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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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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始

矩州城。

三月初, 冰雪雖然消融,氣候卻正是最冷的時候,宜蘭已經顯懷, 她著一身蘭花文綾羅織錦小襖,背靠著一只隱囊,倚著憑幾,正圍爐打鞋底, 靛藍色的虎頭鞋初具模樣。

後廚已經做好午膳,清霜提著紅漆食盒擺放膳食。

眼瞧著快到晌午, 卻不見郎君回宅用膳,她掀開門簾,冷颼颼的朔氣穿堂風似的掃進來,扭頭與正慌慌張張來報信的長平撞了個正著。

清霜見只有他來,伸著腦袋朝後望了望,“大人呢?怎麽沒一同歸府?”

長平呼吸急促, 白霧自鼻腔噴出, “兵臨城下, 大人此刻正在城上督戰, 今日怕是不能歸府用膳了,大人叫我知會你一聲,夫人有孕在身,莫要讓夫人知曉。”

清霜心裏發急,但穩了心神, 問道:“忽蘭來了多少人?前頭可還能應付?”

長平額上冒汗, “大約三萬人馬。矩州城地勢易守難攻, 忽蘭一時半會兒奈何不得。”

清霜怔然點了點頭,見他行色匆匆告辭, 朱唇微動,拉住他衣角。

長平回首。

清霜雙眸凝視著他,“保重。”

長平默默點了點頭,“我會護好大人,請夫人莫要擔憂。”

清霜喉嚨有些發苦,“好,我會照顧好夫人。”

她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融入白茫茫的霧氣中,心裏一空。

她知道要保重主上,可她也想讓他保重自身啊。

可是這些話,她不能說出口。

宜蘭縫完鞋邊,見清霜回來,她用剪子剪掉多餘的線頭,擡頭問道:“可是大人衙門裏有事又不回來用膳了?”

陸寒宵這些時日陪著同知衙役們想抵禦忽蘭騎兵的法子,忙到晚間才回府是常有的事,她習以為常。

清霜掩去眼底的擔憂,笑道:“是了。方才長平回來報了,大人不回府用飯。飯菜涼了,奴婢再叫後廚拿去熱一熱。”

宜蘭點了點頭,收了針線,那雙靛藍色的虎頭鞋,小小一雙,握在手裏幾乎沒有多少分量,她將其收起來,撫了撫自己的小腹,孩子似是有了感應,跳動了一下。

她的心跳也莫名快起來,蹙眉看著菱花窗外白茫茫的霧氣,不知為何,心中總有一絲不安。

過了晌午,她約了本地幾位官夫人喝茶。

她才來時聽不懂矩州話,應官夫人們的邀約也是沈默著,後來請了一位既會說矩州話又會說官話的先生,學了月餘,總算能聽得懂,也能同那些夫人們談笑風生了。

宜蘭並不喜交際,同官夫人們在一處也是談論胭脂水粉,茶水糕點,但她知道,後宅女眷們的交際也是官場的一部分,從這些細枝末節中,她便能摸出這些大人的喜好,投其所好,這樣陸寒宵發下去的政令,他們才願意配合。

矩州不比燕京,陋俗甚多,這裏的百姓多不識字,蠻橫強硬,官府的告令也只靠口口相傳,或是裏長們通知,他們對於新上任的知州本能地不信任,有時政令從知州這裏出去,到了下頭,還不如裏長村長的一句話有用。

而在矩州,十個男人有九個懼內,哪怕在外做再大的官,回到家裏要想安穩,也得把妻子哄好。

宜蘭從那時便深刻意識到,要想治理好矩州這塊充滿野性的土地,女眷之間的交際必須要上心。

可今日到了約定的時間,夫人們還沒來。

清霜心知這回是瞞不住了,只好全然告知。

宜蘭握著帕子的手一緊,她撫了撫腹部,幾乎瞬間就做出了決定,“去瞭望臺。”

清霜知曉自家姑娘做出的決定,沒人攔得住,可她還是要勸,“夫人懷有身孕,三個月正是坐胎的時候,萬不可冒險啊。”

宜蘭拉住清霜的手,眼底只有鎮定,“我去瞭望臺,不去前線,也只是瞧一瞧如今的戰況,無礙的。咱們一同去。”

清霜攔不住,只好聽從。

矩州城地理位置特殊,與忽蘭毗鄰,時常遭受戰亂,當地的長官便籌集銀兩建造了瞭望臺,日夜派軍士值守,從那裏能將整座矩州城盡收眼中。

青色的石階陡峭,越往上走,矩州城像是被籠罩在一層白沙之中,霧氣繚繞。

瞭望臺守著的軍士見是知州夫人來了,擦了擦額上的汗,拱手行禮。

遠方落日蒼茫,傳來由遠及近的沈悶聲浪。

城墻之外,那片曾被初雪覆蓋的沈寂原野,仿佛一只冬眠的棕熊,忽然蘇醒過來,矩州的狂沙被風浪卷成旋渦狀,白茫茫的遮住天際線,也遮住了那咧咧的忽蘭旌旗。

烏泱泱的忽蘭騎兵穿著游牧民族特有的氈衣甲胄,編發耳環,似是一只只發狂的野獸,看著矩州城的目光,便如同餓狼嗅到了肉的味道。

這是大燕強勁的敵手。

從人馬來看,忽蘭大軍有三萬餘人,城門外的空地上,幾乎裝不下這樣一支龐然大物的軍隊。

矩州城的守軍嚴陣以待,弓箭手立在城墻之上,陸寒宵著甲胄,站在城門之上,冷眼看著底下那群忽蘭蠻軍。

兩軍對壘,誰都沒有率先迎敵。

這次領兵出擊的是忽蘭王冶目座下的大將軍賽斯,此人喜嗜血殺戮,戰法激進,殺降成習,與他對戰,便只有贏或死。

事發突然,陸寒宵得到消息時,忽蘭騎兵已將乾馬關圍堵,他烽火傳信至魏燎,眼下魏燎率軍還未到。

早前龍驍軍吃過京城糧餉供應不足的虧,自那之後便采取屯田制,無戰爭時,將士們便墾田種糧,但矩州多山地,不似平原,開荒難度極大,即便屯田,逢大戰時仍要各地運糧,這已成了致命的短板。

