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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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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道

宗人獄用於關押犯了錯的皇室宗親, 逼仄昏暗,地處偏僻,到了上燈的時候, 也只有禁衛軍的影子在屋外來回晃動。

夜間值守的人恰好是高凜,他得知來人是燕王妃,拱手恭敬道:“王妃放心進去,不必憂心。”

宜錦看著眼前青年的模樣, 想起前世禁衛軍的副首領便是高凜。

她微微頷首,道了聲多謝, 便進了內殿。

內殿寒酸,一桌一椅一床榻,但也算得上幹凈,顯然是經人打掃過。

臨近床榻的一邊,蕭北冥坐在輪椅上,手裏依舊握著本兵書, 聽見開門聲, 見了來人, 眼眸微凝, “知知?”

他不知是震驚多些,還是恐懼多些。

倘若她依舊待在王府,他將大半隱衛留在王府,不管外面局勢有多亂,總能護她周全, 但一旦她入宮, 許多事情便不可控了。

他抓住她的手, “這裏太危險了,知知, 你先回王府……”

宜錦抽走他手中的兵書,卻沒有回應他的話,“你倒是好學,到了這種地方還不忘找書看。”

蕭北冥看著她,有些無奈,“高凜給的。屋中空無一物,總不能虛耗時光。”

他看著宜錦的裝扮,深知這時候章太後絕不會同意知知進宮見他,擡眼問道:“你見靖王了?”

宜錦點頭,“我遞了請安折子,但沒想到宮人將我帶去了皇極殿。靖王起先為難我,但也沒討到便宜。”

話罷,她從小衣處掏出那兩半虎符遞給他,“你留下的線索,我都找到了。駱寶從水道出去等到了蒲先生,陳大人也書信一封,必要之時願派兗州軍力援。魏燎將軍也於半月前班師,今夜到京。”

三言兩語蓋過,蕭北冥卻知道事情恐怕比她所說要曲折得多,在此之前,他生怕這些事情會給她帶來危險,因此沒有過多囑托,有意將她撇清,可是她憑借自己的才智,不僅找到了兵符,還比他預想的更快。

他沒有去動那塊兵符,反而牽住她的手,漸漸將人帶進他的懷裏,情緒有些難言,“知知,你擅自卷入其中,你可知,若是敗了,會有什麽樣的下場?”

宜錦將虎符塞進他懷中,空出手來順勢勾住他的脖頸,眼眸前所未有的清亮堅定,一字一頓道:“我只知道,蕭北冥不會輸。”

哪怕輸了又如何,她願同他一起承擔。

天地之大,人如草木,不過一死。

她不敢想他上輩子這時候有多辛苦。哪怕後來登基為帝,弒父殺弟的惡名,百姓的謾罵,太後的詛咒也從未停歇,究竟要做到什麽樣的地步,才能叫所有人都滿意?

她只想他過得松快些,容易些。

她想,這大抵就是老天爺讓她重來一遭的原因。

宜錦撫了撫他的眉心,鄭重道:“你總是將我納在你的羽翼之下,可我卻羨慕蒲大人他們,能堂堂正正地保護你。比起做你的王妃,我更願意做你的盟友。”

蕭北冥明知時機不對,卻仍被她那雙眼勾得動了動喉結。

他垂眸,在她額前落下一吻,“是我想錯了。以後無論何事,我都會同你商議。”

宜錦用手蹭了蹭他的下巴,明明才過去一夜,但胡茬已經冒出了淺淺一層青色,有些紮人,又有些微微的癢。

看慣了他這張鬼斧神工的臉,不論什麽模樣總是英氣的。

她輕咳一聲,收回目光,問:“接下來有何打算?”

蕭北冥的視線落在那枚虎符之上,摩挲著上面的花紋,淡淡道:“自然是挑個好時辰號令諸軍。就今夜可好?”

