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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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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父

冬至夜, 鎮國公府門前燈火通明,仆人們還在忙碌著打掃庭院,裝飾內庭, 只等國公和夫人歸家開家宴。

管家雲升正叮囑下人將描金的燈籠掛到正門,不過一個呼吸的瞬間,他眼角的餘光便見一位騎著血色寶馬的將士領著大批禁軍前來。

雲升呼吸一緊,他這雙從人堆裏淬出來的火眼金睛瞧出事情苗頭不對, 國公爺在朝多年,他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 也只當是尋常盤查,便緊著腳步踏雪走到軍士面前,扯著笑臉問道:“軍爺深夜前來,這是出什麽事了?”

高凜勒了韁繩下馬,神色冷淡,利落翻身下馬, 公事公辦道:“禁衛軍統領高凜, 奉陛下之令搜查國公府, 閑雜人等勿要阻。”

話罷, 便擺手叫手下軍士進府,分兵幾路將國公府正門側門後門堵上,並令本宅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亂走。

雲升嚇得面如土色,“這位軍爺,有什麽事, 可要等國公爺回府再說?”

高凜摸了摸手中的刀柄, 瞥了雲升一眼, 只丟下一句話,“他回不來了。”

雲升只覺腦中嗡嗡作響, 他追上那群查抄的士兵,卻是做無用功,這群膀大腰粗的軍士根本不理會他。

雲升不敢亂走,只站在府門口,等鎮國公世子章存拿著酒壺跌跌撞撞回了家門,他才算是找到了主心骨,他扯著醉醺醺的世子,眼淚一把鼻涕一把,“世子,聖上派人來查抄國公府,我提前收拾了些金銀細軟,世子還是出去躲一躲吧。”

章存如聞晴天霹靂,酒醒了一半,他清瘦的面頰一片緋紅,狠狠攥住雲升的胳膊,“雲管家,我父親呢?”

雲升低著頭,“國公爺……下了詔獄。”

章存不敢相信,今天傍晚父親出門赴宴時明明一切再正常不過,不過幾個時辰的功夫,便成了下詔獄的罪人。

他腦子亂成一團,想要進宮求見太後姑母拿個主意,卻又想到事情發生在宮中,恐怕姑母也無能為力,一時間一種無助感縈繞於心。

他只有聽從雲管家的話,兩人趁亂拿了些金銀細軟,便踏雪朝著燕京找落腳處,以求轉機。

章家查抄之事一直辦到黎明,國公府中雕欄玉砌,庫房珍寶古玩數以千計,堪比國庫,更不必說那些黃白之物,抄家的將士們都忍不住咂舌,普通百姓終其一生恐怕都沒見過這麽多的錢財。

等官兵清點完查抄物資,天光大亮,一輛輛官府的馬車來往運輸,貼著封條的木箱,引得周遭百姓圍觀,將一整條巷子堵的水洩不通。

高凜在前開道,肅著一張臉,只留下章家那些下人們在府門口私語哭泣。

章家被抄家一事,一夜之間便鄉野皆知,鎮國公府幾乎占據了禦街上最好的地段,宅子氣派恢弘,如今一夜之間正門貼了封條,再不見仆婦蹤影,只有寒鴉兩三只盤旋在高門大戶的雕梁畫棟之上,惹得眾人唏噓不已。

百姓們苦章家盤剝久矣,章琦名下的田莊佃農由戶部清算,歸於皇莊,佃戶們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新換的莊頭給他們添置新衣,送了糧食,說是皇後娘娘吩咐,以後皇莊所得收成三成上交,七成留給佃農們養家,一時間又是一片叩首謝恩。

皇莊的管理覆雜,宜錦能想到的可靠之人,便只有駱寶與芰荷,可他們二人也難以掌管幾十處田產,且也沒有合適的名目,宜錦便尋了兩處給他們練手,剩餘的交由戶部長官。

宜錦入宮不久,但卻發覺有內侍宮女明明如芰荷駱寶一般渴望讀書識字,卻沒有條件,她便提出在宮內開學堂,內侍宮娥們若是有意識字念書算賬的,也叫有司教授。

蕭北冥見她記錄名冊,蛾眉緊蹙,湊到她跟前問道:“是在看國公府查抄的名錄?”

宜錦點了點頭,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國公府查抄出來的金銀玉器比國庫裏的還要豐厚,可見平日裏章琦是如何搜刮百姓的。我也不信,只憑借他一人能夠獲利這麽多,今日看了國公府的內賬,這才明白,章琦不僅自己克扣軍需,還逼迫其他官員一起,倘若不從,便會被罷官。”

先帝未必不知道章琦的行事作風,一舉一動,可還是坐之不理,也許是想著積小禍成大禍,一並處置,可這種養虎成患的做法,卻讓普通百姓遭了大罪。

蕭北冥明白她心中的想法,他摸了摸她的腦袋,低聲道:“帝王之道,有時候就是要犧牲一部分人,看似殘忍,但卻已經是權衡利弊的做法。”

宜錦撫了撫他洗漱過還濕潤的面頰,輕聲道:“章琦跑不掉了。可是如何處置章家,仍舊是個難題。你是如何打算的?”