矩州易守難攻,只要堅守不出,哪怕是驍勇的忽蘭騎兵也束手無策。

陸寒宵定了定心神,敵不動則我不動,無論城下賽斯派人如何辱罵,他都充耳不聞。

宜蘭在瞭望臺上瞧過戰況,一顆心稍微放下,她擡首問道:“前些日子知州派人訓了獵犬,忽蘭騎兵偷襲,每每不能得手,按理說忽蘭應當有所忌憚才對,為何忽然圍城,你可知道為何?”

那兵士神色一肅,道:“自大人來了以後,忽蘭騎兵再不能像從前那般派一支隊伍來便搶大量的糧食衣物,過了冬,草原上正是寒冷的時候,應是他們被逼急了,這才鋌而走險。”

“但屬下也聽聞,忽蘭王手下近日來了一位厲害的謀士,天文地理,五行八卦,無所不知無所不曉,還是咱們大燕人,是他三番兩次游說忽蘭王派兵攻打矩州。”

宜蘭扶了扶後腰,若有所思。

*

矩州的戰況傳回燕京,已是七日之後。

鄴城驛站傳回八百裏加急,自鄴城至燕京,信使晝夜不息,跑死了十幾匹馬,才堪堪在七日之內趕到燕京。

當夜禁中上鑰,高凜連夜報帝王,蕭北冥雖壓低了腳步,卻仍被宜錦撞個正著。

她做噩夢驚醒,夢見前世阿珩被章家之人追殺,夢見矩州漫天黃沙之中,蕭北冥取了靖王首級,踩著血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冷汗自鼻尖掉落,她喘著粗氣,等蕭北冥讀完邸報,敏感地問道:“是矩州來信?”

蕭北冥頷首,知道她心系宜蘭,寬慰道:“忽蘭聲稱矩州守軍殺了他們一名守將,以此為由宣戰,意圖在範水投毒。好在知知早就未雨綢繆,籌措銀兩為矩州采買草藥,將士們服用煎藥,忽蘭並未得逞。矩州城易守難攻,陸寒宵閉門不出,城內百姓暫時無礙。”

宜錦卻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她冷靜下來,回憶上一世大燕與忽蘭的戰爭,不同之處在於,忽蘭宣戰的時間比前世早了許多。

倘若沒有人為因素的影響,新忽蘭王冶目才登上王位,還未坐穩王座,矩州城雖然常有戰亂,可守將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將,龍驍軍更是蕭北冥經過殘苛訓練的王者之師,冶目不會如此冒險。

除非有人改變了冶目的想法。

能對北境地形了若指掌,又有足夠的籌碼令忽蘭王信任他,除了宮變之後逃亡的靖王蕭北捷,不會再有第二人。

這個人與她一樣擁有前世的記憶,所以他逃走之後並未同前世一樣隱藏在相國寺做僧人,而是一路前往北境,在矩州城正北四十裏的石城郡,先帝曾留給蕭北捷一支保命的隊伍。

她想到此處,杏眼睜圓,心跳極快,正定定地看著蕭北冥,“這幾日江南蒲家橫空出世,糧食生意這麽快就做到京城,在各地也開了分號,使得糧價反而比平時低了一成,是不是蒲大人的主意。”

蕭北冥鳳眸中劃過一絲了然,他的知知如此聰慧,自然瞞不住她,他點了點頭,“是我授意他這樣做的。”

宜錦握住他的手,又問道:“其實你們是在為矩州之戰做準備,是嗎?糧草從各地運往矩州,你們走水路對嗎?”

蕭北冥握緊她的手,幾乎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知知這是在提醒他,他原本商量的走水路分頭運糧,調虎離山之計,不能再用了。

因為有人同知知一樣,也是活了兩輩子的人。

他幾乎不用猜測,便知道那人是誰。

蕭北冥理了理紛亂的思緒,連夜召蒲志林段楨入宮商議政事。

一夜未眠,君臣總算商量出對策。

卯時,天還未亮,曉霧籠罩著整座燕宮,內外只有巡守的禁軍將士並往來內侍,雲板響了三聲,是又要早朝了。

宜錦自後廚做了肉羹,撒了蔥花,她知道按蕭阿鯤的性子,必然是來不及用早膳,熬了一夜便接著早朝。

蕭北冥用了肉羹,鮮糯可口,他不喜甜,知知給他做膳食,從不放糖,用完只覺得從下到上都暖和起來。

他腦海中緊繃的弦此刻松弛下來,鳳眸凝視著她,在那一瞬間,竟有些莫名的嫉妒。

他嫉妒那人可以同她一樣擁有前世的記憶,而他卻不能。

關於前世,他想要了解,卻不敢問出口。

他低下頭,用力抱住她,下顎抵在她的肩膀上,像是要將她深深嵌入自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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