本說好屬於自己的蛋糕,突然就多了一個討厭鬼要來分享。

不過在Papa被壞蛋怪獸搶走以後,那家夥突然醒了過來。之後那種痛苦、絕望還有悔恨是裝不出來的。

於是伊格娜就決定暫時不討厭她了。

其實原本也說不上十分討厭,只是有點警惕罷了。

畢竟Papa是世界上最溫柔的人。

雖然她從來沒有提過,但伊格娜知道的,在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之內,Papa曾經一直在註視著她,滿懷希望地,非常專註地,就像伊格娜是她在世界上唯一的期待。

讓她感覺到非常安心的註視。

唯一有些失望的是,當她終於能擁抱Papa的時候,Papa反而不喜歡和她接觸了。

但是不管伊格娜有什麽要求,Papa都會盡力滿足。

有時間也會和伊格娜一起砸孢子獸玩。

可快樂的時光總是那麽短暫。

之後Papa就失蹤了好——長一段時間。

伊格娜等了好久、忍受著濕漉漉的天氣走了好久,才找到了她。

找到以後,Papa還摸了摸她的頭發——那種溫暖柔軟的感覺仿佛還殘留在發梢。

就在伊格娜以為Papa會跟著她回家的時候,Papa突然之間就沒有了。

又消失了。

這種感覺很覆雜。

就像是原本要分的蛋糕,突然就這樣沒了。

不管誰都得不到了。

這種感覺比討厭更難受。

更何況Papa比蛋糕中要多了。

伊格娜感覺到了十分的不開心。

可是沒有任何一個Pa在,這裏所有的家夥都忙忙碌碌。

她生氣得想扔東西,可手剛伸到衣袍的袖子裏就摸了個空:先前一直帶著的、原本像大棉花糖一樣呆在袖子裏的孢子獸居然不見了。

沒有東西可以給她發洩了——骨頭Pa不會允許她到處搞破壞,也不會允許她去碰其他的孢子獸寶寶。

伊格娜難過地抱住了自己,開始強烈地思念起了Papa——如果她在,一定會直接將一個房間的孢子獸都送給她玩……

啊,Papa。

伊格娜想,

要是她乖乖地聽話,這次Papa會主動回來找她嗎?

……

霧氣深濃。

林剖開影獸的肚子,爬出來的時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雖然現在呼吸對她來說沒什麽作用,但她還是感受到了一種恍如重生般的欣慰。

——先前被吞的感覺實在不怎麽樣。

她呆在影獸的肚子裏,就像是呆在一團沾滿了膠水的麻袋中,怎麽樣也稱不上愉快。

不過不管怎麽說,她感受到了一種詭異的“公平”之感:——原來以前到了她肚子裏的家夥們看到的就是這樣的風景啊。

她想。

膠水纏身,在裏面翻來滾去,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帶著滿身的酸臭然後消失。

真是糟透了。

易地而處,林深刻地反省了自己。

之前她吃東西,大多數情況下都只吞不嚼,尤其對於個小的,嘴裏舔一舔就咽下去了。

但是很顯然,這種行為給囫圇吞下的食物們帶來了極大的痛苦和心理創傷,讓它們在犧牲前充分地體驗了一度被消化液支配的恐懼。

實在是非常不合適。

得出了這個結論的林決定,以後吃生食的時候,一定要給食物們一個痛快,這樣不管是對食物還是對用餐者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從食物來說,犧牲就是一瞬間的事;

從用餐者的角度來說,不用擔心食物像她這樣臨時反悔,直接撕開肚子就爬了出來。

她揮了揮手,手肘上那臨時凸起的漆黑“刀刃”,重新隱沒回了“身體”中。

刀刃並不是新的變形。

先前從暗影裂谷裏帶出來的那支“長|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能把身體中的某個部分轉化為需要的武器形態。

當然目前可以成功轉化的只有“刀”的樣子,因為簡單。

而身體……

林並不是非常確定自己現在的模樣,是不是還能叫做“有身體”。

很久很久以前,她以為變成泥巴就已經夠糟糕的了。

沒想到,有朝一日,她居然能發現一種比泥巴還要糟糕的樣子:她變成了一團比泥巴還要稀薄許多的煙氣——或者泥巴氣?

林不知道怎麽稱呼。

反正是能看到顆粒的那種,使勁動一動還能聽到沙子細微的摩擦聲。

——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就開始懷念起曾經那以噸位來計的身材了呢。

林想要扒拉扒拉影獸的肚子,看看能不能找到點寶貝。

然而讓她沮喪的是,她的手雖然能碰觸到對方的胃,但稍一用力就很容易打散。

她只能嘆口氣,再度花力氣凝結起黑刃,靠著它把那冒著黑氣的肚子扒拉開了一些,但是裏面除了綠色的石頭之外沙都沒有。

林認得這石頭,就是先前暗影裂谷石壁裏面生出來的東西。

——爛大街的玩意兒。

她完全忽略了先前想取未遂的經歷,直接給出了這個結論,並心安理得地把摸到的石頭塞到了嘴巴位置的黑洞裏——是的,雖然她現在變得如此弱小、可憐又無助,但胃口還是沒怎麽受到影響。

還能吃。

這真是個好消息。

這樣想著,面前本來已經打算廢棄的影獸忽然就有了香味。

她沒忍住嘗了一口。

香軟肥滑,水當當的——有點像水晶糕。

完全不是看起來的那種縹緲虛無的感覺。

所以刀什麽的真的沒有必要收了——周圍那麽黑,她又累又餓,怎麽樣也不適合探索。

理由充分。

說服了自己的林再度舉起了刀,還有另一只手裏並不存在的叉子,默念一聲“多謝讚助”,就開始大快朵頤。

呼嚕呼嚕……

吸溜吸溜……

如果手下這玩意兒再有點油水,林覺得自己大概已經吃得油光滿面。

可正當她吃得高興的時候,突然感覺到了手中的最後一大塊似乎變得有點沈。

低頭,看到一只白色的、長得像狗一樣、卻比狗皮膚光滑數倍的東西,正張嘴咬住她手裏的吃食。滿嘴的細小觸須牢牢地吸附在下端,絲毫沒有松口的意思。

林拽了拽,對方依舊不動——沒有眼睛的腦袋極度沈默地回望著她。

她忽然就有了種淪落街頭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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