他的語氣就仿佛問她明日天氣如何那樣簡單。

宜錦卻沒覺得草率,點了點頭。

蕭北冥的唇線微微彎了彎,稍後將她有些淩亂的發絲別回耳後,“好。”

他的知知,是真的相信他一定會贏。

那便只有盡力不讓她失望。

一刻鐘的時間很快就到了,門外內侍在催促宜錦出宮。

宜錦松開勾著他脖子的手,與他深深對視一眼,走到門口將門打開。

四下寂靜,唯獨派去防守的禁衛軍來回走動,夜空中偶爾傳來兩聲鴿哨,那是信鴿歸巢的訊號。

宜錦擡手,用火折子點燃了手中的煙火,幾乎是眨眼的功夫,耀眼的白光將夜幕點亮。

這是段楨先生命人制作的火藥,發動時聲音極小,卻能在夜晚給大軍傳遞信號。

守衛立即覺察出不對勁,呵道:“入夜之後,不得點燃煙火鳴物,將人押下去!”

宜錦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束煙火放完,對著那士兵笑道:“不必急著押我,等上片刻自會有人來。”

那兵士咽了咽口水,被她篤定的神情和淡定的語氣鎮住,反而一時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押人了。

但很快,排山倒海般的馬蹄聲與將士們地動山搖的呼喊聲傳入內城,幾個城門幾乎同時被人用橫木撞擊。

德生來報時,蕭北捷正在睡夢之中,冷汗中驚醒,清醒的意識在片刻之內便命令道:“立刻加緊宗人獄的守衛,將人帶至城樓上。”

寢殿之內燃著龍涎香,明明是令人沈醉的氣味,他卻覺得有些窒息。

來不及更衣,他只隨意套了外袍,深秋的涼意令他的頭腦又清醒了幾分。

仁壽宮章皇後也被驚動了,今夜章漪入宮探望她,她本想借此機會讓漪兒和捷兒見上一面,但偏偏捷兒不願,她也只好作罷。

章漪由章府的侍女服侍穿好了衣服,見姑姑身邊的瑞梔面帶急色,問了一句:“外頭怎麽這麽吵,大半夜的,姑姑也不好好管教一下宮裏人。”

瑞梔有些無語,這位章家姑娘來了仁壽宮,連洗腳水撒的花都有要求,眼下火燒眉毛了,漪姑娘竟然還在意管教下人,她壓住想要翻白眼的欲望,擠出標準的笑容道:“外城有人攻城,靖王殿下前去督戰,姑娘還是快些隨奴婢去太後處。”

章漪聽了這話才知道事態嚴重,也顧不上什麽妝容了,穿好了衣衫,便跟著章太後的輦輿往外城走。

夜色之中,燕宮上下燈火齊明,有宮人在驚慌之下卷了財物要逃竄,禁衛軍的將士受章琦之命,無論遇到逃兵還是出逃的宮人,一律死罪,霎時內宮血流成河。

兵荒馬亂之際,高凜混在人群之中,視線緊緊追隨著燕王殿下,他沒有動手去斬殺那些出逃的宮人,只是隨著人流慢慢上了城樓。

蕭北冥被前後的禁衛軍將士押在城樓上,宜錦就站在他身側,篝火之中,秋風獵獵吹動戰旗,跳躍的火光映著宜錦的面龐,令她有一瞬的恍惚。

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在北境乾馬關城門口的時候,只不過那時,受賽斯所迫,她站在城樓下看著阿姐宜蘭蒼白的面頰,幾乎來不及告別。

後來蕭阿鯤還是來了,她記得北境冷冽的風,記得他身上混合著沙塵和血腥的氣味,記得他後來平靜中帶著絕望的神情。

這一世終究是不一樣的。

城下軍隊分為四列,為首的將軍橫刀立馬,面上有道長長的疤痕,一身鐵甲泛著冷光,正是魏燎。

陸寒宵在左,段楨在右,兩人雖是文臣,但在這情境之下,卻比武將更顯威嚴。

蕭北捷扶著城墻上冷硬的磚,試圖讓自己更清醒,魏燎明明奉皇命鎮守北境,不該這時候回來,且陸寒宵一個文臣,哪來的兵?

還是說,父皇將另一枚兵符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翰林?

城樓之下,魏燎雄厚的聲音句句清晰,傳人軍士們耳中,“靖王蕭北捷毀壞繼位詔書,意圖篡奪皇位,今日我魏燎奉先皇之命攜龍驍軍撥亂反正,擁立新君!”

