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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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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狂

黃沙漫天, 血色的殘陽像是旋轉的紅色巨輪,要將天地萬物都吞噬而下。

戰馬緒風焦躁地踩著黃沙地,馬尾在寒風中揚起又落下, 它上一次陪伴著主人來北境作戰是六年前,殘存在血液中戰場廝殺的快|感再一次遍臨全身,這一刻,它忘記了所有舊日殘傷的疼痛, 馬首高昂,朝著殘陽發出一聲厲聲嘶鳴。

蕭北冥垂首, 撫著它鬢上的鬃毛,斜陽照在他半張面頰上,眼眸微紅,顯出一種平靜的殺意。

旌旗咧咧,賽斯立於馬上,看著對面闊別已久的敵手, 握緊了手中的勁弩, 往日如喪家之犬一般被圍追堵截的記憶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腦中, 他緊緊盯著對面的燕王, 額上卻慢慢沁出汗滴。

“只怕本將軍想要的墳塋,燕朝皇帝給不起。”

他說著,從背後拔出一支羽箭,半月形的弓箭被拉成緊繃到極致的弧度,也就在那一瞬, 他瞄準了這久違的對手, 流星般的長箭刺破長殘空, 朝著蕭北冥飛竄而去。

蕭北冥拍了拍緒風的腦袋,它與主人心有靈犀, 它調轉馬頭,循著一側的鐵盾繞開。

那支飛箭狠狠撞在鐵盾之上,發出錚鳴之聲。

蕭北冥沒有停頓,幾乎是同時,他高臂懸起強弩,弓弦似滿月,他半瞇著一只眼,冷冷看著賽斯的方向,箭身閃電般地劃出一道殘線,擦破長空,賽斯勒馬欲躲閃,躲過一支,卻見剩餘幾支箭長了眼睛般朝馬身飛馳而來。

他瞳孔微縮,翻身欲下馬,那馬四肢被箭矢刺中,發出痛苦的長鳴,也顧不上主人,只是揚蹄無力墜下,重重跌落在地。

賽斯棄馬,第一個回合的失利讓他看清了蕭北冥的實力,同樣是箭矢,蕭北冥的強弩一次卻能箭出八支,殺傷力非一般箭矢可比,他心臟擂鼓似的跳動著,冷汗流到唇畔,他舔了舔,長臂一揮換了長矛。

蕭北冥卻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他飛馬迎到賽斯身側,一支長劍自冷風中劃過,折射出血紅的殘照,賽斯咬著牙伸雙手去擋,但卻慢了一拍。

他眼睛睜得似銅鈴,劍的殘影還在他的瞳孔中,耳朵還能聽到“噗”的一聲,嘴唇翕動,可卻再也發不出聲音,整顆頭顱就從頸項無力地側掛了過去,軀體像是倒塌的城墻,直直墜下。

鮮紅的血液濺入幹燥的沙塵中,形成一道蜿蜒的血痕。

忽蘭的幾位副將被這場景震懾,舊日的燕王,如今的大燕新帝,此刻就靜靜地立於馬上,他的臉上,盔甲上,盡是鮮紅的血跡,殘紅的夕照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仿佛來自阿鼻地獄的索魂鬼差。

而燕國將士們個個熱淚盈眶,他們高舉燕國的旗幟,手中的紅纓槍翻湧起一片紅色的海洋,排山倒海般的呼喊聲令矩州城都處於顫抖之中。

“逐忽蘭,驅雜碎!”

忽蘭幾位副將慌了神,反應過來主將已被斬殺,他們才驟然想起那位軍師,可轉頭四顧,卻再不見那位軍師的身影。

蕭北捷騎了一匹快馬,換了普通軍士的衣裳,沿著忽蘭王軍營帳往回走,風沙撲進他的眼睛,他卻不願停留。

心臟飛快地跳動著,一種直覺闖進他的腦海,令他恨不得此刻便回到忽蘭王帳。

到了忽蘭王帳,他飛快下了馬,守營的士兵奇怪軍師怎麽這個時候回營,卻怕誤事,也不敢阻攔。

蕭北捷沿著記憶中的路線,飛快走到營帳背後,旋轉開桌角下的機關,移開氈毯,一道木板緩緩移開,凹凸不平的石階次第展開,他一手拿著火折子朝前走。

地牢三層,在他走入一層,看到松落的鎖頭,空蕩的牢房,他絲毫不覺惱怒,卻只覺得狂喜,他加快腳步向出口的方向奔去。

如今這世上,也只有那個人,與他擁有同樣的記憶,知道這處地牢的機關,也只有那個人,才願為了這些普通囚民的性命冒險跑一趟。

昏暗的地牢盡頭,出口處透出淺淺的黃色光芒,顯然逃走的人留了一手,將出口封住了,但因走得匆忙,並不能周密處理,蕭北捷取出隨身的佩劍,順著光亮的方向狠狠捅去,細碎的土塊雨滴般落下。