蕭北冥鳳眸微微瞇起,“章家門庭衰落是必然,世子章存不學無術,也未在朝中任職,留著他,還能引那人露面,端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

冬至過後,陸寒宵與宜蘭赴任矩州,汴河水道四通八達,走水道快得多,宜蘭便商議從走水路,陸寒宵欣然同意。

宜蘭離京前,陸老夫人也曾叫她去回話,給她立規矩,但這事不知怎麽就傳到了禁中,宜錦索性召陸老夫人入宮,長談一番後,陸老夫人便再也不敢為難宜蘭,甚至她與陸寒宵臨走那日,陸老夫人還在府門口親自相送,一反常態。

宜蘭好奇宜錦同婆婆說了什麽,寫信問,宜錦只說了四個字:陸家前途。

陸家的前途全系在陸寒宵身上,內宅不寧,影響他的仕途,也只會拖累陸家,陸老夫人辛苦半生,就是想要兒子光宗耀祖,重振陸家,如今兒媳的嫡親妹妹是皇後,這樣的榮光,叫她在人前也直得起腰板,對宜蘭的那點成見,也就逐漸消散了。

宜蘭出京那日,宜錦極為不舍,她想送一送阿姐,可卻知道於理不合,但這日蕭北冥早朝後換了便裝,束了發冠,好一個俊逸青年,二話不說便拉著她也換了衣衫出了宮。

兩人出宮後乘馬車,緊趕慢趕,總算是趕上了發船的時辰。

汴河四周有許多纖夫,行人往來密如針織,冬日河水淺,只能走小型貨船,宜蘭與陸寒宵便是坐這樣的貨船。

兩姐妹見面,各自先紅了眼眶,拉著手說了好一會兒話。

宜錦見阿姐面色紅潤,人也比之前圓潤許多,心中總算安慰一些,她牽著宜蘭的手,望著雪色下的汴河,感嘆道:“下次再見阿姐,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知知只願阿姐平安順遂。”

宜蘭也抹眼淚,“我本不願離京,可是這些時日聽說你安頓流民,還將那些皇莊裏的佃戶都安排妥當,我便想著,女子也不一定就要拘束在內宅。現在,我想去矩州,不只是為了梓行,也為了自己。”

宜錦眼眶有些酸澀,她多想告訴阿姐,無論前世還是今生,阿姐都沒有拘束在內宅。

她們都以不同的方式長大了。

宜蘭拉著她的手,見旁邊兩個男人還在說話,沒註意她們這邊,便朝著宜錦眨了眨眼睛,“如今阿珩在高凜門下,我並不擔心。父親那邊,只要不和章家沾上關系,我也不怕他給你拖後腿。唯一掛心的只有你,殿下後宮只有你一人,可是日後的事情誰也說不準。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知知,你還是要早些要個孩子。”

話罷,她從廣袖中拿出一個小盒子,低聲道:“這是給女子補身子的丸藥,是我去相國寺進香時住持給的,總共我也就只得了兩顆,同房之前服下大有裨益。”

宜錦被阿姐囑咐這種事情,有些不好意思,她紅了臉,接過盒子,想起蕭北冥這廝每次總是沒什麽顧忌,他們床笫之歡的次數也不在少,可確實是沒有消息。

兩人又依依不舍告別了一番,船夫便催人上船,陸寒宵這也才回過神來,拱手行禮辭別,便扶著宜蘭上了船。

到了船上,兩人找了地方坐下,船體晃動起來,宜蘭端坐著,胃裏卻翻江倒海起來,陸寒宵見狀,忙順著她的背拍了拍。

清霜也倒了茶給自家娘子潤喉,可宜蘭臉色蒼白,沒有絲毫好轉。

陸寒宵將人抱進懷裏,輕聲問道:“是不是坐了船有眩暈之感?若是不適,咱們轉陸路。”

宜蘭搖了搖頭,“無礙,走陸路,咱們要多花費一半的時間,如今矩州等不得了。”

她口中有些幹,喝了茶水卻沒有緩解,問道:“清霜,將酸梅子取些來,我想吃。”

清霜應下,但轉念卻想到了什麽,接著咧嘴笑道:“娘子,你的月事已經半月沒來了,是不是有喜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陸寒宵卻楞住了,怪不得宜蘭近日總是嗜睡,渾身沒有力氣,還愛吃酸食……

他高興之餘,卻有些郁悶,之前他與宜蘭仍有心結,怕自己有個萬一,宜蘭後半生沒有依托,即便後來兩人說開了,他也一直服用藥物,怎麽就……

為人父的喜悅壓倒了一切,他想起什麽,臉色驟然嚴肅,對那船家說道:“還請船家靠岸,我夫人有孕在身,身有不適,我們改走陸路。”

宜蘭扯了扯他的袖子,清亮的眼中滿是堅毅,“陸梓行,我沒那麽嬌氣。就走水路。”

陸寒宵沒了法子,宜蘭拿定的主意,八頭牛都拉不回來,他只好朝著船家道:“老人家,聽我娘子的。”

那船家笑了笑,沒說什麽,卻將船駛得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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