聲浪如同波濤,傳進每一位守軍的耳朵,他們幾乎下意識地看向靖王。

蕭北捷控制著雙手,面上仍是一派冷靜,眼下章琦只有調動禁衛軍的兵符,可禁衛軍中的將士大多是靠世家蔭蔽選出來的,沒有上過戰場,哪能與魏燎率領的龍驍軍相比。

父皇殯天之前,他曾去問過剩下那枚兵符在何處,但父皇卻並未告訴他。

眼下圍城之困,似乎只有靠燕王夫婦才能解決。

章太後與章漪匆匆踏上城樓,看到大軍壓境的場面,幾乎要昏過去。

她的手微微有些顫抖,冷聲道:“魏燎,你擅離北境,無軍令召回膽敢私自回京,按燕律當斬!”

魏燎大笑兩聲,松開手中的韁繩,馬兒得了暗示,撅了撅蹄子向前,冷然道:“太後娘娘為了一己私欲違抗先帝旨意,妄圖以兵變謀奪皇位,按燕律,又該當何罪?“

此話掀起驚濤駭浪,當日大殿之上見證宣旨的朝臣皆被威逼,無一人敢替王齊出頭,鎮壓朝臣的兵士皆是章琦心腹,不會外傳,因此普通的將士都只以為遺詔之上儲君人選為靖王。

禁衛軍中不少將士忍不住將目光投向靖王與章太後。

雙方各執一詞,必然一真一假,倘若魏燎將軍所言為真,那他們禁衛軍便是逆黨。

魏燎等人卻沒有浪費時間,龍驍軍攻城的雲很快便搭建好,在浪潮般喧囂的吶喊聲中,城門被沈重的橫木撞擊,震顫之間,似乎下一刻就要被撞開。

段楨那支隊伍在前方開路,這支隊伍人人手中有神臂弓,殺傷力極強,一次十發,射程極遠,城墻之上死守的禁衛軍顯得那樣不堪一擊,不過半刻鐘,禁衛軍的數量便少了整整一半。

章漪第一次見這樣真刀實槍死人的場面,血腥味令她發抖,她似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章太後,顫巍巍道:“姑姑,我們該怎麽辦?”

章太後幾乎有些厭惡地抓住她的手又放下,冷聲道:“哭哭啼啼成何體統,左右不過一死,難道你只能與捷兒同甘,卻不能共苦?”

章漪心中一梗,她咬住貝齒,扶著身旁侍女的手,不肯再說一句話。

戰況越來越慘烈。

蕭北捷的拳頭狠狠按在石墻上,劇烈的疼痛讓他臉色陰沈,他將目光轉向宜錦,她正朝著燕王淺淺微笑著,玉白的面頰上透出隱隱的粉,似乎這世界上只有他們二人。

蕭北捷踢起一旁的劍握在手中,幾乎是剎那間便抓住了宜錦的手,將她拖入懷中,劍尖直指脆弱的雪頸。

蕭北冥坐在輪椅上,他的腿雖經過日夜鍛煉,卻仍未恢覆到全盛狀態,盡管他有防備,但蕭北捷比他快一瞬。

他瞇了瞇眼,墨色的風雲卷入瞳孔。

宜錦從中讀出了殺意。

她想起前世在北境,他提著蕭北捷的頭顱,一步一步朝她走近,那樣死寂空洞的眼神,令人心碎。

她不會讓悲劇重演。

她這輩子這樣努力,就是為了改變前世的結局。

宜錦沒有慌張,甚至她放松了有些僵硬的身體。

蕭北捷看著那閃著冷光的劍尖,只要他微微一動,眼前這個女子就會香消玉殞,他揚了揚下顎,朝蕭北冥道:“命令他們退兵,否則我殺了她。”

宜錦朝蕭北冥搖了搖頭。

蕭北捷顯然發現了這個小動作,他冷然一笑,將劍尖逼近了些,湊近她耳畔問道:“你猜,江山與美人,他會選誰?”

在外人看來,這姿勢足夠親昵,但宜錦感受到耳畔那抹氣息,只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雙眸對上蕭北捷那雙充血的眼,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輕輕說了一句,“痛。”

她的語氣平穩,但在蕭北捷聽來,卻有些像小女子私下的抱怨,他雖然不屑一顧,但到底將手松開了些,等他反應過來,竟也有幾分迷茫。

為什麽她說痛,他就會下意識松手?