他沒有躲避,從狹窄僅可令一人通過的出口鉆了過去,站起身來,那些原本的囚民緩慢地走著,為首那人身旁有宋驍跟隨,雖穿著大燕士兵的甲胄,可從身形上卻比正常的士兵矮小。

蕭北捷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他用泥土糊了臉,頭發弄散,衣衫也用刀劍劃得破破爛爛,緊緊跟在隊伍的最後面。

眾人從地牢中逃脫,都疲憊萬分,無人察覺隊伍的最後多了一個披頭散發的男人。

宜錦正與身旁一位老者交談,老者一身襕衫破敗得不成樣子,眼窩深陷,駝腰塌背,由於常年在潮濕陰暗的地牢裏,他的雙腿行走已十分困難,像是拖著千斤重的鐵塊。

這位老者幾年前負責給龍驍軍押送糧草,卻因章琦之過遭忽蘭俘虜,幾年的光陰全部費在陰冷的地牢之中。

宜錦看著這位老者,想起前世他抵禦忽蘭之軍,在萬眾面前吼出的一句“雖我亡矣,千千萬萬人往矣”,心疼幾乎從眼底漫出來,她道:“這些年沈先生受苦了。”

沈贛渾濁的眼睛因為身旁人的一句話而亮了起來,他回道:“老身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能重見天日。當年若非章琦膽大包天,中飽私囊,龍驍軍未必會敗,燕王殿下……也不必受無妄之災。”

宜錦看著老人家,“他如今很好。我曾在他書案看到老先生題字的《通鑒》一書,先生之言,他從未忘記。”

沈贛心神一晃,想起那個從未在他門下承教一日,卻肯叫他一聲老師的孤僻少年,心底也只覺得愧疚。

當年他受先帝之命為太傅,教授靖王,章皇後勢大,不肯叫其餘的太傅提點燕王一句,他明知道兩個孩子資質不同,可也只能礙於皇家鬥爭,不敢卷入奪嫡之爭,即便見了燕王,也不敢多說,唯一一次出格的舉動,便是送了燕王一本通鑒。

通鑒是帝王必讀之書,他的意思,在那時再明顯不過。

難為那孩子還肯叫他一句老師。

他閉上了眼睛,讓熱淚回去,低聲道:“你隨他一起叫我老師,我心裏受之有愧。但他能得你一知己,也算是有幸。”

宜錦不肯再叫老人家想著過去那些事難受,便低聲道:“等到了矩州城,我們便可以同燕朝軍隊集合,凱旋那日,各位也可以回家看看親人了。”

蕭北捷聽著她溫柔的語氣,卻只覺得陣陣心痛。

燕軍打了勝仗,連這些普通的將士也有家可回,有親人可以見,唯獨他,像一只喪家之犬,處處奔逃,有家不能回。

他垂下頭,頭發遮住眼睛,握緊了拳頭。

他一定要抓住些什麽。

哪怕抓不住皇權,他也要抓住心裏那點卑微的念想。

蕭北捷擡頭看了眼四周的環境,從這裏回矩州城,石城郡是必經之地。

隊伍緩慢地走著,石城郡除了府衙像樣,其餘的民房大多是茅草屋。

臨近府衙,蕭北捷從隊尾悄悄轉入後門,他換了衣衫,喚呂祿道:“帶上所有人手,跟本王走。”

呂祿只有受命,他點兵時,留了一個士兵在府中,囑咐道:“看好芽芽,她一個人在府中危險。”

那士兵應下,卻不知此刻芽芽就藏在墻角,見阿爹又要帶人馬跟著那個燕王出城,擔心的不得了,她咬了咬唇,想到了法子。

呂祿安頓好一切,便率所有人馬埋伏在府衙附近的樹叢裏。

宜錦一行人經過時,蕭北捷一聲令下,雙方便廝殺開來,蕭北捷人手略勝於宋驍,但宋驍的兵士都是戰場出身,身手矯捷,以一敵三,一時間竟分不出勝負。

宋驍持劍護衛左右,出京時,他以性命起誓必會保護皇後娘娘安全,眼下情急,他也並不慌張。

宜錦看著蕭北捷,都說是面由心生,如今他的面容比在燕京時更陰鷙三分,她安穩待在宋驍身後,並不隨便走動,蕭北捷想做手腳也無法。

呂祿很快不敵宋驍,一時反應不及,被劍鞘擊中,左手脫臼,他咬著牙忍痛,誰知這時,人群裏卻忽然傳來女童帶著哭腔的叫喊聲。

芽芽穿著一翠綠的襖裙,不顧身後士兵的追趕,朝著呂祿飛奔而去,“爹爹!別打了。”

宋驍見狀,收劍回鞘,後退了兩步。

芽芽抱緊了呂祿,眼淚汪汪地說道:“爹爹,我說不讓你跟著一起出來,你每次出來都要受傷,你怎麽就不聽芽芽的!”

呂祿沒法和芽芽解釋自己為何要無條件遵循靖王的命令,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摸了摸芽芽的腦袋。

蕭北捷卻將芽芽一把扯過來,劍尖直指小姑娘的喉嚨,淡淡的血絲透出來。

他的手微微顫抖,他在賭,賭上一世對芽芽耐心照顧的薛宜錦,這一世也不會不管芽芽的死活。

宜錦冷著臉,杏眼裏沒有一絲情緒,她看著那個可憐巴巴的小姑娘,“蕭北捷,呂祿是你的下屬,即便你到了如今的田地,他依舊忠心耿耿,你又想拿芽芽威脅誰呢?”

呂祿看著蕭北捷持劍的手,他壞了一只手,並不能一擊即中,更怕蕭北捷傷了芽芽。

蕭北捷卻紅了眼,將劍逼近,“你記得對不對?上一世的點點滴滴,你都記得是嗎?那為什麽不能是我?為何就不能選我一次?”

宋驍冷了臉,拔劍欲殺了這個信口胡說的畜生,但宜錦卻朝他搖了搖頭。

如果真的拔劍相向,芽芽的性命恐怕真要交代在蕭北捷手上,芽芽這一世與她無牽無掛,可是上一世,這孩子冒險幫她出逃,她才能再與蕭北冥相見,芽芽對她有恩,她不能不顧。

蕭北捷見她動作,知道自己賭對了,他眼中顯現出瘋狂的笑意,“我只要你來換她!”

宋驍冷了臉,“靖王殿下恐怕是癡人做夢!”

芽芽脖頸被劍劃傷,她吃痛,眼淚積在眼中卻不敢掉下來。

宜錦杏眼微眨,她本可以拒絕,但對上那雙澄澈的眼睛,終究還是道:“我來換她。”

宋驍出聲阻止,“娘娘!”

宜錦緩緩走向蕭北捷,直到換了芽芽,蕭北捷放下了手中的劍,一記手刀劈在她頸側,宜錦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失去了知覺。

蕭北捷攜著她上馬,沒有顧及背後的追兵。

呂祿抱著頸側流血的女兒,熱淚滾燙,看著靖王逃走的模樣,眼中只剩淡漠。

*

宜錦漸漸蘇醒,但頸側依舊有些酸痛,她感覺到自己在馬背上顛簸,有人將她攬在懷中,豆大的雨滴順著鬥笠落下,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蕭北捷渾身狼狽,濕膩的發黏在臉頰兩側,他見宜錦醒了,並不吃驚,到了一處農家小院,他下了馬,將她抱進了屋子裏。

迎面來了一個老嫗,蕭北捷道:“張姆,替她沐浴,換身衣服。”

話罷,他自己便闊步離開。

宜錦身上依舊沒什麽力氣,她靜靜打量著周圍的環境,蕭北捷應當並不經常住在此處,家具簡陋,但是方才路過院墻,只覺得院墻極高,門口養了犬,憑借她一個人,很難逃出去。

張姆不肯多說一句話,替她打了熱水沐浴更衣後,便消失在房間裏。

宜錦換了一身普通的月白色褙子,青絲沒有挽成發髻,只是隨意披在肩膀後,即便不施粉黛,也自有清水出芙蓉的清麗。

她拿了本繡樣佯裝看著,實則在觀察小院的環境。

泥墻高立,木門緊閉,前後只有一處狗洞可以出入。

竹門被輕輕推開,蕭北捷換了一身墨色衣衫,他玉面束冠,神色平靜,看著對面的女子,蒼白的唇微微翕動,問出了兩世以來一直想問的話,“薛宜錦,這一刻,你是不是恨極了我?”

宜錦琥珀色的眼眸中只剩淡泊,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她站起身來與他對視,道:“為何要恨你?”

她是真的一絲情緒也不願為他浪費。

蕭北捷自嘲地笑了笑,他走近她,“入靖王府時,你不是心甘情願,可與謝清則的婚事,也只是父母之約,至於蕭北冥,你更非自願。你肯稱謝清則一句阿兄,肯為蕭北冥嘔心瀝血,我只是想知道,為何兩世,你從不肯選我一次?”

宜錦定定看著他,眉目微冷,“因為你愚鈍自私,生性涼薄。對你無用之人,你可以隨意當做棄子,對章家是這樣,對太後是這樣,對大燕,亦是如此。”

蕭北捷面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他雙目含淚,怔怔地看著她,雙手緊緊握住她纖細的肩膀,低聲道:“你說的對,我確實愚鈍自私。可是生在皇家,註定勝者只有一個。薛宜錦,我已足夠努力,可總是差他一籌,難道我活該自甘平庸,無所作為,連爭都不爭一爭嗎?”

他垂下腦袋,眼睛看著她,“如今我也想明白了,皇位,過去的一切,我都可以讓給他。餘生,我只想與你一處,平平淡淡了此殘生,薛宜錦,你也看一看我,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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