章太後在一旁看得分明,她是過來人,自然知道自己的傻兒子犯了什麽魔怔,但眼下不是敲打的時候。

蕭北捷看了一眼城樓之下,行伍攻城的動作依然沒有停下,他開始有些著急,回首再看時,卻被眼前的場景驚住了。

蕭北冥不知何時站了起來,他手上亦有短刃,短刃所指之處,正是章太後。

章太後平靜的面容已經維持不住,她的身體顫抖如秋葉,蕭北冥自幼就冷漠無情,她絲毫不懷疑,蕭北冥會真的殺了她。

她更沒有想到的是,蕭北冥還能再站起來。

蕭北捷紅了眼,咬牙切齒道:“她是你的母後!”

蕭北冥凝視著他,一字一頓道:“她也是你的母後。”

就在這一剎那,城門口的禁衛軍終於撐不住,隨著沈悶的最後一擊,城門洞開,魏燎率前路軍率先入城。

蕭北捷似是熱鍋上的螞蟻,反覆的思量後,他橫起劍逼近宜錦的頸側,冷聲道:“給我備一輛馬車,我要出城。”

蕭北冥這次沒有拒絕,西華門東華門的戰況已定,那些禁衛軍幾乎層層潰敗,他高舉手中的虎符,命令道:“兩軍開路,備快馬一匹。”

魏燎等人肅立在官道兩側,其餘兩軍去攻占其他城門,局勢已定,靖王如同跳梁小醜,他絲毫不擔憂殿下會為了王妃做出不理智的選擇。

篝火照亮昏暗的城門,蕭北捷一路挾著宜錦,直到上了馬,他回望夜色中城墻之上母後那失望的眼神,頓覺心痛,霎時收回目光,狠下心馬鞭一揚,便朝出城的方向去了。

馬背上顛簸,許是蕭北捷生怕背後暗箭,所以讓宜錦坐在馬後,宜錦扶住馬鞍,夜風吹動她的發,幾乎是瞬間,她便找準時機自馬背上翻身而下,順著一旁的小土坡滾到松軟的秋草堆裏。

蕭北捷意識到不對勁,連忙勒馬停下,他俯視宜錦,她的衣衫被泥土弄臟,但卻並不顯狼狽。

宜錦冷靜道:“如今離城門不過一射之地,若你是聰明人,此刻離去尚有一線生機。”

蕭北捷看著眼前這個女人,“你還真是不怕死。”

若是尋常女子,哪敢在飛馬之上一躍而下?

他深深盯著她的臉,似乎要將這面容刻入自己的腦中,然而就在這時,颯踏的馬蹄聲自身後翻湧而起,一支利箭刺破空氣直直朝他的手臂而來,血肉被刺穿的聲音比痛感更先來臨。

蕭北捷悶哼一聲,右臂微微震顫,幾乎握不住馬鞭。

他幾乎不需要分辨就知道這支箭來自於誰。

他以為這一次能贏,結果還是輸了。

宜錦賭蕭北捷著急逃離京城,不會在她身上浪費時間。

她賭贏了。

雨後的秋草雖然松軟,但紮進綿軟的衣料仍有些微刺痛感。

蕭北冥翻身下馬,一把將她抱起來,他呼吸急促,手臂崩得極緊,甚至微微有些顫抖。

他動作輕柔將人扶上馬,翻身而上,將她緊緊攬在懷中,信馬緩緩回城。

跟在後面的將士們面面相覷,他們本以為燕王殿下追出來是為了抓住靖王,可沒想到殿下只是一箭刺穿了靖王的右臂,唯一在意的只有王妃的安危。

蕭北冥雙手持馬鞍,將她緊緊嵌入懷中,劍眉皺起,但語氣卻輕柔,“有沒有傷到?哪裏痛?”

宜錦被他的披風包著,背後是他火熱的胸膛,一點感受不到秋夜的寒涼,她眨了眨眼睛,在細微的顛簸中仰頭看他棱角分明的下顎。

她搖了搖頭,“一點都不痛。但想到你時,心有點痛。”

她說的一本正經,並無撩撥之意,但蕭北冥的喉結卻滾了滾,他深深看她一眼,意味不明。

宜錦閑下來,開始有心思戳他的手臂,“你為什麽射他的右手?”

蕭北冥立刻臭了臉色,目不斜視,冷冰冰道:“他用那只爪子動了你。”

宜錦:……

不知道為什麽,她竟覺得蕭阿鯤今夜分外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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